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王实甫杂剧选读

西厢记

【题解】王实甫的《西厢记》是中国古典戏曲中最精彩的爱情篇章之一，是元杂剧的“压卷”之作。第二本第五折写崔莺莺“夜听琴”，表现了崔张二人在老夫人“赖婚”后的失落、苦闷；在红娘的帮助下，张生借“琴”传情，勾出莺莺无限情衷，人物心理描写细腻生动，语言优美典雅。第四本第二折，即“拷红”的这场戏情节跌宕起伏，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崔夫人传红娘，剑拔弩张，大家以为红娘完蛋了，或许一顿毒打在所难免；而张生也将被崔夫人追究，或被赶出崔家。没想到崔夫人对红娘的一番拷问，情势却来了个大变，红娘据理力争，反守为攻，责问崔夫人不该对张生失信，又留张生于书院为他勾引莺莺创造条件，并以“治家不严”进行反诘，变被动为主动，最终令崔夫人折服而接受崔张爱情这一事实。这折戏明是崔夫人拷问红娘，实则变成了红娘责问崔夫人，重点突出了红娘的机智、勇敢与泼辣。

第二本第五折

（末上云）红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儿，你早些出来么！（焚香了）呀，却早发擂[1]也；呀，却早撞钟也。（做理琴科）琴呵，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紋、峄阳、焦尾、冰弦之上[2]。天那！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的耳朵里去者！（旦引红上，红云）小姐，烧香去来，好明月呵！（旦云）事已无成，烧香何济！月儿，你团圆呵，咱却怎生？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夫人那，“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个画儿里的爱宠。

【紫花儿序】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提，则索向梦儿里相逢。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朦胧，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4]，却不道“主人情重”[5]？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

（红云）姐姐，你看月阑[6]，明日敢有风也？（旦云）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有谁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7]。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红做咳嗽科）（末云）来了。（做理琴科）（旦云）这甚么响？（红发科[8]）（旦唱）

【天净沙】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咚？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9]？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

【调笑令】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10]？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理结丝桐。

【禿厮儿】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圣药王】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不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11]。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红云）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末云）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12]。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旦云）是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

【麻郎儿】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幺篇】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13]。

【络丝娘】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成一弄[14]。张生呵，越教人知重。

（末云）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说慌也呵！（旦云）你差怨了我。

【东原乐】这的是俺娘的机变，非干是妾身脱空[15]；若由得我呵，乞求得效鸾凤。俺娘无夜无明併女工[16]；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17]。

【绵搭絮】疏帘风细，幽室灯清，都只是一层儿红纸，几榥儿疏棂，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18]，他也会赋高唐来梦中。

（红云）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旦唱）

【拙鲁速】只见他走将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唬得人来怕恐。早是不曾转动，女孩儿家直恁响喉咙！紧摩弄[19]，索将他拦纵[20]，只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红云）姐姐则管听琴怎么？张生着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也。（旦云）好姐姐呵，是必再着他住一程儿！（红云）再说甚么！（旦云）你去呵。

【尾】只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21]，好共歹不着你落空。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着别离了志诚种？（并下）

【络丝娘煞尾】不争惹恨牵情逗引，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　张君瑞破贼计　莽和尚生杀心

正名　小红娘昼请客　崔莺莺夜听琴

【注释】

[1]发擂：击鼓。此处指击起更鼓。

[2]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皆古琴名。

[3]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语出《诗·大雅·荡》篇，谓有始无终。

[4]翠袖殷勤捧玉钟：宋晏几道《鹧鸪天》词首句“翠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5]主人情重：苏轼《满庭芳》词有“主人情重，开筵出红妆”句。

[6]月阑：月晕。

[7]裴航：出唐代裴铡《传奇》。叙秀才裴航与仙女云英的遇合故事。后世戏曲小说多取为素材。

[8]发科：戏曲术语，指演员作出某种夸张可笑的动作或表情。

[9]铁马儿：房擔下悬挂的铃铛或铁片，风动则响。

[10]漏声长滴响壶铜：古人用铜壶滴漏以记时刻。此处状琴音之清脆悦耳。

[11]伯劳飞燕各西东：喻情侣分离，不得相见。《古乐府》有“东飞伯劳西飞燕”之句。

[12]凤求凰：汉司马相如悦卓王孙之女文君，以此曲挑之，卒使文君私奔。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凤求凰诗见同传司马贞索引。

[13]清夜闻钟、黄鹤醉翁、泣麟悲凤：皆古琴曲名。

[14]一弄：王骥德云：“弄，琴曲名也。一弄，犹言一曲。”

[15]脱空：说谎；弄玄虚。

[16]併：催逼。

[17]作诵：作念。含怨望之意。

[18]十二巫峰：传说巫山有十二峰。

[19]摩弄：安抚；笼络。

[20]拦纵：拦阻。

[21]唧哝：念叨；叽咕。

第四本第二折

（夫人引俫上[1]，云）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2]？（俫云）前日晚夕，奶奶睡了[3]，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夫人云）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俫唤红科[4]）（红云）哥哥唤我怎么？（俫云）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红云）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红唤旦科）（红云）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旦云）好姐姐，遮盖咱！（红云）你做的稳秀[5]者，我道你做下来也。（旦念）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红唱）

