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关汉卿与《窦娥冤》

关汉卿是我国古代戏剧的奠基人，在中国文学史、戏剧史上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关汉卿居“元曲四大家”之首，是著名的杂剧作家，也是散曲名家，还是能粉墨登场的导演与演员。

一、关汉卿的生平与个性

关于他的生平资料，所存甚少。据钟嗣成的《录鬼簿》记载：“关汉卿，大都人，太医院尹，号已斋叟。”一般都以这条资料为据，但实际上关于关汉卿的名字、籍贯、官职是有不同的记载与争议的。元末朱经《青楼集·序》载：“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弄风月，流连光景。”明著杜散人、白朴、关汉卿是“金之遗民”，白兰谷生于1226年（金哀宗正大三年），关汉卿生年当相去不远，据研究者考证比白兰谷略长；元成宗大德年间，关汉卿还有创作活动，其卒年大抵在大德年间或其后。因此《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关汉卿”条将其生年估计在1220年左右，将其卒年定在1300年左右，是比较合理的。

元代取消科举考试，断了文人的仕进之路，很多文人沦落社会下层。关汉卿一生就以勾栏瓦舍为安身立命之所，从事戏剧创作。他是元代最有名的“玉京书会”的领袖人物，与同时代的杂剧名家王和卿、杨显之、纪君祥等人关系密切，常在一起商酌文辞，评改作品。关汉卿不仅从事戏剧创作，还热爱戏剧艺术，他“躬践排场，面敷粉墨……偶倡优而不辞”（臧晋叔《元曲选·序》），与下层的民间艺人、青楼女子交往甚密。他与“当今独步”的杂剧演员珠帘秀的交往，堪称戏剧史上的一段佳话。《青楼集》及关汉卿本人创作的散曲《赠珠帘秀》不仅记载了他们交往的事实，而且反映出关汉卿对青楼女子的尊重和赞美。关汉卿既是一位伟大的戏剧文学作家，又是一位影响深远的戏剧活动家。贾仲明在《〈录鬼簿〉续编》中称他为“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帅首，捻杂剧班头”。

关汉卿性格坚强，多才多艺。这在他的套曲《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有具体生动的描绘。他性格坚强，自称“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他多才多艺，“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称“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不伏老》显示了他敢于与世俗抗争的倜傥风流、桀骜不驯的个性，表现了顽强、乐观、热爱生活的性格。元人熊自得《析津志》说他“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

关汉卿一生创作颇丰，是中国戏曲的奠基人。他创作的杂剧，存目60余种，占现存元杂剧全目的十分之一，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在杂剧作家中是首屈一指的。关汉卿还是散曲名家，现存有57首小令和14套套数。

二、关汉卿的杂剧创作

关汉卿杂剧的创作成就最高。他创作的60余种杂剧作品中，流传下来的仅有18种：《窦娥冤》《救风尘》《蝴蝶梦》《鲁斋郎》《拜月亭》《调风月》《望江亭》《金线池》《谢天香》《玉镜台》《绯衣梦》《单刀会》《西蜀梦》《哭存孝》《陈母教子》《裴度还带》《五侯宴》《单鞭夺槊》。其中有个别作品（如《鲁斋郎》）是否确为关作尚有异说。现存这18种杂剧，内容丰富，大致可分三类：社会公案剧、爱情婚姻剧、历史剧。

