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元代前期其他杂剧作家
元成宗大德年间之前,是元杂剧的前期,是元杂剧创作百花争艳的繁荣时期,名家辈出,佳作如林,除了前文中重点讲到的关汉卿、王实甫之外,白朴、马致远、纪君祥、高文秀、康进之、尚忠贤、李好古等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一、白朴的杂剧
白朴(1226—1306),字仁甫,号兰谷,陕州(今山西河曲)人,生于金末一个官僚家庭。白朴幼年遭遇金亡变故,金都城陷落,母亲被蒙古军掳去。他随父亲的好友元好问流亡山东,得到元好问的扶持和教育。他聪颖好学,博览群书。后拒绝仕元,流寓真定、大都等杂剧兴盛的地方,参加过大都的玉京书会,从事杂剧创作。诗词俱佳,尤工于曲,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为元曲四大家。其杂剧创作,《录鬼簿》著录15种,王国维《曲录》著录16种,今存《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墙头马上》《董月英花月东墙记》3种,而以《梧桐雨》为代表作。其散曲,今存小令37首,套曲4首,今人隋树森《全元散曲》收录。另有词集《天籁集》两卷传世。
历史剧《梧桐雨》,全名《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取材自居易《长恨歌》,写李隆基、杨玉环的爱情故事及其政治遭遇。剧作对唐明皇纵情声色荒废朝政几乎断送江山的史事,进行了演绎和批判;同时对李、杨的爱情与不幸遭遇又深表同情。戏剧抒情气氛特别浓郁,重在摹写唐明皇从政治巅峰跌落后的寂寞、感伤与悲凉,表现了盛衰难料、人生无常的人生幻灭感。联系白朴的生平遭遇,戏剧融进了他亡国失母的悲伤,隐约透露了沧桑变化人事全非的怆痛与悲凉。孟称舜评曰:“摹写明皇、玉环得意失意之状,悲艳动人。”(《新镌古今杂剧》)王国维称赞《梧桐雨》:“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人间词话》)戏剧化用大量古诗词,意境优美,语言典雅,具有较强的文人化倾向。
爱情剧《墙头马上》,全名是《裴少俊墙头马上》,取材于白居易的乐府诗《井底引银屏》。《井底引银屏》描写了一少女与情人私奔而终遭遗弃的故事,其主题在诗的小序中明言为“止淫奔”,目的是起教化作用。《墙头马上》的情节与此大致相似:裴尚书之子裴少俊到洛阳选购花黄,洛阳总管之女李千金在花园墙头看到骑在马上的裴少俊,二人一见钟情。李当夜随裴私奔,在裴家后花园暗住七年,生一儿一女。裴尚书发觉后,大骂李千金,逼裴少俊休妻,李被驱遣还家。后裴少俊中状元,以母子之情打动李千金,夫妇得以重聚。很明显,杂剧的主题,不再是教化的“止淫奔”,而是热情赞美男女间的自由结合,变成了“赞淫奔”。李千金是戏剧重点塑造的人物形象,她大胆追求爱情,敢于无媒自聘,弃家出奔。当遭到裴尚书辱骂“娼优”“枉坏了我少俊前程”时,她针锋相对地宣称:“我则是裴少俊一个!”“这姻缘也是天赐的。”后来裴少俊得官与裴尚书来赔礼认亲时,李千金严词拒绝,痛斥他们的无情无义,宁可放弃婚姻,也要维护人格的自尊。李千金的形象比之《西厢记》的崔莺莺更加大胆主动、泼辣奔放,鲜明地表现了反对封建礼教、歌颂婚姻自主的思想。这一人物形象与她在剧中身份实际是不太相符的,在她身上,更多地表现的是市井女子泼辣奔放的性格。《墙头马上》语言本色通俗、朴实生动,具有世俗化的审美倾向。
