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诗歌主要内容是关怀国事、同情民生，如《感流亡》描写因天灾而逃荒他乡的陕西难民饥寒交加、流离失所，在自责中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又如《对雪》作于早年任谏官，写年终大雪想到“输税供边鄙”的“河朔民”和“荷戈御胡骑”的“边塞兵”，从而引起了不能为国分忧的自责：

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深为苍生蠹，仍尸谏官位。謇谔无一言，岂得为直士。褒贬无一词，岂得为良史。不耕一亩田，不持一只矢。多惭富人术，且乏安边议。空作对雪吟，勤勤谢知己。

表现出一个正直士大夫忧民律己的情怀。这首诗在立意和构思上受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和白居易的《村居苦寒》的影响，富于现实主义的积极精神，全诗用语朴素，感情诚挚。他还有部分语言清新、平和冲淡的写景抒情诗，如《村行》，描写村行所见晚秋景色，传达出对官场的厌倦之情。他也有学习民歌体的诗，如《畲田词》五首。王禹偁的诗歌，继承杜甫、白居易的现实主义精神，在结构和语言上具有议论化、散文化倾向，对于扭转西昆浮糜诗风，开创宋一代诗风具有重要意义。

北宋中期开始，梅尧臣、苏舜钦、欧阳修、王安石等高举诗文革新大旗，反对西昆体，为北宋诗坛开创出新的局面。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今属安徽）人，出身贫寒，仕途上极不得意，而在诗坛上却享有盛名。梅尧臣在文学创作上，力主现实主义传统，他有很多讽谕时政、同情民生的政治诗，如《猛虎行》将保守势力比作吃人的猛虎，表现了他对守旧、腐朽势力的憎恨。又如《汝坟贫女》通过一个贫家女子哭诉，揭露天灾、残酷的官吏及徭役赋税给民众造成的灾难。又如《陶者》“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用质朴的语言揭露贫富的悬殊、阶级的对立。梅尧臣还有一些清新含蓄的写景之作，如《鲁山山行》：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语言平淡，境界清新高远。总之，“梅诗和平简远，淡而不枯，丽而有则”（胡应麟《诗薮》）。

苏舜钦诗与梅尧臣齐名，并称“苏梅”。他有批评军政的政治诗，如《己卯冬大寒有感》，揭露赏罚不公的军政制度，同情士卒和平民。《吾闻》“予生虽儒生，气欲吞逆羯”，表现出杀敌报国的雄心。苏舜钦在反映民生疾苦上比较大胆和直率，如《城南感怀呈永叔》“十有七八死，当路横其尸；犬彘咋其骨，乌鸢啄其皮”。真实反映了当时平民百姓因为饥荒而横尸街头的惨状。他也有一些清新隽永的写景抒情小诗，如《淮中晚泊犊头》“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塑造了孤独寂寞的诗人形象，表达了不屈服的精神。总之，苏舜钦诗歌豪迈雄放，感情充沛，欧阳修评为“笔力豪隽”“超迈横绝”（《六一诗话》），但他的诗多铺叙和议论，艺术上也往往失之粗糙与生硬。

欧阳修是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他有关注现实、同情民生的诗歌，如《食糟民》，该诗通过鲜明的对比，揭露了官吏喝酒，而种粮的农民只能以酒糟充饥的不合理现实。《边户》描写了宋辽边境地区人民的不幸遭遇。其诗更多的是描写山水风光，抒发个人情怀，如《戏答元珍》：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传达出谪居山乡的寂寞心情，自解宽慰之意以及不甘屈服的意志，表现出达观自信的精神。他还有一些借咏史表达寄托的作品，如《再和明妃曲》，该诗借古讽今，抒发仁人志士不被重用的愤懑。欧阳修的诗歌主要学韩愈，也学李白，其诗吸收韩诗散文化和议论入诗的特点，又能与记事、抒情融为一体，诗风平易畅达。自此，宋诗的风格基本成熟。

王安石的诗歌创作大致可以以熙宁九年（1076）他第二次罢相为界分为两个阶段。王安石前期的诗歌注重社会现实，反映下层人民的痛苦，直抒胸臆，倾向性十分鲜明，风格直白明了。如《感事》揭露了农民所受残酷租税的惨象，表达了对国势的担忧。又如《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依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

