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北宋词
一、北宋前期词
北宋前期词与诗文一样,沿袭五代余风,体制以小令为主,题材以柔情为主,审美取向以柔软婉丽为主,但在继承中又有革新,词风向深俊拓展,内容进一步开拓,词体进一步诗化,慢词开始创制等。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官至宰相。其《珠玉词》大部分作品内容抒写流连光景、男女恋情和离愁别恨。如“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玉楼春》)。晏殊的作品具有较浓的士大夫气和文人气,已摆脱五代“花间”词所包含的轻佻艳冶之气,而显得雍容淡雅,神清气远。同时,晏殊在对自然景物的细腻把握中,寻绎出人生的况味,显得意境高远。其名作《浣溪沙》在伤春怀人的表层意象中,通过对自然景物变与不变的描绘,表达出强烈的时间意识和生命意识。其《蝶恋花》词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被王国维借以形容“成大事业、大学问,必经过三种之境界”(《人间词话》)中的第一种。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其词也主要抒写当时文人诗酒交欢和男女恋情的生活情趣。张先词善于精细入微地刻画自然景物和人情态度,生动传神,常有清词丽句。他善于写“影”,其中“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压卷花影”“堕絮轻无影”。世称颂之,谓之“张三影”(陈师道《后山诗话》)。张先写了较多慢词,对长调创作起了推动作用。他也是词中使用题序的第一人,在题序中叙写相关写作缘起、背景等,使词更具现实感和纪实性,也更贴近生活。张先还大量用词来赠别酬唱,打破了文士间只能用诗来唱和赠答的惯例,扩大了词的日常交际功能,在观念上提高了词的文学地位。
范仲淹和欧阳修是为宋词开辟新境界的先行者。范仲淹不以词闻名,今只存五首,但大都即景抒怀,格调高迈,表现了开阔深沉的意境。如《渔家傲》,情辞慷慨,气魄雄浑悲壮,襟怀博大,意境高远,实开苏辛豪放词之先河。
欧阳修对词的评价不高,仍把词视为“聊佐清欢”的“薄伎”。他的词大部分描写爱情,主要是走五代词人的老路,但有所革新。一是扩大词的抒情功能,进一步用词来抒发自我的人生感受,如《朝中措·平山堂》:
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词中的人物形象颇似《醉翁亭记》里“苍颜白发”的滁州太守。二是部分即景抒情的词作洗刷了晚唐五代以来的脂粉气味和婉约情调,使词格向清疏峻洁方面发展,如他题咏颍州西湖的十首《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描写山水风光,语言精美,画面鲜活,格调清新明畅,既突破了词的表现手法,又开拓了题材领域。
王安石词作不多,但颇具开创性。他的词常常抒发自我怀抱,对历史和现实人生进行思考,把以往用诗表达的内容放入词中,与晚唐五代以来词浅斟低唱、柔情软调的轨道分离,标志着词风向诗风靠拢。如《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此词通过对六朝历史兴亡的感喟,寄托了作者对现实社会危机的忧虑。全词情景交融,境界雄浑阔大,风格沉郁悲壮,意蕴不尽。
柳永(987—1053?),原名三变,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初到汴京应试,因擅长词曲,结识了许多歌妓,为她们填词作曲,为守旧文人所轻视。多次科考失败,柳永变得更放荡不羁,“日与狷子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自称云‘奉旨填词柳三变’”(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九)。其在汴京、苏州、杭州等都市过着流浪生活,后更名柳永,中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有《乐章集》。
