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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下
1.2.1.2 第二节 宋代散文选读
第二节 宋代散文选读

一、王禹偁作品选读

唐河店妪传

【题解】本文讲述了一个年老体弱的老妇人,面对一个强壮的敌国士兵却毫无惧色,并且能够巧妙与之周旋,最后将敌兵推入井中,突出表现了老妪沉着冷静、聪明勇敢的个性特征。这则故事对于北宋时期屡受北方胡骑侵扰的边关百姓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因而广为流传。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已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1],有妪独止店上[2]。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呼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3],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4]。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5],鞍之后复悬一彘首[6]。常山民吏观而壮之[7]。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

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8]。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胃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9],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隶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敌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赢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注释】

[1]端拱:北宋宋太宗赵光义的年号(988—989)。

[2]妪(yù):老年妇女。店:唐河店,地名,在今河北省的西北部。

[3]缶:瓦罐。

[4]及:赶得上,此指够得到。

[5]介甲:铠甲。具:完备。

[6]彘(zhì)首:猪头。

[7]壮:认为……豪壮。

[8]静塞、骁捷、厅子:皆为当时地方武装的徽号。

[9]顷年:近年。

二、范仲淹作品选读

岳阳楼记[1]

【题解】该文写于庆历六年(1046)九月,当时范仲淹因推行新政遭到权贵排挤,由参知政事贬知邓州(今河南省邓县)。文章抒写了作者的满腔怨愤和积极有为的政治理想,尤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乐观,语极正大,不仅展示了作者高尚的襟怀,也提出了政治家立身行事的一个准则,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文章的章法极佳。首段叙重修岳阳楼的经过和作记的缘由,交待简洁。全文的重点在以鲜明的对比手法抒写“迁客骚人”不同景象下的“览物之情”,描写细致,情景交融。最后以一段议论揭示全文中心思想。文章写得步步深入,水到渠成。语言散骈间用,句式整齐中有参差,辞采华美,用字千锤百炼。

庆历四年春[2],滕子京谪守巴陵郡[3]。越明年[4],政通人和,百废具兴[5]。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6],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7],属予作文以记之[8]。

予观夫巴陵胜状[9],在洞庭一湖。衔远山[10],吞长江[11],浩浩汤汤[12],横无际涯[13];朝辉夕阴[14],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15],前人之述备矣[16]。然则北通巫峡[17],南极潇、湘[18],迁客骚人[19],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20]?

若夫霪雨霏霏[21],连月不开[22],阴风怒号,浊浪排空[23],日星隐耀[24],山岳潜形[25];商旅不行,樯倾楫摧[26];薄暮冥冥[27],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28],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29],波澜不惊[30],上下天光,一碧万顷[31];沙鸥翔集[32],锦鳞游泳[33];岸芷汀兰[34],郁郁青青[35],而或长烟一空[36],皓月千里,浮光跃金[37],静影沉璧[38];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39],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40],或异二者之为[41]。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42]。居庙堂之高[43],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44],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45]:“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46]!噫,微斯人,吾谁与归[47]!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注释】

[1]岳阳楼:在今湖南省岳阳县城西门上,下临洞庭湖,景观壮阔,建于唐代开元初年,为历代游览胜地。

[2]庆历四年:1044年。庆历:宋仁宗年号。

[3]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河南洛阳人。与范仲淹同年中进士,守庆州时,被人诬告曾在泾州私用官钱六十万贯,降官知岳州。谪(zhé):被贬官。巴陵郡:即岳州。

[4]越明年:到第二年。越:及,到。

[5]百废具兴:一切被废置了的事情都兴办起来。

[6]增其旧制:扩大它原来的规模。

[7]唐贤:唐代名人。今人:指宋代人。

[8]属:通“嘱”,嘱托。

[9]胜状:美丽的景物。

[10]衔远山:形容远方山影倒映湖中。远山当指君山。

[11]吞长江:形容长江之水注入湖中。

[12]浩浩汤汤(shāng):水势广阔盛大。

[13]横无际涯:宽广得无边无际。横:广。

[14]晖:同“辉”,日光。阴:云翳,昏暗。

[15]大观:壮观,壮阔的景象。

[16]前人之述备矣:谓唐宋文人的诗文,对岳阳楼的描绘已经十分详尽了。

[17]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四川省巫山县,下与湖北省的巴东县相接,在洞庭湖的西北方。

