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元代杂剧的盛况

元末罗宗信在《中原音韵·序》中说：“世之共称唐诗、宋词、大元乐府，诚哉！”由此可见元人自己已将“大元乐府”同唐诗、宋词并列为一代文学。所谓“大元乐府”，就是“元曲”，包括了元杂剧和散曲两个门类。元曲的兴盛，标志着中国戏曲艺术发展到了成熟的阶段。中国戏曲从萌芽到雏形，再到成熟，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

一、戏曲的渊源

中国戏曲的萌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原始歌舞。《尚书·舜典》载：“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反映了原始部落的人们敲石作器，披着各种兽皮舞蹈的情景。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优人”技艺，有以表演歌舞为主的“倡优”（女性），以表演滑稽、讽刺的内容和竞技的“俳优”（男性）以及专事器乐演奏的“伶优”三种，对我国戏曲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汉代出现了“百戏”，又称“角抵戏”。其中有装扮人物的大型歌舞，如“总会仙倡”，装扮动物的“鱼龙曼延”，以及带有简单故事的“东海黄公”，对于形成以唱、念、打、舞的综合表演为特征的戏曲艺术有着重要的影响，堪称中国戏曲的原型。

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大面”“钵头”和“踏摇娘”等新的歌舞表演形式。“大面”亦称“代面”，是一种戴着头套和面具的表演，后来戏曲中涂面而成的脸谱就源于“大面”。“钵头”“踏摇娘”都是用歌舞形式表现一个具体故事，这些表演形式已具有了基本的戏曲因素。

唐代戏剧艺术有了新的发展，主要表现是歌舞戏和参军戏。歌舞戏基本上沿袭以前的“大面”“钵头”“踏摇娘”，但表演得到丰富和提高。参军戏主要是“科白戏”，也包含一些歌舞，它主要由参军、苍鹘两个角色表演，或讽朝政，或讥时俗，诙谐滑稽，有一定的故事情节，具备了戏剧的雏形。唐玄宗时还专设教坊和“梨园”，用以教练宫廷歌舞艺人。这些，对戏曲乐舞的发展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宋代，戏剧进入了蓬勃发展的新时期。随着宋代都市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不断扩大，娱乐场所——瓦舍、勾栏应时而生。有了瓦舍、勾栏，戏剧演出就有了固定的场所，并出现了专业戏班，促进了戏剧艺术的迅猛发展，在唐代歌舞杂戏基础上发展形成的宋代杂剧登上了舞台。宋杂剧是各种滑稽表演、歌舞、杂戏的统称，它还没有形成元杂剧那样的体制，但其形式和规模已比前代有了很大发展，据吴自牧《梦粱录·乐妓》载，宋杂剧的角色已发展到“每一场四人或五人”，即末泥、引戏、副末、副净，有时添一“装孤”的角色。演出一般分三段：开头是“艳段”（相当于序曲），次做正杂剧表演故事，后演一段滑稽调笑的“杂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元节》载：“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般《目连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可知宋杂剧已表演完整的故事，亦可见演出之盛况。周密《武林旧事》录有宋杂剧名目280种，可惜剧本均已不存。

宋金对立时期，宋杂剧出现了南北分流的情况。南方浙江温州一带出现了用南曲演唱的戏曲，叫温州杂剧，即后来所称的南戏。南戏具备了曲、白、介等戏曲的基本要素，故事完整，结构复杂，角色行当也较完备。北方的金则出现了院本。院即行院，为艺人乐妓的居处。院本就是行院演剧所用的脚本。元人陶宗仪《辍耕录》载有院本名目690种之多。此外，宋金时期还相当流行一种说唱艺术——诸宫调，从今存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看，它的规模宏大，演唱故事完整复杂，乐曲组织丰富多样，与元杂剧的音乐组织已非常接近。可以说，金院本和诸宫调为元杂剧的形成奠定了最直接的基础。

戏剧在宋代南北分流后，后面元明清时期一直分两条线发展，一是杂剧，一是南戏（明清发展为传奇），此起彼伏，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元杂剧融合了前代各种表演艺术，把唱、念、科、舞等艺术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用北曲演唱的、具有独特民族风格的戏曲艺术形式。它已是一种纯粹代言体的、情节复杂、结构完整、人物角色众多的成熟戏曲形式。南戏发展到元代，也非常成熟了，用南曲演唱，在体制上与元杂剧有所不同。

