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宋代诗话词话
一、宋代诗话词话概况
“诗话”之名,始于欧阳修《六一诗话》。“集以资闲谈”的文人雅兴与灵活洒脱的随笔或记录,引起甚多的仿作,“诗话”本身也取得了很大发展。清代何文焕《历代诗话》收录宋诗话16种,近代丁福保的《〈历代诗话〉续编》增录宋诗话12种。据考证,以各种形式存在和已佚的宋诗话138种(郭绍虞《宋诗话考》)。
宋诗话主要呈现出如下特点:
首先,诗论不再仅由理论家批评作品,更多的是诗人最直接经验的总结。如欧阳修、苏轼、苏辙、陆游,首先是诗人、大文学家,然后才是理论家,他们诗话中的理论往往与其创作实践契合,直接源于自身的创作经验,对现实的指导意义也就更加突出。如欧阳修开创了并且奠定了宋诗的作风,与其大力批判西昆体的弊病是分不开的。
其次,在形式上既带有零散、不成系统的特点,如苏轼的诗论大多存见于诗歌、书信、序跋之中,也有理论性、系统性、思辨性很强的专著,典型的如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严羽《沧浪诗话》等。
再次,视野更开阔,在广度和深度上有较大拓展。不仅有诗歌作品的具体品评,更有风格、流派、目的、鉴赏等(如欧阳修、苏轼、严羽),因此,其影响更为深远。
词起于唐,兴于宋。唐五代时期,对词的论述不多,偶有之,亦较零散,五代欧阳炯为赵崇祚《花间集》所作的序是现存最早的一篇完整的词论。宋词虽然兴盛,然宋代的词话尚不发达。唐圭璋《词话丛编》共收入宋词话7种,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间》又据各种古籍辑补3种。
宋词论的发展主要有如下几个阶段:
初兴期:北宋初期,对词的认识基本还停留在“艳科”上。北宋中期,苏门开启了论词之风,苏轼词论的基本观点是词为“诗之裔”“诗词同源”,黄庭坚、张耒等继承其观点。北宋杨绘《本事词》开创了词话体,并支持苏轼的词论。晁补之、李之仪等反对苏轼诗词合一的观点。晁补之《评本朝乐章》中批评苏轼词“不协音律”,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主张词“自有一种风格”。这两派观点论争,开启了豪放、婉约论争的先河,影响直至清代。
发展期:北宋中后期,词论既继承了花间派对声律、色彩的重视,也反思了苏轼诗词合一的观点,更为注重词自身的特征,代表人物有李清照、陈师道。李清照有《论词》一篇,涉及词创作的诸多问题,对唐五代以来,词作为新兴文学样式所具有的独特风格的概括和总结,力主“别是一家”。要求词在汲取诗特点的同时保持自己的艺术个性,注重婉约典重风格和严格的韵律。陈师道《后山诗话》“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首次提出词“本色”的概念。
兴盛期:南宋后期,总体上,词论受苏轼词论影响较大,追求雅化。王灼《碧鸡漫志》高度评价苏轼词“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批评了柳永词“浅近卑俗”,鲖阳居士《复雅歌词序》、汤衡《张紫微雅词序》等均提倡雅正的词风,重视词的音乐性。
成熟期:南宋后期,这一时期的词论重在探究作词之法,宋代词论不论是文体形态,还是理论本身都达到了高峰,代表作为代表即沈义父《乐府指迷》和张炎《词源》。《乐府指迷》重点探讨作词具体要求,《词源》主张词以协合音律为重,在思想内容上强调“雅正”,风格上追求“清空”。
宋代词论在词的起源、作用、体制、风格、作法等问题研究上,均有建设性贡献,为后世词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二、欧阳修的《六一诗话》
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是第一部以“诗话”为名称、以随笔为形式,在品评中阐发诗歌主张的诗论之作。在5000多字的诗话中,欧阳修以闲谈的方式,品评李白、杜甫、孟郊、韩愈、贾岛、郑谷、梅尧臣、苏轼等唐代和本朝诗人的诗歌,并于其中阐明自己的观点。其文艺理论主要有:
创作原则上,提出“穷而后工”,重视创作与现实生活的联系。欧阳修说:“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穷困的境界,往往能使诗人对现实感受更清醒、更深刻,创作上更能真切感人。所以,欧阳修更重视追求生活的真实,如谓:“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佳句也,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诗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声’,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白骨塔’,‘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岛诗,何精粗顿异也?”作者连举数例,说明诗句虽佳,但理有不通;更以贾岛优劣诗句正反对比,说明事理通达与否正是诗之精粗的一条重要标准。
