第十节　《中原音韵》与《录鬼簿》

元代后期的杂剧创作成就虽然不如前期辉煌，但出现了有关元曲创作和杂剧作家及其剧作的总结性著作，如《中原音韵》《录鬼簿》等，均出自元后期的南方文人之手，在戏曲理论批评和戏剧史方面影响深远。

一、周德清与《中原音韵》

周德清（1277—1365），字日湛，号挺斋，高安（今属江西）人。他的《中原音韵》是一部曲韵专著，是我国出现最早的一部北曲曲韵和北曲音乐论著，在我国语音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该书内容主要包括三个方面：曲韵韵谱、“正语作词起例”和“作词十法”。

第一部分，曲韵韵谱，是北曲创作和演唱者审音定韵的标准。周氏提出：“欲作乐府，必正言语，欲正言语，必宗中原之音。”（《中原音韵·自序》）所谓“中原之音”，就是指元代已经开始形成的，在当时北方河北、河南等地，各种场合通用的共同语言。周氏以“中原之音”为依据，以北曲杂剧作品为对象，总结其发声规律，收集了北曲中用作韵脚的常用单词五千多个，将声韵规范为十九个韵部，每个韵部之下又分为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在当时北方方言中实际已无，故分别派入平、上、去三声之中，平声则又分为阴平和阳平。

第二部分，“正语作词起例”，主要论述曲韵韵谱的编制和审音原则，以及宫调曲牌和作曲方法等。周氏说明韵谱只收五千多个单字，有些单字则不宜作为曲韵韵脚。对一些易误混为同音的词，也列表两两对比，加以区别。周氏列举了北曲中常用的十二个宫调和三百三十五支曲牌。每个宫调下列有属于此宫调的各种曲牌。另外，周氏还对元代北曲宫调的调性色彩，分别作了描述说明。

第三部分，“作词十法”，主要表述了周氏的曲学理论主张。“十法”为：知韵、造语、用事、用字、入声作平声、阴阳、务头、对偶、末句和定格。“知韵”就是要求作曲者掌握北曲声韵规律，“究其词之平仄阴阳”，“考其词音”。“造语”是要求作曲时注意遣词造句，务造“俊语”并以“语、意俱高为上”。“用事”，周氏要求“明事隐使，隐事明使”，也即在运用古事时做到既含蓄又浅显，雅俗共赏。“用字”则是说作曲切不可用生硬字、太文字等。“入声作平声”是言入声作平声时不可不谨。“阴阳”是说阴平字和阳平字的用法。“务头”则是说要“知某调、某句、某字是务头，可施俊语于其上”。“对偶”则言扇面对、重叠对、救尾对。“末句”则讲曲尾末句的作法。“定格”是例举[仙吕]、[中吕]、[南吕]、[正宫]、[商调]、[越调]、[双调]所属曲牌的曲子，以及马致远[双调·夜行船]《秋思》一套散曲，作为定格，每支曲牌后各有评语，以这些定格曲牌作为作曲者的范本。

《中原音韵》无论是音韵学方面，还是曲学理论方面，不仅对当时元杂剧的创作具有指导意义，对后世也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二、钟嗣成与《录鬼簿》

钟嗣成，号丑斋，祖籍大梁（今河南开封），寄居杭州。约元末、大德初（13世纪末）在杭州官学进学。曾多次参加明经考试，终不见遇，于是闭门著书。他曾有杂剧7种，皆已失传。他的《录鬼簿》，大约成书于元至顺元年（约1330），记录元代的戏曲作家152人，大略以年代先后排列，剧目名称400多种，整个元代曲家的情况，都赖以传世。同时，在书中一些零星的记载中，还揭示了元代杂剧作家的活动和组织情况，并且透露了元代戏曲发展的线索，如院本的创作，杂剧作家的南迁，杂剧作家写南戏的情况，后期杂剧的音乐采用南北合套的情况等。这些都为元代戏曲的研究提供了第一手宝贵资料。

《录鬼簿》是历史上第一部为戏剧作家立传的书籍。名为鬼，实为戏剧作家。为什么叫《录鬼簿》呢？作者钟嗣成在其《录鬼簿序》中说：“人之生斯世也，但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则其人与已死之鬼何异？”钟嗣成将元代戏曲家分为七类介绍，大致可以归结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和“方今才人”两大类。目的是让这些已死和未死的戏曲家们均“作不死之鬼，得以远传”。“方今才人”属于和作者同时代的人，多为当时还活着的戏曲家，作者希望他们成为“不死之鬼”，可其中能垂名不朽的却并不多。而真正能称为“不死之鬼”的还是那些“前辈已死名公才人”，钟嗣成分为三类：

一是“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包括关汉卿、高文秀、郑廷玉、白朴、马致远、王实甫、尚忠贤、杨显之等56位，属于前期的杂剧作家。这些人去世较早，钟嗣成对他们的事迹不甚了解，只是简略地记叙他们的姓氏、籍贯、名号、主要履历，以及他们创作流行于世的杂剧名目。