二、元杂剧的兴盛

元代是杂剧发展的黄金期，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作家、作品。根据元钟嗣成《录鬼簿》和明贾仲明《录鬼簿续编》、明朱权《太和正音谱》等书的记载，元代剧作家大约200人，剧目700多种。可惜的是由于当时统治者和文人的漠视，大部分作品都亡佚了，现存作品不多，根据臧懋循《元曲选》和隋树森《元曲选外编》收录相加，仅存162种。

元杂剧的发展，以元成宗大德年间为界限，大致可分为前后两期。

从金灭到元成宗大德年间，是元杂剧的鼎盛时期。这一时期，名家辈出，如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高文秀、杨显之、石君宝、纪君祥、康进之、尚仲贤、李好古、高文秀等。被周德清《中原音韵序》称为“元曲四大家”的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前期就占了三位。作品质量很高，名作如林。如关汉卿的《窦娥冤》《救风尘》《单刀会》，王实甫的《西厢记》，白朴的《墙头马上》《梧桐雨》，马致远的《汉宫秋》《黄粱梦》，高文秀的《双献功》，石君宝的《秋胡戏妻》，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康进之的《李逵负荆》，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好古的《张生煮海》等，可谓盛况空前。《赵氏孤儿》于18世纪被译到欧洲，非常风行，产生了深远的世界影响。这一时期，杂剧作家多以大都为活动中心。根据《录鬼簿》记载，仅大都籍的杂剧作家就有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纪君祥等17位。其他如山东籍的高文秀，山西籍的白朴等也曾在大都进行过创作活动。他们中多人参加了玉京书会，互相切磋，共同提高杂剧创作水平。据夏庭芝的《青楼集》所载，当时著名的杂剧演员如珠帘秀、顺时秀、天然秀等二十多人经常在大都舞台献艺，成为大都观众喜爱的明星。被尊为“杂剧班头”的关汉卿还“躬践排场，面敷粉墨”（臧晋叔《元曲选序》），与珠帘秀等名旦同台演戏。可以想见大都当时杂剧演出的盛况。

大德以后是元杂剧发展的后期，杂剧创作由鼎盛而渐趋衰微。元灭南宋统一了中国，随着经济文化的发展，杂剧活动中心逐渐由大都向杭州南移。北方作家纷纷南下，如关汉卿、白朴、郑光祖、宫天挺等，或游历江南，或侨寓杭州，马致远、尚仲贤等也到南方做官，这对杂剧的南移有很大影响。但后期名家名作大量减少，比较著名的作家有郑光祖、宫天挺、秦简夫、乔吉、肖德祥等，其他大多平庸。比较著名的作品有郑光祖的《倩女离魂》《王粲登楼》，宫天挺的《范张鸡黍》《七里滩》，乔吉的《金钱记》《扬州梦》，秦简夫的《东堂老》等，状况远不如前期。

元杂剧兴盛，一方面是我国历史上各种表演艺术发展的必然结果，另一方面也有时代的原因。第一，都市经济的发展为元杂剧的兴盛奠定了物质基础。元朝随着都市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不断扩大，为戏剧演出准备了大批消费者，为戏剧的繁荣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同时，商业经济的发展，也促进了戏剧演出的社会化与商业化，强烈的商业竞争与炒作，也促使戏剧在质与量上都有飞跃的发展。第二，严重的民族歧视政策，促使众多地位卑微的知识分子从事和参与戏剧活动，这是元杂剧的兴盛的又一重要条件。大量知识分子参与戏剧活动，使元杂剧有一批高质量的创作者，从而使长期以来以民间艺人为创作主体的戏曲艺术发生了质的飞跃。同时，黑暗的社会现实，为创作者们准备了丰富而深刻的题材内容。第三，大批著名演员的出现也促进了戏剧的繁荣。据夏庭芝《青楼集》记载，深受关汉卿赏识的珠帘秀，称为“杂剧当今独步”；珠帘秀之“高弟”赛帘秀，“声遏行云，乃古今绝唱”；燕山秀是“旦末双全，杂剧无比”；深受白朴赏识的天然秀，演闺怨剧“为当时第一手”等等，这些演员中，有的才情两俱，不仅能演，还能跟随剧作家们创作。在一定程度上，这些艺人对戏剧艺术的发展起到了较大的促进作用。第四，蒙古贵族的爱好对元杂剧的兴盛也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蒙古族相对落后的文化，使大多数人难以消费高雅的诗文，而歌舞伎乐才是他们最大的嗜好，宫廷中经常搬演各种歌舞与杂剧，彻底打破了正统诗文与民间俗文学的不平等地位，上行下效，推动了戏曲艺术的发展。