二、马致远的杂剧
马致远(约1250—约1321),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早年在大都不得志,参加过元贞书会。《录鬼簿》说他曾任“江浙行省务官”,大概是中年时期的事。晚年隐居田园,过着“红尘不向门前惹”的闲散生活。马致远也是元曲四大家之一,杂剧和散曲的成就都很高。所作杂剧,据《录鬼簿》载共有15种,现存7种。他擅长神仙道化剧,作品有《任风子》《黄粱梦》《岳阳楼》《陈抟高卧》等;历史剧《汉宫秋》非常著名,是他的代表作。马致远以文采见长,无论是杂剧还是散曲,都写得文辞优美清丽,意境典雅,当时就有“曲状元”之美称。
历史剧《汉宫秋》,全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敷演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剧情大意是:毛延寿替汉元帝挑选美女,秭归农家女王昭君被选中,但她拒绝纳贿,毛延寿竟点污美人图,导致昭君十年未得到皇上临幸。十年后,元帝偶遇昭君弹琵琶遣闷,才发现她才貌惊人,于是大加宠幸,封为明妃。毛延寿畏罪潜逃匈奴,挑唆单于兴兵强娶昭君。匈奴大军压境,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昭君情愿和番以息刀兵。元帝无奈,为昭君饯别,昭君行至边界投江自尽。匈奴单于发现自己被毛延寿离间败盟,于是把他绑送汉朝治罪,重新与汉结盟修好。
“昭君和番”的故事,史书有记载。据《汉书·元帝纪》载,竞宁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请求和亲,元帝以后宫女王嫱妻之。《后汉书·南匈奴传》也有“昭君入宫数载,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的记载。昭君入匈奴被封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二女。昭君出塞对增强汉、匈民族团结起到了积极作用。汉以后,此事在民间广为流传。马致远的《汉宫秋》,吸取民间传说,对史实作了重大改动,寄予了作者的人生感受与民族情绪。首先,戏剧加入了毛延寿这一人物,是叛国投敌、贪赃枉法的典型,成为贯穿全剧的“黑线”,表现了作者对奸佞小人的憎恶与鞭笞;其次,历史上昭君出塞是在和平时期,而戏剧写成是在匈奴大兵压境之时,突出了昭君国难当头勇于牺牲自己的宝贵精神;再次,历史上昭君从未得到汉元帝临幸,更不是宠妃,而戏剧写成宠妃,上演了一场汉家天子“妻嫁人,夫主婚”的屈辱悲剧,嘲讽了文武大臣的贪生怕死和汉元帝的昏庸无能;最后,正史记昭君到匈奴后,生儿育女“从胡俗”,而剧中昭君并未到胡地,行至黑水,投江自尽,充分表现了《汉宫秋》反抗民族压迫,歌颂民族气节的思想倾向。
马致远以擅写神仙道化剧而著称,贾仲明称他“万花丛中马神仙”。他的神仙道化剧多以劝人归隐,寻找脱离红尘的世外仙境为主旨,多表现归隐与避世思想。《黄粱梦》全名《邯郸道省悟黄粱梦》,就是写太极真人钟离权“度脱”吕洞宾的故事。吕岩(洞宾)进京赶考途中,在邯郸道一客店里休息,店家为他煮黄粱饭。钟离权奉命前来度化他,他却迷恋尘世功名,坚决不肯修道。倦睡之后,吕岩在梦中过了十八年,他应举高中,拜为兵马大元帅,并与高太尉之女翠娥结为夫妻,生有一双儿女,享尽人间富贵。