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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下
1.2.5.2 第二节 宋代诗话词话选读
第二节 宋代诗话词话选读

一、李清照作品选读

词论

【题解】李清照在《词论》中提出词“别是一家”,指出:词是“歌词”,必须有别于诗,词在协音律,以及思想内容、艺术风格、表现形式等方面,都应保持自己的特色。她就词区别于诗的种种特点,进行了认真的考索,提出了许多精到的见解。李清照关于词“别是一家”的理论,对于后世的影响是极大的,直至明清之间,李渔诸人论词,有“上不似诗,下不似曲”的要求,就是沿循此说而来的。

乐府声诗并著[1],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2],有李八郎者[3],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4],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5],精神惨沮[6],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7]。”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8],歌罢,众皆咨嗟称赏[9]。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10],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11]:此李八郎也。”

自后郑、卫之声日炽[12],流糜之变日烦[13]。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14],不可遍举[15]。

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16],斯文道息[17]。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18],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19]。语虽甚奇,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20]!

逮至本朝[21],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22],始有柳屯田永者[23],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24]。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25],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26]、欧阳永叔[27]、苏子瞻[28],学际天人[29],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30],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31]。又往往不协音律,何耶?盖诗文分平侧[32],而歌词分五音[33],又分五声[34],又分六律[35],又分清浊轻重[36]。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37],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有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38]、曾子固[39],文章似西汉[40],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41],不可读也。

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42]、贺方回[43]、秦少游[44]、黄鲁直出[45],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46]。贺苦少典重[47]。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48]。譬如贫家美女,非妍丽,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注释】

[1]声诗:指乐府以外唐人所作可以演唱的五七言诗。

[2]开元、天宝:均为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

[3]李八郎:李衮,唐代有名歌唱者。唐李肇《国史补》有记载。

[4]曲江:地名,在长安城东南,唐京郊著名风景区,每届新及第进士,照例在这里游赏宴会。

[5]故弊:破旧。

[6]惨沮:沮丧。

[7]坐末:犹陪下座。

[8]曹元谦、念奴:二者皆唐代有名歌唱者。

[9]咨嗟:感叹。

[10]哂:冷笑。

[11]罗拜:团团下拜。

[12]郑卫之声:本指春秋郑、卫国的音乐,这里指靡靡之音。

[13]烦:多。

[14]《菩萨蛮》等:皆词牌名。

[15]遍举:一一例举。

[16]瓜分豆剖:形容四分五裂。

[17]斯文:文明。

[18]李氏君臣:批南唐李璟、李煜父子与冯延巳等人。

[19]“故有”句:《南唐书·冯延巳传》:“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答:‘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

[20]亡国之音哀以思:语出《礼记·乐记》。

[21]逮:及。

[22]涵养:准备。

[23]柳屯田永:北宋词人柳永,官至屯田员外郎。

[24]尘下:庸俗低下。

[25]张子野等:皆宋代词人。

[26]晏元献:北宋词人晏殊,卒谥元献。

[27]欧阳永叔:欧阳修,字永叔。

[28]苏子瞻:苏轼,字子瞻。

[29]天人:形容学问深不可测。

[30]酌蠡:舀取。蠡:瓠瓢。

[31]葺:整理。此处指句子长短不齐。

[32]平侧:平仄。

[33]五音:指唇、齿、喉、舌、鼻发之音。

[34]五声:指宫、商、角、徵、羽五音阶。

[35]六律:即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36]清浊轻重:即清音、浊音、轻声、重声。

[37]《声声慢》等:皆词牌名。

[38]王介甫:王安石,字介甫。

[39]曾子固:曾巩,字子固。

[40]西汉:指以司马迁为代表的西汉文风。

[41]绝倒:笑倒。

[42]晏叔原:晏几道,字叔原。

[43]贺方回:贺铸,字方回。

[44]秦少游:秦观,字少游。

[45]黄鲁直:黄庭坚,字鲁直。

[46]铺叙:铺陈、叙写。

[47]典重:庄重。

[48]故实:典故、史实。

二、严羽作品选读

沧浪诗话·诗辨

【题解】“诗辨”是《沧浪诗话》的第一部分,主要是论述学诗的门径、方法、诗歌的艺术风格和艺术特点。严羽提出了“以识为主”,要求学诗要有眼力,辨认真伪邪正。认准学习对象,走正学习路子,这是学诗的第一步,即所谓“入门须正”。严羽把学习汉、魏、晋、盛唐当成“正路”,这几个时代的诗歌气象博大,形象鲜明,应该以他们为师。关于诗的风格,他认为有九种: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对于诗歌创作要“悟”,主要指捕捉形象,处理好“词、理、意、兴”的关系。他运用“别材”“别趣”两个概念,强调了“诗者,吟咏情性也”,要运用艺术思维的规律寓情于物,突出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还可以“言有尽而意无穷”。而且“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即不要抽象说教,不要引经据典掉书袋。因此,严羽反对“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严羽评价诗歌的最高标准是“入神”,主要强调“气象”和“兴趣”,”气象”要深厚博大,“兴趣”则是形象鲜明,意境深远。严羽还推崇空明、超然的形象,从而使诗歌具有含蓄蕴藉的特点,如文中所说:“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诗歌自然含蓄,就会收到“一唱三叹”的艺术效果。