【越调·斗鹌鹑】则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6]，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则合带月披星，谁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教多，情性㑇[7]；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紫花儿序】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8]。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着你旧时肥瘦[9]，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旦云）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红云）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金蕉叶】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10]，谁着你迤逗的胡行乱走[11]？”若问着此一节呵如何诉休[12]？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调笑令】你绣帏里效绸缪[13]，倒凤颠鸾百事有[14]。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着甚来由[15]？

姐姐在这里等着，我过去。说过呵[16]，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红见夫人科）（夫人云）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红跪云）红娘不知罪。（夫人云）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着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红云）不曾去，谁见来？（夫人云）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打科）（红云）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唱）

【鬼三台】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17]，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着夫人，向书房问候。

（夫人云）问候呵，他说甚么？（红云）他说来，道“老夫人事已休[18]，将恩变为仇，着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夫人云）他是个女孩儿家，着他落后怎么！（红唱）

【秃厮儿】我则道神针法灸[19]，谁承望燕侣莺俦[20]。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圣药王】他每不识忧[21]，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夫人云）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22]！（红云）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夫人云）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红云）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小车无，其何以行之哉[23]？”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建区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24]。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

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

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25]；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之以去其污[26]，岂不为长便乎？

【麻郎儿】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幺篇】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络丝娘】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27]，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28]。

（夫人云）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红见旦云）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旦去）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红云）娘根前有甚么羞？

【小桃红】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29]，一个哑声儿厮耨[30]。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旦见夫人科）（夫人云）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俊[31]！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红唤末科）（末云）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红云）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末云）小生惶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谁在老夫人行说来[32]？（红云）休佯小心[33]，过去便了。

【小桃红】既然泄漏怎甘休？是我相投首[34]。俺家里陪酒陪茶倒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35]，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蜡枪头。

（末见夫人科）（夫人云）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36]？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了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37]，休来见我。（红云）张生早则喜也。

【东原乐】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38]。既能勾，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39]。

（夫人云）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旦念）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40]。（同夫人下）（红唱）

【收尾】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41]，方吃你谢亲酒[42]。（并下）

【注释】

[1]俫儿：元杂剧中对儿童角色的称呼，此处即指欢郎。

[2]做下来了：做出了私下婚配之事。

[3]奶奶：俫儿对夫人的尊称。下文他又称莺莺为姐姐，因莺莺年纪轻，他是崔家下人，可以混叫。

[4]唤红科：做出唤叫红娘的动作。

[5]稳秀：隐密。宋元习惯用语，“稳”通“隐”。

[6]握雨携云：形容男女发生性关系。

[7]㑇：固执、刚愎。

[8]春山低翠：比喻莺莺身体沉缓。秋水凝眸：形容莺莺目光发呆。

[9]比着你旧时肥瘦：要装得和过去比身材依旧一样。

[10]行监坐守：到处监督保护。

[11]迤逗：勾引、引诱。

[12]诉休：应付、糊弄。

[13]绣帏：床帐之中。绸缪：男女欢爱时的动作。

[14]倒凤颠鸾：指男欢女爱。

[15]着甚来由：为着什么。

[16]说过：辩得过、应付得过。

[17]闲穷究：抓住某一话题闲聊一番。

[18]休：结束，此句意为与老夫人的纠葛、磨擦已完了。

[19]神针法灸：意为医术髙超。

[20]谁承望：谁估计得到。燕侣莺俦：像燕子、黄莺般亲昵欢爱。

[21]他每：他们俩。

[22]这端事：这桩事。

[23]此段话出于《论语·为政》，意为一个人怎可没信用？

[24]一端：一件错误。

[25]台鉴：让尊者阅读、思虑、决策，此处意为慎重行事。

[26]：摩弄、揉搓，此处作胡涂一点促成之意。

[27]参辰卯酉：和稀泥应付。

[28]索穷究：不必穷认真。

[29]恣情：恣意发泄。

[30]厮耨：徐渭《南词叙录》称“北人谓相昵为耨”，此处形容欢爱时动作十分亲昵。

[31]不长俊：不争气。

[32]行说：说这件亊，告这个状。

[33]休佯小心：别假装害怕的样子。

[34]投首：自首，主动认错。

[35]部署：宋、元时枪棒师傅称谓。此句意为我不给你当老师出主意了。

[36]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此语出《孝经》，意为不敢做不符合先王德行标准的事。

[37]驳落：落榜。

[38]恰动头：刚刚开局。

[39]兀的般：这样的。

[40]青眼：指柳叶，这里作双关语用。

[41]说媒红：谢媒礼。

[42]谢亲酒：谢媒酒宴。

【思考与练习】

1.你是如何理解《董西厢》与《王西厢》的关系的？

2.《西厢记》是怎样表现莺莺性格的？你是如何理解莺莺的“假意儿”的？

3.试分析《拷红》一折中红娘的形象。

4.试比较分析关汉卿与王实甫的戏剧语言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