全面反映当时百姓深受阶级剥削和民族压迫之苦，高度概括了北宋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交织、国贫民弱的社会现实。王安石前期诗歌还有咏史之作，往往能发人所未发，如《明妃曲》其一，借塑造王昭君思念故国、亲人的形象，抒发怀才不遇的悲愤，讥讽了统治者的昏庸，全诗形象鲜明，“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的议论新颖大胆。其前期名作还有《登飞来峰》“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既有生动的形象又有深刻的哲理，表现了诗人在政治上高瞻远瞩，不畏奸邪的勇气和决心。王安石晚年罢相隐居后，随着生活与心境的变化，诗风也有明显的变化，创作了很多借景抒情的小诗，政治性和现实性有所减弱，但炼字精巧，意境清新，诗体多为七绝，被人称为“半山体”。如《书湖阴先生壁》其一，“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描绘了富有生机的江南山村景致，既赞美了主人朴实勤劳，又表达了诗人退休闲居的恬淡心境。最广为传诵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展现了春光的明媚、春风的活力、怀乡的情怀，尤其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炼字精当，将无形的春风化为鲜明的形象，极其传神。

苏轼的诗歌，题材广泛、数量众多、风格多样，代表了宋诗的最高成就。他有不少反映民生疾苦，谴责封建官吏贪鄙，关心国家命运的现实主义诗歌。如《鱼蛮子》“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感叹民生艰难。七言古诗《荔枝叹》“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形象地批判了封建统治者的荒淫腐朽。苏轼诗歌中，数量最多、成就最高的是抒发个人情怀、歌咏自然的作品。如《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把人生比作飞鸿雪泥，表达对人生来去无定的怅惘。《东栏梨花》“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抒发了诗人感叹春光易逝，人生短促之愁思。《登云龙山》“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冈头醉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表现了诗人自由洒脱的情怀，体现出身处逆境却寄情于山水的态度。《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比喻精妙，堪称神来之笔，遂称西湖之“定评”。他的题画诗品评艺术，体现出对绘画艺术的深刻认识。如《慧崇春江晚景》其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既保留了画面的形象美，又用他饶有风味、虚实相间的笔墨，将原画所描绘的春色展现得那样令人神往。又如《书摩诘蓝田烟雨图》提出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画结合评价标准。他的哲理诗，往往能做到景、情、理的结合，使理趣诗既形象生动、又蕴涵哲理。如《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它告诉人们从不同角度观察庐山，只能看到某一侧面，从而说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哲理，给人以深刻的启示。苏轼的诗歌，各体皆工，富于想象，长于比喻，既有宋诗议论化、散文化的典型特点，又充满生活情趣，境界开阔。王士祯《带经堂诗话》说“汉魏以来，二千余年间，以诗名其家者众矣。顾所号为仙才者，唯曹子建、李太白、苏子瞻三人而已。”赵翼《瓯北诗话》说“以文为诗，自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都肯定了苏诗高超的艺术成就。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江西诗派的开创者，与苏轼并称“苏黄”。黄庭坚作诗主张“要从学问中来”“无一字无来处”，注重用典，提倡“点铁成金”和“夺胎换骨”，即点化前人诗文句，从前人诗意中翻出新意。黄庭坚有一部分反映现实、关怀民生疾苦的作品，如《虎号南山》《流民叹》《上大蒙笼》等。他晚年一再被贬，但一些作品却能突破其诗歌理论的束缚，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如《寄黄几复》《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等。黄庭坚作诗推崇学杜甫，讲究技巧，刻意求新求变，喜好造拗句、押险韵，形成瘦硬奇峭的艺术风格。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河南洛阳）人，两宋之交杰出的诗人，江西诗派后期的代表作家。南渡之前，其诗歌带有尊崇书本、讲究技巧、脱离现实的倾向。南渡后，写了不少感伤时局、抨击时政的作品，如《次韵尹潜感怀》“胡儿又看绕淮春，叹息犹为国有人。可使翠华周宇县，谁持白羽静风尘。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共说金陵龙虎气，放臣迷路感烟津”，批判了朝廷的投降逃跑政策，抒发了国破家亡、万里漂泊的感慨；又如《伤春》，“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既抨击了南宋朝廷不采取抵抗政策，又歌颂了官兵纷起抗敌的爱国壮举，全篇雄浑沉郁，忧愤深广，跌宕起伏，深得杜诗的神韵。

【思考与练习】

1.苏轼诗歌的艺术风格与价值。

2.概述江西诗派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