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1],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2]。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风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3];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4],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5],谓之单刀直入也[6]。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7],宗有南北[8],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者[9],是谓第一义[10]。若声闻、辟支果[11],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等作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12],则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13]。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14]。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之悟,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15],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16],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17],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倘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18]。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19],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20],遂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21],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覆终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22],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23],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24],盛文肃学韦苏州[25],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26],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27]。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法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28],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29]。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30],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31],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耳,兹诗道之重不幸邪?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注释】

[1]退屈:退缩屈服。

[2]见过于师四句:此怀海禅师语,《五灯会元》卷三引。

[3]乐府四篇:指《饮马长城窟行》《君子行》《伤歌行》《长歌行》四篇。

[4]向上一路:佛教禅宗指不可思议的彻悟境界。《碧岩录》第二卷:“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5]顿门:佛教语,顿悟法门。

[6]单刀直入:认准目标,直入本题。

[7]乘有小大:佛法中神妙者为大乘,浅小者为小乘。

[8]宗有南北:佛教禅宗自五祖宏忍后分为南北二宗,南宗为慧能所创,北宗为神秀所创。

[9]正法眼:禅家语,指佛所说之正法。

[10]第一义:借用佛家语,《大乘义章》:“第一义者,亦名真谛。”

[11]声闻、辟支果:佛家有三乘:菩萨乘、辟支乘、声闻乘。菩萨乘普济众生,故称大乘;辟支、声闻仅求自度,故称小乘。

[12]大历以还之诗:指中唐之诗。

[13]临济:禅宗五个主要流派之一。从曹溪的六祖惠能,历南岳、马祖、百丈、黄檗,一直到临济的义玄,于临济禅院举扬一家,后世称为临济宗。

[14]曹洞:曹洞宗也称洞家。是我国佛教禅宗五家七宗之一,以洞山良价为宗祖,宗名之由来有二:一说洞指洞山,曹指曹山,乃合师良价所住之江西宜丰县之洞山与徒本寂所住之吉水县之曹山之名,本应称洞曹宗,习惯于称曹洞宗;另一说取曹溪惠能之曹与其法孙洞山良价之洞,合称为曹洞宗。

[15]沈、宋:初唐诗人沈佺期和宋之问,他们所创作的五七言近体诗标志着五七言律体已趋于定型。

[16]大历十才子:唐代宗大历年间10位诗人所代表的一个诗歌流派。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偏重诗歌形式技巧,但这10人中的生卒年皆不详。据姚合《极玄集》和《新唐书》载:十才子为李端、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洞(一作峒)、耿湋、夏侯审。

[17]元和:唐宪宗的年号(806—820),元稹、白居易代表了元和诗风。

[18]羚羊挂角:羚羊夜宿,挂角于树,脚不着地,以避祸患。比喻意境超脱,不着形迹。宋代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十六载义存禅师示众语谓:“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句;我若羚羊挂角,你向什么处扪摸?”

[19]空中之音三句:指诗歌空灵的意境。

[20]奇特解会:追求奇特。。

[21]一唱三叹:原指音乐和歌唱简单而质朴,后转用来形容诗婉转而含义深刻。

[22]骂詈(lì):斥骂、讥刺。

[23]王黄州:王禹偁,北宋诗人,学习白居易,多反映社会现实,风格清新平易。

[24]杨文公、刘中山:杨亿和刘筠,诗学李商隐。

[25]盛文肃:盛度,谥文肃,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诗学韦应物。

[26]欧阳公:欧阳修,字永叔。

[27]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

[28]山谷: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江西诗派开山之祖。

[29]江西宗派:江西诗派。

[30]近世赵紫芝句:南宋诗人徐照字灵晖,徐玑号灵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号灵秀,皆着意学习唐贾岛、姚合诗风,形成一个创作流派。因他们四人都是永嘉人,字号中皆有一“灵”字,时人称为“永嘉四灵”。

[31]江湖诗人:指江湖诗派,南宋后期继永嘉四灵后而兴起的一个诗派,因陈起刊刻的《江湖集》而得名。江湖诗人中成就较著的是戴复古和刘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