世俗生活的富贵,不过是“酒、色、财、气”四字,可“酒恋清香疾病因,色爱荒淫患难根,财贪富贵伤残命,气竞刚强损陷身”。他奉命统兵出征前饮酒吐血,当日便戒了酒。征讨外出一年间,妻翠娥与魏尚书之子魏舍有私情,此时恰巧吕岩因卖阵受钱私自回家,撞破私情,欲杀翠娥,为院公劝阻,从此断了色念。统兵出战时他因卖阵受钱,被革职发配穷远之地,因此而断了财。流放深山途中,一双儿女被人摔死而不得不忍气吞声,气性全无。吕岩自己也被壮士持剑追杀,钢刀架到了脖子上。正在此时,吕岩从梦中惊醒,一摸脖子,头还在,方知大梦一场,而客店为他做的黄粱饭还没有熟。所谓“一梦中尽见荣枯,觉来时忽然醒悟”,吕洞宾省悟到“人生如梦,万事皆空”,于是断绝了酒色财气和人我是非之念而得道成仙。剧中所写的“独对青山酒一尊,闲将那朱顶鹤引”的神仙生活,不难看出作者渴求归隐的身影。马致远的《陈抟高卧》也表达了对逍遥自在的隐逸生活的向往。
三、纪君祥的《赵氏孤儿》
纪君祥,大都人,生平不详。《录鬼簿》录了他6种剧目,保存到现在的只有《赵氏孤儿大报仇》1种。
《赵氏孤儿》是一部悲壮感人、悬念迭起的历史剧,它取材司马迁《史记·赵世家》,并参照其他史料创作而成。春秋晋灵公时,奸臣屠岸贾专权,陷害赵盾诛杀其满门三百余口,又逼驸马赵朔(赵盾之子)自杀,还要杀死公主生下的赵氏孤儿以斩草除根。公主将孤儿托付给赵朔门客医生程婴后,为了保密而自缢身亡;程婴不愿助纣为虐,将婴儿放医药箱冒险救出;被守门将军韩厥发现,韩厥深明大义,毅然放行,自己拔剑自刎。屠岸贾为捕杀赵氏孤儿,下令要将全国半岁以下的婴儿一律杀死。程婴有子与孤儿同龄,他和退职老臣公孙杵臼商量,以己子替换孤儿,然后出首告密公孙藏匿了赵氏孤儿。屠岸贾带兵到公孙家搜出程子,误为赵氏孤儿将他杀死,公孙惨遭毒打触阶身亡。程婴因为告密有功而成了屠岸贾的门客。赵氏孤儿得以生存,被屠岸贾当作程婴之子而认作义子,改名程勃。二十年后,赵氏孤儿长大,程婴告之真相;赵氏孤儿杀了屠岸贾,报了冤仇。戏剧围绕“搜孤”与“救孤”的矛盾,展开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戏剧冲突,正义与邪恶殊死较量。
这是一部伸张正义、鞭挞邪恶的著名古典悲剧。作者对史料进行艺术化处理,使故事情节更加生动,矛盾冲突更加尖锐,使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的状态,塑造了一批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作者所歌颂的正面人物,如程婴、公孙杵臼、韩厥等体现了忍辱负重、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崇高精神,是正义的化身;所鞭挞的邪恶人物屠岸贾,阴险毒辣、野蛮残暴,是人们深恶痛绝的邪恶势力。双方殊死较量,激发人们的斗志与正义感,不管弄权害人的奸臣暂时如何猖狂得势,最终都逃脱不了历史的惩罚。整部戏剧情节紧凑,矛盾尖锐,悬念迭生,扣人心弦,具有强烈的悲壮美;人物心理刻画细致入微,感人至深。王国维曾评价说:“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宋元戏曲考》)
早在18世纪,《赵氏孤儿》就传到了欧洲,先后被翻译成法、英、俄、德等文字,成为世界文坛盛传的名剧。法国著名的思想家伏尔泰以它为样本改编为《中国孤儿》上演,轰动了巴黎。
四、《李逵负荆》与《双献功》