柳永是北宋第一个专力写词的作家。其词作内容广泛,有的反映女性,特别是下层歌妓生活和情感。柳永对这些聪明却不幸的女子怀着平等和同情的态度,欣赏、赞美和关心她们。他的作品或写她们“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少年游》)的品质;或写她们“丰肌清骨,容态尽天真”(《少年游》)的天然风韵;或写她们“一生赢得是凄凉。追前事、暗伤心”(《少年游》)的不幸;或表达她们“万里丹霞,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的从良愿望(《迷仙引》)。
江湖流落,羁旅离愁也是柳词的重要内容,《雨霖铃》是其代表作。词写离情别绪,着重写景,景中含情,情景交融,“词末余恨无穷,余味不尽”(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柳词还从多方面展现北宋繁荣的都市生活和丰富多彩的市井风情,有元宵节的千门灯火、九陌香风(《迎新春》),有清明时节的斗草踏青、斗鸡走马(《抛球乐》)。《望海潮》尤为人所传诵,此词浓墨重彩地展现了杭州的繁华壮丽和民众喜乐,相传金主完颜亮听词后,“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罗大经《鹤林玉露》)。
柳永在词史上具有重要的位置,他的创作对后世影响很大。柳永大量创作慢词,从根本上改变了唐五代以来词坛小令一统天下的格局,使词能够容纳更多的内容,对后来慢词创作开了先路。在创作方法上,柳永以俗入雅、雅俗相兼,运用通俗的语言,甚至口语,来表现世俗化的市民生活情趣,使词具有新的审美内涵和审美趣味,改变了五代以来文人词尚雅的传统。其词作通俗浅显,近于敦煌民间词,更具生机与活力,深受市民阶层的喜爱,以至于“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叶梦得《避暑录话》),进一步扩大了词的影响力。在题材的开拓上,柳永彻底打破了此前词人只是浅斟低唱、表现富贵闲愁的狭窄格局。他虽也写享乐和风情,但更把市井青楼中的现实生活与实在人物放入自己的作品中。都市繁华风光和中下层市民多样生活成为其作品叙写的重要内容;羁旅行役、漂泊流离的哀苦愁怨更是作品的组成部分。在表现手法上,柳永的作品以铺叙白描见长。慢词的体制极大增加了词的容量,故柳永词并不以精准传神地表达瞬间感受取胜,而是以从容铺叙漫衍为长。他常常将叙事、写景、抒情融合一起,使词的结构层次和情感内容变得复杂丰富。柳永在词中大量使用白描手法,刻画细节,无论写景状物还是情感表达,都明白显豁,绝少假借掩饰与雕琢刻镂。
二、苏轼的词
词到苏轼,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和发展。苏轼不仅在词的创作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更对词这种文体的发展作出了历史性贡献。后世对其评价较高,“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于是《花间》为皂隶,而柳氏为舆台矣”(胡寅《酒边词序》)。“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王灼《碧鸡漫志》)
苏轼将诗文革新运动扩展到了词的领域,对词体进行了全面的改革,突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格局。他认为诗词同源、本属一体,这就从理论上破除了诗尊词卑的观念,将词与诗的文学地位等量齐观,提高了词的文学地位。为词逐渐与音乐分离、向诗进一步靠拢,并成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提供了理论依据,从根本上改变了词的发展方向。
在内容上,苏轼将感怀、观览、交游、平居、读书、躬耕、说理等素来入诗的题材用词来表达,而“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刘熙载《艺概·词概》),把词的内容从传统的“花间”“樽前”引向广阔的社会生活,使词摆脱了仅仅作为乐曲歌辞而存在的状态,成为可以独立发展的新诗体。