[18]南极潇湘:往南一直通到湘江上游。极:尽,直通。潇湘:指湘江及其支流潇水,流径湖南中部,合流后注入洞庭湖。

[19]迁客:被贬谪调往偏远地区的官吏。骚人:屈原曾作《离骚》,后世因而称诗人为骚人。

[20]得无:能不。表推测语气。

[21]霪雨:同“淫雨”,连绵不断的雨。霏霏:细雨纷飞的样子。

[22]不开:不放晴。

[23]排空:冲击天空。形容水势的汹涌。

[24]隐曜:光亮隐没不见。曜(yào):光亮。

[25]潜形:掩藏形体。

[26]樯倾楫摧:船桅倾倒,船桨摧折。

[27]冥冥:昏暗的样子。

[28]去国:离开国都。

[29]景明:阳光明朗。景:日光。

[30]波澜不惊:波平浪静。不惊:不动。

[31]谓天色湖水交相辉映,上下一片碧绿,无边无际。

[32]翔集:或飞翔,或栖止。集:栖止。

[33]锦鳞:鳞光鲜丽的鱼。

[34]岸芷汀兰:岸边的香草和水中小洲上的兰草。

[35]郁郁:香气浓郁。青青:青翠茂盛。

[36]而或:或者。长烟一空:长空的云雾散尽。

[37]浮光跃金:湖面上月光浮动,金光闪耀。

[38]静影沉璧:平静的月影映入水底,如同沉下一块玉璧。

[39]宠辱皆忘:一切荣辱得失都忘掉了。

[40]仁人:指具有高尚的品德修养和政治抱负的人。

[41]二者:指上文所说“感极而悲”与“喜洋洋”两种心情。为:名词,指心理活动及其外在表现。

[42]不因外界的境遇好而髙兴,也不因自己的遭遇不幸而悲哀。物:指外界的环境;己:指个人的得失遭遇。

[43]居庙堂之高:指在朝廷做官。庙堂:指朝廷。高:指高的官位。

[44]处江湖之远:处在偏远的江湖,指被贬到偏远的地区或隐居乡野不仕。

[45]其:表揣度语气。

[46]忧在天下人之前,乐在天下人之后。

[47]假如没有这样的人,我的心将归向于谁呢?微:无,非。与:语助词,无意。

三、欧阳修作品选读

五代史伶官传序[1]

【题解】正史一般不为伶人立传,《伶官传》为欧阳修《新五代史》所特创,记叙唐庄宗李存勖宠信的伶人周匝、景进、史彦琼、郭门高等人败政乱国的史实。本文是《伶官传》的序文,通过后唐的兴亡,论述国家盛衰之理。

文章开门见山,揭示中心论点,指出一个封建王朝的盛衰,不是由于“天命”,而是由于“人事”。继而以庄宗一生成败事迹,有力地论证了自己的观点。最后的结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既是对于史实的阐发,也是对开头“人事”二字的具体说明。虽然后唐的灭亡并不完全是由于伶人用事,但是作者的结论在封建社会却具有较普遍的意义,颇能发人警省。

这篇文章议论言简意赅,笔锋犀利,论点明确;叙事大处着笔,高度概括,对比鲜明;文章首尾呼应,结构严谨,逻辑性强;语言凝炼,音节铿锵。

呜呼!盛衰之理[2],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3],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4],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5];燕王,吾所立[6];契丹,与吾约为兄弟[7],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8]!”庄宗受而藏之于庙[9]。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10],请其矢,盛以锦囊[11],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12]。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13],函梁君臣之首[14]。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吿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15],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16],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17]。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18]!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20]:“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21],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22];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23]。夫祸患常积于忽微[24],而智勇多困于所溺[25],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注释】

[1]五代史:指欧阳修晚年撰写的《五代史记》,为区别于宋初薛居正修的《五代史》,亦称《新五代史》。五代:指存在于唐宋之间的五个王朝,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本文是其中《伶官传》的序文。伶官:古代的乐官,此指供奉内廷、授有官职的歌舞杂剧演员。