元杂剧中有一批人们喜闻乐见的“水浒戏”,为后来《水浒传》的成书奠定了一定的基础。康进之和高文秀就是写水浒剧的专家,都擅长写黑旋风李逵。康进之的《李逵负荆》和高文秀的《双献功》就是这类作品中比较优秀的代表。
《李逵负荆》是写两个歹徒宋刚、鲁智恩冒充宋江、鲁智深之名抢走了杏花村开酒店的店主王林的女儿满堂娇。恰逢李逵来店喝酒,店主王林向他哭诉,李逵立即赶回山寨找宋江、鲁智深算账,大闹聚义堂,斧砍杏黄旗,当众大骂宋江。宋江只好和他以头颅打赌,下山对质,结果李逵输了。李逵认识了错误,回山负荆请罪。宋江令李逵下山捉拿歹徒,将功折罪。全剧在庆功声中结束。这是一出轻松愉快、诙谐幽默的喜剧。通过李逵和宋江一场误会性的戏剧冲突,歌颂了李逵爱憎分明、疾恶如仇、见义勇为以及知错即改的可贵品质,表现了梁山英雄“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崇高精神。剧本的曲词个性化特征明显,如李逵游春、闹山、对质和负荆的一些曲子,写得十分精彩。《李逵负荆》直接影响了后来小说《水浒传》中李逵形象的塑造。
《双献功》是写李逵自告奋勇,愿做孙孔目的护臂,护送其夫妻二人去泰安进香。途中,权豪势要“白衙内”拐走了孙孔目的妻子;孙孔目去告状,“白衙内”又依仗权势,将其打入死牢。这惹翻了自称“黑爹爹”的李逵,他设计进入牢房救出孙孔目,又在夜间潜入“白衙内”家,杀了奸夫淫妇,并用布蘸血在墙壁上写明“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白衙内来”。敢作敢当,尽显梁山英雄的粗豪气派。戏剧还刻画了李逵粗中有细的特点。如第三折写他谋划救孙孔目就非常精细:他先装傻捉弄牢卒,再用蒙汗药将其麻翻,无需一刀一枪,就救出了孙孔目和满牢囚犯。李逵鲁莽粗豪而又细心机敏,为广大民众所喜爱。
五、《柳毅传书》和《张生煮海》
尚仲贤《柳毅传书》(全称是《洞庭湖柳毅传书》)和李好古的《张生煮海》(全称是《沙门岛张生煮海》)都是演述书生和龙女婚恋故事的,被认为是元代神话剧的双璧。
《柳毅传书》取材于唐人李朝威的传奇《柳毅传》,大意是说洞庭湖老龙的女儿龙女三娘嫁给泾河小龙为妻后,小龙为身边的婢女所迷惑,夫妻感情不和。泾河老龙听信儿子的指责,剥下龙女的冠袍,罚到泾河岸边去牧羊。龙女一人顶着风沙在河边牧羊,冷风梳头泪洗脸,因思念家乡而魂断频哭。这时有一名叫柳毅的书生落第返乡,路过泾河,他很同情龙女的不幸遭遇,答应为她传递家书。龙女家人收到书信后,其二叔钱塘君赶往泾河,杀死小龙,救出龙女。洞庭湖老龙欲招柳毅为婿,被柳毅拒绝。龙女为报恩,后化作范阳氏之女,嫁给穷书生柳毅为妻。《张生煮海》则是根据民间传说改编的,写书生张羽与龙女相爱,却为老龙王所阻遏,龙女回龙宫后就一去不复返。张羽苦苦寻觅,后遇毛女仙姑方知原委。仙姑送给他三件法宝(一只银锅,一文金钱、一把铁勺),将海水煮沸,迫使龙王答允婚事,二人成亲。
这两种戏剧都通过浪漫的神话歌颂了美好的爱情,反映了人们的美好愿望;但剧中的人物有时也不免俗气。比如柳毅传书之后,龙君要把龙女嫁给他,他心里想着“那龙女三娘在泾河岸上牧羊那等模样,憔悴不堪,我要他做甚么”,嘴里却说出一番仗义涉险,不可“杀其夫而夺其妻”的大道理;可后来见到龙女盛妆如仙,心里又懊悔地想:“早知这等,我就许了那亲事也罢。”又如张羽与龙女定情时,听龙女讲述了龙宫的豪华后,忙表示:“有如此富贵,小生愿往。”这样写固然有些俗气,与全剧浪漫的情调也似乎有些不和谐,却反映出元代文学因世俗化而更接近平凡真实人性的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