苏词众多的题材中,男女恋情的传统内容比较少,大部分是抒写自己的胸襟、怀抱、志趣和情感的。如《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该词通描绘月夜赤壁古战场的雄奇景象,凭吊追念英雄人物的才略、气度、功业,曲折地表达了作者人生受挫、功业未就、老大未成的苦闷之情,也展现了作者旷达的人生态度和为国建功立业的豪迈心情。全词借古抒怀,雄浑苍凉,大气磅礴,笔力遒劲,境界宏阔,将写景、咏史、抒情融为一体,给人以撼魂荡魄的艺术力量,被誉为“古今绝唱”(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在《江城子·密州出猎》中苏轼表达希望驰骋疆场、以身许国的豪情壮志;《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等词中,抒发了兄弟、师生、朋友等人伦之情。《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是苏轼悼念发妻王弗而作的悼亡词,全词现实与梦境交织,深刻传达出对亡妻的思念和后死者的悲伤。词中采用白描手法,出语如话家常,但字字血泪,“真情郁勃,句句沉痛”(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苏轼的咏物词数量多、水平高,描绘形神兼备,且多有寄托。如《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此词写于黄州,上片写鸿见人之寥落,下片写人见鸿之惊惶,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作者在“乌台诗案”之后“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谢量移汝州表》)的心情。全词借物比兴,写景兴怀,托物咏人,物我交融,含蕴深广,风格清奇。《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上阕主要写杨花飘忽不定的际遇和不即不离的神态;下阕与上阕相呼应,主要是写柳絮的归宿,感情色彩更加浓厚。全词不仅写出了杨花的形神,而且采用拟人的艺术手法,通过精神上的相通之处,将杨花、思妇、我,这三种本不相干的形象,融合成一个有神无迹的艺术整体,把咏物与写人巧妙地结合起来,将物性与人情毫无痕迹地融合在一起,真正做到了“借物以寓性情”(沈祥龙《论词随笔》),写得声韵谐婉,情调幽怨缠绵。
苏轼的农村词清新可喜,他在徐州所作《浣溪沙》五首组词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如第二首: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此词描写一群天真活泼的农村姑娘争着、挤着站在家门口看望使君的有趣情景,和丰收后乡村祭祀神灵的欢乐场景。在形象生动的笔触中,描写出农村人事的淳朴可喜,流露出为农夫的喜悦而倍觉欣慰的情感。词作格调清新,语言清丽自然。苏轼将农村题材带入北宋词坛,给词坛带来了朴素清新的乡土气息,对词的题材具有开拓意义。
在风格上苏轼改变了晚唐五代词家婉约的作风,成为豪放词派的开拓者。自明清以后,用“豪放”这一概念来评价词的风格,主要指那些恢宏刚健、豪迈磅礴的作品。北宋一些著名文人在政治上都有较大的抱负,他们不满晚唐五代以来柔靡的文风,掀起诗文革新运动,在词坛也产生了影响。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的词已有一些风格豪放的作品。苏轼继承此种作风并恢宏扩大,从而开创了新的词派。同时苏轼旷达的人生态度和深厚的学养,使他的词如其诗文一样,纵横捭阖,不受拘束,从内容和形式都打破了词的历史传统。苏轼的豪放词情感充沛激昂、悲壮苍凉,词中常常具有慷慨豪迈的形象、飞动峥嵘的气势、阔达雄壮的场景,显示出新的风格特征。
“以诗为词”是苏轼改变词风的重要手段。“以诗为词”一是将历来用诗表达的内容纳入词中。内心所感发的各种情感、情绪都可以用词来表现,故苏词中真性情特别突出,自我形象鲜明,突破了应歌而作的代言体范畴,使词成为缘事而发、抒情言志之体;二是用诗的表现手法来写词,主要表现在用题序和用典两个方面。因词体长于抒情而不宜叙事,苏轼以标题和序的形式来交代词的创作动机和缘起,以确定词中所抒情感的指向,标题和题序成为与词的本文构成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从而解决词不宜叙事的矛盾。如《满庭芳·归去来兮》: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这首词以序的形式叙写了作词的时间、地点、缘由和背景,用散文式的句子和通俗的语言,真切的表现了宦海沉浮中作者对蜀中故里的思念、对黄州邻里的惜别、对江南父老的牵挂(苏轼贬黄州之前曾在杭州等地任职,故请李仲览“传语江南”),多重情感交织,细腻绵密,情致温厚,于深情之中寓旷达胸怀。