在语言上,欧阳修注重锤炼,反对过于浅俗的,比如“圣俞尝云: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赠渔父》一联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闻风水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又有咏诗者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耳,而说者云:‘此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也。”此虽为梅圣俞之言,其实也正是欧阳修之意。在他看来,诗句之产生歧义,乃缘于语句浅俗易解,因此诗语得之过易,反致作者本意被人歪曲。关于此点,他还有数则诗话,复申其旨。如“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之遭人误解,盖因“其语多得于容易”;吕文穆公“挑尽寒灯梦不成”被胡旦讥为“乃是一渴睡汉耳”,实亦因其出语浅俗。
在风格上,提倡风格多样,他既注重豪迈雄奇的风格,又看中闲雅淡远的诗风,“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
三、严羽的《沧浪诗话》
严羽《沧浪诗话》,系统性、理论性较强,是宋代最负盛名、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一部诗话。全书分“诗辩”“诗体”“诗法”“诗评”“诗证”五部分,其主要有如下三个方面:
1.“入神”与“兴趣”
关于好诗的标准,严羽在《诗辩》中说:“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把“入神”当作最高标准,即自由挥洒才华,如何实现“入神”,他主张“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即诗歌重在抒发个人情感。因此,他批评了宋诗“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强调诗歌注重情感与形象。
2.“禅道”与“妙悟”
严羽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以禅论诗”,他说:“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群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盛唐诗,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如何实现“禅道”,他认为“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妙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并且“悟有深浅,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妙者,皆非第一义也。非第一义之悟,即但得一知半解之悟,大概就是指韩吕及其他江西诗人而言”,主张创作应发自于内心的感悟,反对拘泥于前人。”
3.“上学”与“熟参”
对于学习诗歌创作,他提出:“夫学诗当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肝腑之间,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风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头顶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又说“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重视学习前人的优秀作品。
四、李清照的《词论》
《词论》是我国古代第一篇系统的词学专论。在《词论》中,李清照以亲身参与创作的实践经验,梳理总结词的发展流变,并对词坛诸多名家进行批评品鉴。《词论》篇制虽不长,却较为集中地反映了李清照的词学思想及审美标准。其主要内容有:
首先,核心观点是“词别是一家”,把词和诗歌严格区分开。当时,宋词坛在理论上广为接受苏轼的“词为诗裔”,作为一个大词人,李清照对词的自身特点进行审视,通过批评苏轼词“句读不葺之诗”,强调词与诗的区别,从丰富词的风格来看,她的主张是颇有积极意义的。
其次,重视词的音乐性,维护了词的本色。李清照从音乐的角度批评苏轼词“不协音律者”,并进一步指出“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这就从合乐性,把词与音乐分开,她不但重视平、上、去、入在押韵上的运用,还注重歌词用字发声的浊轻重。
再次,就词的文学性而言,李清照批评柳永词“词语尘下”,反映出重“雅正”的审美思想;批评张先“破碎”、晏几道“无铺叙”、贺铸“少典重”、秦观“少故实”,黄庭坚“多疵病”,体现出重视典雅精工、浑成、铺叙的文学思想。
【思考与练习】
请总结宋诗话的基本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