社会公案剧主要有《窦娥冤》《蝴蝶梦》《鲁斋郎》等，揭露了统治阶级的贪婪残暴，对被压迫、受残害的人民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其中最著名的是《窦娥冤》，通过窦娥悲剧形象的塑造，无情地揭露当时罪恶的经济制度、混乱的社会秩序、腐败的吏治等黑暗现实。《蝴蝶梦》《鲁斋郎》也具有较大影响力。《蝴蝶梦》是写皇亲葛彪无故打死王老汉，王氏兄弟三人金和、铁和、石和为报父仇，一怒之下打死皇亲葛彪，被判入狱抵罪。包拯复审此案时，王妻自愿认罪，三子也争相认罪。包拯只想判一人有罪，判金和、铁和，王妻都不同意，却让幼子石和领罪。包拯怀疑石和非其亲生，暗中观察后才知王妻爱护前妻所生二子，而甘愿牺牲亲生子石和。包拯大受感动，恰好梦见三蝴蝶坠入蛛网，另一大蝶飞来救出二蝶却置幼蝶于不顾，他受到启发，心怀恻隐，暗中用另一死囚偿命，将三子尽皆释放。《鲁斋郎》写权豪势要鲁斋郎先后强夺了银匠李四和六案都孔目张珪的妻子，弄得李、张两家妻离子散，后包公以“鱼齐即”之名请得御批，智斩了鲁斋郎。这两个剧作都揭露了统治阶级的凶残暴虐，反映了元代尖锐的阶级对立。《鲁斋郎》还把矛头指向了最高封建统治者。

爱情婚姻剧所占数量最多，主要作品如《救风尘》《拜月亭》《望江亭》《金线池》《谢天香》等。《救风尘》是一部爱情喜剧。富商周舍骗娶了幼稚单纯的汴梁妓女宋引章，百般虐待。对此早有预料的赵盼儿为了营救受难姐妹宋引章，巧设机谋，凭借自己美丽与机智，利用“风月手段”赚取了周舍给宋引章的休书，使得周舍落得个“尖担两头脱”的下场，全剧在正义获胜、邪恶受惩的喜剧气氛中结束。关汉卿以极大的热情歌颂了赵盼儿机智勇敢的品格和济困扶危的精神。《望江亭》也以喜剧的形式塑造了一个敢于反抗强暴的机智、勇敢的女性——谭记儿。写年轻美貌的寡妇谭记儿嫁给了去潭州赴任的白士中，权豪势要杨衙内早想霸占谭记儿，他在皇帝面前妄奏白士中“贪花恋酒”，请得势剑金牌前往潭州杀人夺妻。谭记儿充分利用杨衙内好色的心理，于中秋之夜巧扮渔妇到湖心亭为杨切鲙侑酒，把杨灌醉，赚走了势剑金牌，使杨在公堂上当众出丑，被治以“夺人妻妾”之罪。《拜月亭》是写尚书之女王瑞兰在战乱中与穷书生蒋世隆的爱情故事；《金线池》《谢天香》写的是士子与妓女的爱情故事，表现风尘妓女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与追求。

关汉卿的历史剧主要有《单刀会》《西蜀梦》《哭存孝》等。《单刀会》《西蜀梦》是写三国时期关羽英雄故事的，其中《单刀会》成就最高，影响最大；《西蜀梦》只存曲词。《单刀会》写鲁肃为了索取荆州，设计请关羽过江赴宴，埋下伏兵，企图于中取事。关羽明知是计，毫不畏惧，单刀赴会，毅然乘坐轻舟前往。席间双方由争辩而决裂，关羽以凛然正气和英雄气概慑服了鲁肃，胜利而返。《单刀会》强调“汉家基业”，歌颂“汉家节”，寄寓了民族感情，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哭存孝》是写五代时期英雄人物李存孝的人生悲剧，其一生忠心耿耿，却遭小人陷害，表现了人生无常和失意英雄的悲凉情绪。

总体而言，关汉卿杂剧涉及社会生活各个层面和各色人物，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比较集中地反映了社会底层受压迫弱者的生活遭遇和生活理想，热情赞美他们的美好品格和顽强的斗争精神，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三、《窦娥冤》

《窦娥冤》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关汉卿社会剧的代表作，是元杂剧中最著名的悲剧。《窦娥冤》取材于民间流传的“东海孝妇”故事，该故事见于西汉刘向的《说苑》，是说东海郡有一孝妇，年轻守寡，尽心侍奉婆婆十年，婆婆死后却被太守冤判死刑，郡中大旱三年。后任太守为孝妇昭雪，立降甘霖。干宝《搜神记》中亦有记载，情节略有不同。关汉卿在此题材的基础上，结合元代社会现实，写出了这部震撼人心的悲剧杰作。