词中大量使事用典是苏词一个鲜明的特色。使事用典能使词作蕴涵丰富,也利于深婉曲折地抒情写意。如上词借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原意,化用曹操《短歌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诗句,以一当十地隐含了作者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却又有家难归的惆怅情怀。《江城子·密州出猎》上阕叙写出猎盛况和声势后,以孙权射虎的典故,生动地展现了太守一马当先、亲身射虎的英姿和豪情。下阕用冯唐的典故,既表达了作者兴国安邦之志,又蕴涵了对历史人物和自身壮志难酬的隐痛,增强了词的历史感和现实感。
苏轼“以诗为词”在本质上突破了音乐对词体的制约和束缚,把词从音乐的附属品变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这是苏轼对词的一大贡献。他精通音律,但又不受其所限,注重抒情言志的自由。他在写了《江城子·密州出猎》后,给朋友写信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为自己在词境、情调、音律诸方面的创新颇感得意。诚如陆游所评:“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试取东坡诸词歌之,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老学庵笔记》)
苏词具有清空旷达的特点,与其人格相似。这不仅表现在苏词中众多清远高洁的审美意象,如月夜清辉、薄云疏雨、清幽湖山、飘渺孤鸿、照水红蕖、江路野梅,更在于苏轼以高雅清旷的情怀来欣赏、同情和描绘展现所面对的人、事、景、物,笔端不染凡俗,用语用意清新疏朗,即使一些充满谐谑意味的词作也绝无粗鄙气。前人评苏词“无一点尘俗气”(《苕溪渔隐丛话》引黄庭坚语),与其“坡仙”人格一样“具有神仙出世之姿”(刘熙载《艺概》)的无穷魅力。
三、北宋中后期词
北宋中后期词坛有两大创作群体,一是以苏轼为领袖,黄庭坚、秦观、晁补之、陈师道、毛滂等为羽翼的苏门词人群,以及与之交往密切的晏几道、贺铸等;二是以周邦彦为首的、曾供职于大晟乐府的词人群体。
苏轼以诗人豪放飘逸之笔,发为内容丰富的歌词,词境阔大,自成一格,其词的可读性胜于可歌性。但由于常常不合音律,遂有“句读不葺之诗”(李清照《词论》)、“要非本色”(陈师道《后山诗话》)之讥评。以周邦彦为代表的词人则注重协律可歌,情感抒发有所节制而力避豪迈,精心锤炼,对词艺的追求重于对词境的开拓。
晏几道(1038—1106),字叔原,晏殊幼子。婉约词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是北宋词坛最后一位专攻小令的词人,与其父齐名,时称“二晏”。
晏几道《小山词》仍固守“花间”传统,以小令抒写荡气回肠的男女悲欢离合之情。与传统恋情词往往是泛化的恋情不同,晏几道有明确而具体的思恋对象,主要表现在他与朋友家的莲、鸿、苹、云四位歌女之间的悲欢离合,如《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即为怀念歌女小苹而作。晏几道为人痴情,其恋情词常常是对昔日爱情的追忆,表现刻骨铭心的相思,爱情成为纯粹的精神追求,词的结构始终表现为今昔两重不同情感世界的对比。
语淡情深是《小山词》的风格特点。他善于用平淡的语言、常见的景物来表现深情。如《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生活中动人的场景来写重逢的惊喜交集。上阕回忆当年初会一见钟情;下阙写别后思念,结想成梦,一往情深,如今久别重逢,竟然将真疑梦,情义清丽深婉。
秦观(1049—1100),字少游,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因苏轼推荐,除太学博士、兼国史院编修官,后新党执政,受苏轼牵连累遭贬斥。他是北宋末最重要的词人之一,被认为是北宋词坛最能体现当行本色的“词手”。
秦观为人多愁善感,贬谪生涯使他“不能无悒悒尔”(秦观《与苏先生》),从而影响到他的创作风格。其词的题材主要表现离愁别恨的恋情和漂泊失意,具有浓厚的感伤情调。其高处在于情韵兼胜,情感真挚,语言淡雅,意境深婉,音韵和谐。如《踏莎行》作于被贬郴州之时,全词用一系列凄迷的景色委婉曲折地抒写了失意人的凄苦和哀怨,最后两句含蓄蕴藉,有不尽之意。