[2]盛衰:指一个王朝的兴盛和衰亡。

[3]原:推究、考察事物的根本,动词。庄宗:指后唐庄宗李存勖(xù),沙陀部族首领李克用的长子,923年灭掉后梁,建立后唐。

[4]晋王:李克用,本姓朱邪,其父因事唐有军功,赐姓李。他曾参与镇压黄巢起义,因功封为晋王。

[5]梁吾仇也:梁指后梁太祖朱温,原为黄巢起义军将领,后叛变降唐,与李克用同为镇压义军的强大军阀,被封为梁王,后灭唐自立。他与李克用为扩充势力,互相攻伐,并设计谋害李,结仇甚深。

[6]燕王吾所立:燕王,指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刘仁恭原为幽州将,后因兵败投奔李克用,甚得信用,又因李克用保荐,被任命为唐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后叛晋。李克用死时,刘仁恭尚未称燕王,后其子刘守光囚父杀兄,被朱温封为燕王。此言“燕王”,乃作者追叙之辞。

[7]契丹是生活于我国东北和华北一带的少数民族。天祐二年(905),李克用曾与其酋长耶律阿保机相会于云中(今山西大同市),约为兄弟,共谋举兵攻梁,阿保机自云中归后,却遣使与梁通好,求梁册封,并约共灭晋。

[8]其:表祈使语气。乃父:你的父亲。

[9]庙:指太庙。帝王供奉祖先神位的庙宇。

[10]从事:官名,此处泛指一般属官。少牢:古代祭祀祖先的供品。告庙:古代帝王、诸侯举大事时向祖庙祭祀的仪式。

[11]锦囊:丝织的袋子。

[12]纳之:将箭放回宗庙原处。

[13]天祐十年(918),晋王李存勖督军攻破幽州。先后生俘燕王刘守光及其父刘仁恭,绑赴晋阳(今山西太原)。先诛守光,以仁恭奠吿于李克用陵之后亦斩之。组:丝编的绳索。

[14]后唐同光元年(923),李存勖攻破后梁首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梁末帝朱友贞及控鹤都将皇甫麟皆自杀,李存勖命“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即太庙)《资治通鉴·后唐纪一》)。函:用木匣封装。

[15]仇雠(qiúchóu):仇敌。

[16]同光四年(926),庄宗听信谗言,杀功臣大将李继麟等,人皆震骇,贝州军士皇甫晖与其徒夜间聚赌不胜,遂趁人心不安,拥赵在礼为乱。其后,各地州县相继叛乱。一夫:指皇甫晖。因其夜间作乱,故曰“夜呼”。

[17]诸军离叛,庄宗避乱东逃,侍从们怨愤,纷纷逃散。

[18]《资治通鉴·后唐纪三》载:“帝(指庆宗李存勖)至石侨西,置酒悲涕,谓李绍荣等诸将曰:‘卿辈事吾以来,急乱富贵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无一策以相救乎?’诸将百余人,皆截发置地,誓以死报,因相与号泣。”

[19]或者推究其成功失败的原因,不都是由人决定的吗?抑:或,然而,转折词。本:推究。迹:事迹。自:由于。

[20]书:指《尚书·大禹谟》。

[21]逸豫:安乐。

[22]举:全部,整个。

[23]庄宗即位后,疏远功臣旧将,宠信伶人,赏赐无度,又曾封伶人陈俊等为剌史,将士愤愤不平。皇甫晖兵变后,庄宗曾戏言宠伶郭门高欲反,郭门高畏惧,遂于同光四年(926)率兵作乱,庄宗被乱军射死。

[24]忽微:皆小数名。忽是一寸的十万分之一,微是寸的百万分之一。

[25]所溺:指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拔的事物。

醉翁亭记

【题解】庆历五年(1045)春,欧阳修由于声援范仲淹等人,再遭贬斥,出知滁州,本文即作于到滁州的第二年。“庆历新政”的失败,使他感到苦闷;外放可以摆脱朝廷党争,对他也是一种安慰。文章表现了作者这种复杂的心情。

文章以一个“乐”字贯穿全篇。叙事、写景、抒情层次井然,繁简安排极具匠心。语言骈散结合,参差错落,句式丰富,音韵和谐。

环滁皆山也[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2],望之蔚然而深秀者[3],琅琊也[4]。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5],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6]。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7],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8]。名之者谁[9]?太守自谓也[10]。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11]。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12],云归而岩穴暝[13],晦明变化者[14],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15],佳木秀而繁阴[16],风霜高洁[17],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18],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9],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20];山肴野蔌[21],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22],射者中[23],弈者胜[24],觥筹交错[25],坐起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26],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27],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28]。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29]?庐陵欧阳修也[30]。