《窦娥冤》故事情节如下：山阳书生窦天章向蔡婆借了二十两银子的高利贷，无力还债，就将七岁的女儿窦娥给了蔡婆来抵债，然后进京赶考。窦娥长大与蔡子结婚，不久又当了寡妇，婆媳相依为命。一次，蔡婆向赛卢医讨债，被赛骗至郊外，赛卢医想勒死她以赖债，恰被流氓张驴儿父子撞见，惊走赛卢医。张驴儿父子强迫蔡婆婆媳招赘，遭到窦娥的坚决反抗。蔡婆生病想吃羊肚儿汤，张驴儿趁机想毒死蔡婆，以霸占窦娥。谁知阴错阳差，却把他自己的父亲毒死。张驴儿便嫁祸给窦娥，到官府告状，贪官桃杌受张驴儿贿赂，欲对蔡婆施以酷刑，窦娥为了救护婆婆，屈招罪名，冤判死刑。临刑前窦娥痛发三桩誓愿：“血飞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三桩誓愿一一应验。后来，窦娥的父亲窦天章官至肃政廉访使，到楚州视察刑狱，窦娥冤魂托梦给父亲控诉冤情。最后，终于查明真相，窦娥冤案得以昭雪。

作为悲剧主人公窦娥，是一位具有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下层劳动妇女形象，是封建社会“孝女”和“节妇”的典型。窦娥三岁失母，七岁失父，首先是一个孤儿的悲剧；后与蔡子圆房，不久丈夫又因病逝世，沦落为寡妇。第一折窦娥出场就是一位寡妇，尽管命运苦难，但窦娥仍坚守当时统治阶级倡导的伦理道德：守节终身和侍奉婆婆到老。然而无端又受到流氓无赖张驴儿父子的要挟逼婚，窦娥坚决反抗；后被张驴儿诬告见官，谁知又受贪官污吏的迫害被推上了断头台。窦娥是当时社会悲剧的典型，融孤儿的悲剧、寡妇的悲剧、受流氓无赖欺负的悲剧、受贪官污吏迫害的悲剧为一体，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

窦娥是善良孝顺的，又是坚强敢于抗争的，她的性格是善良孝顺与勇敢抗争的对立统一，在戏剧冲突的层层推进中，该性格特点被推向了极致。当受到流氓无赖张驴儿父子的要挟逼婚时，她争锋相对，一方面谴责婆婆不把贞洁守，还骂张驴儿是个半死囚；但当婆婆生病想吃羊肚儿汤时，她又精心呵护婆婆。当公堂受审要被屈打成招时，她宁可打死也不屈招罪名；但当婆婆要遭受酷刑之时，她却不忍婆婆受罪而屈招了罪名。当法场临刑时，一方面骂天地不把清浊分，痛发三桩无头愿；另一方面又央求刽子手走后街，怕前街的婆婆见了伤心。被冤杀后，当冤魂向父亲控诉冤情后，还不忘请求父亲收养婆婆。窦娥是勇敢的，是敢于抗争的，但窦娥也是善良的孝顺的，这样的塑造完全符合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下层劳动妇女形象，具有典型性，也很具有意义：像窦娥这样遵守礼法、安于天命、善良温顺的下层妇女，竟然也要遭到迫害与残杀，可见当时社会何等黑暗，何等不公平！然而在黑暗的现实面前，窦娥是勇敢的，三桩无头愿将窦娥的抗争精神推向了极致，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下层妇女的对黑暗社会抗争的宣言。