秦词语言精美平易,刻画细腻传神,联想丰富生动,情韵不尽。如写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沙》),写景如“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满庭芳》)。
秦观词被视为婉约正宗,对后来的词家,从周邦彦、李清照直到清代纳兰容若等都有很大的影响。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出身贵族,少年时意气豪侠,一生不肯屈节权贵,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志。
贺铸小词情思缠绵,温柔秾丽,组织精工。其名作《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情思宛转,以江南凄迷烟景表现“闲愁”。尤其“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以三种具象比喻愁绪之深、广、密,想象奇特,贺铸也因此有“贺梅子”之称。
贺铸在词的题材、风格上曾做过多方面的探索,他写思妇的五首《捣练子》,写贾妇的《生查子》,格调颇近张籍、王建的乐府。贺铸还是用词来表现英雄豪侠气概的第一人。如《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此词追忆倜傥逸群的侠少生活,展现豪侠们“侠”“雄”品格,极写报国无门的悲愤。全词格调苍凉悲壮,叙事、议论、抒情紧密结合,笔力雄健劲拔,神采飞扬,而且格律谨严,句短韵密,激越的声情在跳荡的旋律中得到体现,词作也体现了贺铸喜用典的特点。
周邦彦(1056—10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有《清真居士集》。在太学读书时向神宗献《汴京赋》赞颂皇帝和新法而得官。神宗死后,旧党执政,周邦彦被排挤出京到庐州(今安徽合肥)等地任职。徽宗新党重新上台后回京,官至提举大晟府,为王朝制礼作乐。晚年又被逐出朝廷到顺昌(今安徽阜阳)等地为官。
周邦彦少年落拓不羁,后又宦海沉浮,倍偿漂泊流落的辛酸,因此离愁别绪、羁旅行役之感成为他词作中的重要主题。如《兰陵王·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此词别情里含无尽的漂泊之感。全词构思萦回曲折,今昔交织,情、景、事交错一体,似浅实深,有吐不尽的心事流荡其中。周词中也有大量的咏物词,在咏物中融入身世飘零之感、仕途沦落之悲、情场失意之苦,影响了南宋咏物词重寄托的特点。
周词在内容上并没有什么突破,但在艺术技巧上有了重要的创新。他不仅开了南宋词的先河,而且集五代到北宋以来的大成,形成“富艳精工”(刘熙载《艺概》)的风格,甚至被誉为“词中老杜”(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是婉约词的名家。周邦彦创作时精心结撰,“下字运意,皆有法度”(沈义父《乐府指迷》),在章法、句法、练字和音律方面,法度井然,成为“格律派”的代表人物。
周词多慢词,在章法上讲究结构深曲。其铺叙承柳永,但改变了柳词的平铺直叙,将顺序、倒叙、插叙等错综结合,在时空上形成跳跃的回环往复的结构。如《兰陵王·柳》写“客中送客”(周济《宋四家词选》),抚今追昔,感慨别离,遥想别后,凄恻难耐,层层曲折,反复勾勒,备极吞吐之妙。
周词语言工丽,描绘刻画极尽工巧,又善于融化前人诗句入词而成为新的语言,并常常点化前人诗句而创造新的意境。如《西河·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馀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该词化用刘禹锡咏金陵的《石头城》《乌衣巷》两首诗,又浑然天成。通过景物描写作今昔对比,形象地抒发作者的沧桑之感、悲慨之情。
周邦彦精通音律,善自度曲,其《瑞龙吟》《兰陵王》《六丑》等,声腔圆润优美,用语高雅,深得知音识律的文人喜爱而遵从效法。
【思考与练习】
1.简述晏殊词的风格。
2.简述欧阳修词的风格。
3.简述柳永在词史上的贡献和成就。
4.试述苏轼对词的贡献。
5.简述周邦彦在词史上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