元杂剧的题材非常丰富，所反映的生活面极广。根据题材内容，元杂剧大致可分为社会公案剧、爱情婚姻剧、历史剧、神仙道化剧、英雄传奇剧等几大类。社会公案剧多针砭时弊，反映社会各类现象，如关汉卿《窦娥冤》《鲁斋郎》《蝴蝶梦》，无名氏《陈州粜米》等。爱情婚姻剧在元代有著名的“四大爱情剧”，即王实甫的《西厢记》、关汉卿的《拜月亭》、白朴的《墙头马上》、郑光祖的《倩女离魂》，另外关汉卿的《救风尘》《望江亭》，石君宝的《秋胡戏妻》等都是较著名的爱情婚姻剧。元代著名的“五大历史剧”，即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关汉卿的《单刀会》、高文秀的《渑池会》、马致远的《汉宫秋》、白朴的《梧桐雨》。神仙道化剧比较著名的作品有马致远的《黄粱梦》、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好古的《张生煮海》等。

在历时不长的元朝，涌现出了众多的杂剧作家和作品，而且题材广泛，内容丰富，风格多样，异彩纷呈。这一繁盛情况，在中国戏剧史上是罕见的，在同时代的世界剧坛上也是无与伦比的。

三、元杂剧的体制特点

元杂剧的结构通常是“四折一楔子”。但也有少数变例的，如《赵氏孤儿》为五折一楔子，《西厢记》是五本二十一折的连本戏。“折”是故事情节发展的自然段落，相当于现代戏剧的“幕”，四折大多表现出情节的起、承、转、合。“折”又是音乐组织的单元，一折戏的曲子是用同一宫调的一套曲子组成，四折可以选用四种不同的宫调。元代流行的宫调有九种：仙吕宫、南吕宫、正宫、中吕宫、黄钟宫、双调、越调、商调、大石调。这些宫调的调性（音乐情绪）各有不同，四折之中宫调的变换，是同剧情变化相对应的。“楔子”本义指插在木器榫子缝里的小木片儿，用以弥缝填裂，使其更加稳固。引申到杂剧中，是指对剧情起交代的开场戏或承上启下过程戏，弥补四折之局限，使之得到伸缩补充的余地，结构更加严密。

元杂剧的末尾通常还有一个“题目正名”。它用一联偶语来概括基本内容，确定剧本名称。如《窦娥冤》的题目正名：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杂剧一般取其末句作为杂剧的全名，如《感天动地窦娥冤》。

元杂剧的剧本构成：曲、白、科。曲指曲辞，是戏剧人物的唱词，是元杂剧的主要部分，包括宫调曲牌名称和曲词。元杂剧通常限定每一本由正旦或正末主唱，因此元杂剧有“旦本”“末本”之分。楔子在一部杂剧中是相对自由的部分，通常只有一、二支曲子，不用套曲，也不限由何角色演唱。白，又叫宾白，指剧中人物的台词、道白。因杂剧以唱为主，故把道白称为“宾”。宾白包括独白、对白、定场白、冲场白、背白和带白。定场白是角色第一次上场时作的自我介绍，一般用韵语。如《窦娥冤》第一折里赛卢医第一次上场念：“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然后自报姓名、籍贯、身份之类。冲场白是角色再次上场的说白。背白是角色背着同台其他角色向观众的独白。带白是插在曲词中的道白，即“带云”。科，又称“科范”，指舞台提示，提示剧中人物动作与表情、音响效果等，如“笑科”“鼓三下科，锣三下科”等。元杂剧中，曲主要功能是抒情；白、科的主要功能是叙事。

元杂剧的角色比较复杂，大致可分为旦、末、净、杂四大类。旦是女角，正旦是指女主角，还有贴旦、搽旦、花旦、老旦、小旦等。末是男角，男主角叫正末，还有副末、冲末、大末、二末等。净多扮演刚勇人物或喜剧角色，有净、副净、二净之别。杂，是杂角，如孤（官员）、祗从（侍从）、孛老（老头）、卜儿（老妇）、徕儿（小孩）、细酸（书生）、邦老（盗贼流氓）等。

【思考与练习】

1.为什么说元代都市经济的发展和元代文人社会地位的低下，促进了元杂剧的繁荣兴盛？

2.谈谈元杂剧的繁荣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

3.元杂剧按照题材分类，可以分为哪几类？主要代表作品有哪些？

4.谈谈元杂剧的体制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