二是“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为之作传，以〔凌波曲〕吊之”。包括宫天挺、郑光祖、乔吉、睢景臣等20人，多为元后期一度活跃于文坛的剧作家。他们生活的年代与钟嗣成相接近，故《录鬼簿》除了记录其剧作名目外，还用小传的形式较为详细地记录了他们的经历和性格特点，并撰写“吊词”对其创作的成败得失做出了实事求是的评价。

三是“已死才人不相知者”，包括胡正臣等10人。这类多属于二三流作家，成就不如前两类。他们多数只有散曲流传，故在书中只是简单地附带提及。

《录鬼簿》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为剧作家树碑立传的戏曲史著作，许多元杂剧作家由于有此书著录，才为后人所知，真正成为“不死之鬼”。

三、钟嗣成作品选读

《录鬼簿》序

【题解】该文立论鲜明，思路清晰，文笔精练，幽默泼辣。文章围绕“鬼”字谋篇，开门见山，指出世间有两种鬼，一种鬼是“酒罂饭袋”，另一种鬼是不思进取、麻木不仁者。按说后一种鬼要比前者好，但作者却说后者不如前者，由此自然引出下面话题未死之鬼和已死之鬼的问题。接着一语破的，顺势点出文章主旨，“亘古自今，自有不死之鬼在”。作者借鬼写人，热情讴歌了那些地位虽然卑微但才能却非常出众的元代剧作家们，表达了自己独特的生死观、审美观和不以贫富贵贱、地位高下看人的人文思想。文章层次井然，语言幽默泼辣，巧妙犀利。既有辛辣的讽刺，又有热情洋溢的赞美与讴歌。

贤愚寿夭、死生祸福之理，固兼乎气数而言，圣贤未尝不论也[1]。盖阴阳之屈伸[2]，卽人鬼之生死，人而知夫生死之道，顺受其正，又岂有岩墙桎梏之厄哉[3]？虽然，人之生斯世也，但[4]知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5]，则其人虽生，与已死之鬼何异？此曹固未暇论也[6]。其或稍知义理，口发善言，而於学问之道，甘於暴弃，临终之后，漠然无闻，则又不若块然之鬼为愈也[7]。

予尝见未死之鬼吊已死之鬼，未之思也，特一间耳[8]。独不知天地阖辟[9]，亘古及今，自有不死之鬼在，何则[10]？圣贤之君臣，忠孝之士子，小善大功，著在方册者，日月炳煌，山川流峙，及乎千万劫无穷已，是则虽鬼而不鬼者也[11]。今因暇日，缅怀故人，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艺，俱有可录，岁月弥久，凐没无闻，遂传其本末，吊以乐章[12]；复以前乎此者，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词章，使冰寒於水，青胜於蓝，则亦幸矣。名之曰录鬼簿。嗟乎！余亦鬼也。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传远，余又何幸焉[13]？若夫高尚之士，性理之学，以为得罪於圣门者，吾党且啖蛤蜊，别与知味者道[14]。

至顺元年龙集庚午月建甲申二十二日辛未古汴钟嗣成序[15]。

【注释】

[1]夭：短命，早死。固：副词，本来。

[2]屈伸：指交替。

[3]而：连词，如果。顺受其正：指顺应生死变化的规律。正：正常变化，即规律。岩墙：牢狱的石墙。桎梏：脚镣和手铐。厄：困厄，灾难。

[4]但：只，仅仅。

[5]酒罂饭囊：同“酒囊饭袋”。罂：酒器，小口大腹。块然：无知觉的样子。

[6]曹：辈、等。

[7]或：有的。不若：不如，比不上。愈：更加、尤甚。

[8]吊：吊唁，哀悼。未之思：没有想到。特：只不过。间：空隙，引申为差别很小。

[9]阖辟：关闭和打开。

[10]何则：何故，为什么。

[11]著：记录。方册：典籍、书籍。炳煌：彪炳辉煌，光明、显著。山川流峙：指像山川那样永远耸立，奔流不息。劫：佛教把天地的一成一败称为一劫，指一段极长的时间。是：代词，这。

[12]因：副词，趁着。振：高。

[13]传：动词，传写，记述。幸：有幸，幸运。

[14]性理之学：指宋以来的理学。吾党：我们，指和我一样的人。啖：吃。蛤蜊：蚌类，肉可食。此处指不管别人如何，自己自顾吃蛤蜊。典出《南史·王融传》：“不知许事，且食蛤蜊。”知味者：指懂得作者意图及杂剧艺术的人。

[15]至顺元年，龙集庚午：1330年。至顺：元文宗年号。龙：岁星名。庚午：庚午年。汴：开封的古称。

【思考与练习】

1.为什么说《中原音韵》在我国语音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2.钟嗣成《录鬼簿》的贡献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