窦娥悲剧的一生，让人怜悯，让人愤怒，具有深刻的社会内涵。追溯窦娥悲剧的起因，源于罪恶的高利贷。高利贷是贯穿全剧的一条黑线。因为高利贷，窦娥被迫抵债而成为童养媳；因为高利贷，蔡婆才引狼入室，从而推进了窦娥悲剧人生的发展。伟大剧作家关汉卿以他敏锐的眼光从整个社会政治经济的高度去揭示了窦娥悲剧的起因，控诉了元代罪恶的经济制度。促进窦娥悲剧发展的是流氓无赖的欺负。元代社会秩序混乱，流氓无赖四处横行，民间的寡妇遭受欺凌比比皆是，关汉卿以无情的笔触揭露了元代混乱的社会秩序给下层人民带来的苦难。决定窦娥悲剧结局的是贪官污吏的迫害。像桃杌这样的昏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只是元代贪官污吏的代表。关汉卿又以窦娥的鲜血控诉了元代吏治的腐败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窦娥冤》通过窦娥这一悲剧形象，深刻揭示了元代种种社会问题，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四、关汉卿杂剧的艺术成就

关汉卿的杂剧具有很强的艺术创造力，成就是多方面的。

从创作方法看，关汉卿以现实主义笔触，真实展现了元代的社会生活图景。对诸如战乱、高利贷、流氓横行、官吏腐败、权豪作恶、官场妓院、家庭婚姻等社会现象都有生动的描绘；诸如皇亲国戚、权豪势要、流氓无赖、嫖客妓女、夫人小姐、文士书生、寡妇婢女等各类人物都粉墨登场，对现实中的重大问题都有深刻的揭露。同时，关汉卿的作品又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体现了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闪耀着理想的光辉。

从塑造人物看，关汉卿塑造了一大批栩栩如生、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大大丰富了中国古代戏剧人物画廊。如富有抗争精神且又机智勇敢的女性形象窦娥、赵盼儿、谭记儿、王瑞兰、燕燕、杜蕊娘、谢天香等，其中有大家闺秀、普通家庭妇女、婢女、妓女等各色人物；充满悲剧色彩的英雄人物如关羽、李存孝等；反面人物如张驴儿、桃杌、赛卢医、周舍、鲁斋郎、杨衙内等，都个性鲜明、栩栩如生。关汉卿善于在尖锐激烈的戏剧冲突中展示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同时也擅长运用曲词、动作和语言展现人物心理和丰富思想感情。

从戏剧结构看，关汉卿杂剧大多结构严谨而巧妙，情节紧凑而多变。他的杂剧作品多能根据主题的需要来剪裁和安排故事情节，把大量的篇幅留给与主题关系密切的情节，用更多的笔墨去表现主要人物，做到主干突出。如《救风尘》的矛盾本来是在宋引章和周舍之间，但这本戏的主角是赵盼儿，主要的戏剧冲突便在赵盼儿和周舍之间展开。第二折写赵盼儿定计，第三折写赵盼儿与周舍正面周旋，充分表现了赵盼儿的胆识谋略和机智勇敢，收到了突出重点、深化主题的效果。

从戏剧语言看，关汉卿的戏剧语言具有通俗自然、朴实生动的特点。历来评论家们都用“本色”一词来概括关剧的语言风格，称他为本色派的代表。试看《窦娥冤》的语言，质朴自然、明白如话，通俗易懂。关汉卿的语言极富有个性，无论是曲词还是宾白，都符合人物的身份、地位和所处的环境。如作为文人的白士中，语言儒雅，而作为无赖的张驴儿，语言就俗不可耐。又如《救风尘》第一折写宋引章受花花公子周舍甜言蜜语的欺骗，立意要嫁周舍。当赵盼儿问她为何要嫁周舍时，她说：“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他替你妹子打着扇；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着你妹子歇息；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环。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因此上一心要嫁他。”赵盼儿便立即向她指出，周舍这一套：“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但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早努牙突嘴，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在这里，宋引章的阅历不深和幼稚天真与赵盼儿的认识深刻和成熟老练，形成鲜明对比。关汉卿的戏剧语言还融入现实生活中谚语、俚语、成语、口头禅等，形成一个自然真切、色彩斑斓的语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