【注释】

[1]环滁皆山:环,环绕。滁:即滁州。滁州除西部琅邪外,别无它山,此是夸张写法。

[2]壑(hè):山谷。

[3]蔚然:草木茂盛的样子。深秀:幽深秀丽。

[4]琅邪(yá):山名,在滁州西南十里。

[5]潺潺(chán):流水的声音。

[6]酿泉:即琅邪泉,又名醴泉,水清可以酿酒,故名酿泉。

[7]翼然:鸟展翅飞翔的样子,形容醉翁亭飞檐高翘。

[8]智仙:琅邪山琅邪寺的僧人。

[9]名之者谁:给亭子题名的是谁呢?名:此处用作动词。

[10]太守:古代地方行政长官,秦代称郡守,汉代称一郡行政最高长官为太守,宋时一州的长官称知军州事,此处沿用太守称呼。作者此时任滁州知州。

[11]寓:寄托。

[12]若夫:发语词,相当“至于”。林霏(fēi)开:树林里的雾气消散了。

[13]云归:指傍晚时云烟聚拢山间,古人以为云自山中出,故曰“云归”。暝:昏暗。

[14]晦明变化:指山间早晚时暗时明的变化。

[15]野芳:野花。

[16]佳木:美好的树木。秀:茂盛。繁阴:浓密的树荫。

[17]风霜高洁:天高气爽,霜色洁白。

[18]负者:背东西或挑担的人。

[19]伛偻(yǔlǚ):弯腰弓背,此指老年人。提携:搀扶、携领,此指小孩。

[20]酒冽(liè):酒清凉。冽:寒冷。

[21]山肴(yáo):野味。野蔌(sù):野菜。

[22]丝:指琴、瑟之类的弦乐器。管:指箫管之类的管乐器。

[23]射:即投壶,古代宴饮中的一种游戏,以箭投入壶中,以中否决胜负,负者罚酒。一说,射指“射覆”,即猜迷语,古代酒令之一。

[24]弈(yì):下棋。

[25]觥(gōng):酒杯。筹:酒筹,行酒令时用以计胜负的筹码。交错:杂乱。

[26]颓乎:原指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此处指酒后昏然欲倒的神情。

[27]阴翳(yì):暮色笼罩。翳:遮蔽。

[28]乐其乐:为游人的快乐而快乐。前一个“乐”字为动词,后一个“乐”字是名词。

[29]谓:此处同“为”,是。

[30]庐陵:地名,即吉州(今江西吉安县),欧阳修的祖籍。

秋声赋

【题解】此文作于嘉祐四年(1059),时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庆历新政”失败后,作者因三遭贬谪,历经政治斗争的艰苦与磨难,精神日益苦闷,身体亦因劳累忧烦折磨而日渐衰颓,对险恶的官场已感厌倦,遂生退归田园之心。此文即反映了这种历经沧桑后的感受。秋声无形,文中却以形形色色的意象表现其肃杀特征,描绘萧瑟寂寥的肃秋景象与气氛,以深切的情感抒发对自然人生的深沉感慨。叙事议论,悲秋咏怀,采用传统赋的主客问答体形式,骈散结合,行文自由活泼,讲究辞采,运用多种比喻、铺排手法,写秋声,更写秋心。

欧阳子方夜读书[1],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2],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2],忽奔腾而砰湃[3],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5],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6],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7],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8]!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9];其色惨淡,烟霏云敛[10];其容清明,天高日晶[11];其气慄冽[12],砭人肌骨[13];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14],佳木葱茏而可悦[15];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16]。夫秋,刑官也[17],于时为阴[18];又兵象也[19],于行用金[20];是谓天地之义气[21],常以肃杀而为心[22]。天之于物,春生秋实[23],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24],夷则为七月之律[25]。商,伤也[26],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27]。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28];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29]。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30],黟然黑者为星星[31]。奈何以非金石之质[32],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33],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注释】

[1]欧阳子:作者自称。方:正。

[2]悚然:惊惧貌。

[3]淅沥:细雨声,此喻风声。以:而。萧飒:风声。

[4]砰湃:同“澎湃”。波涛汹涌声,此喻风声。

[5]鏦(cōng)鏦铮铮:金属相击声,此喻风声。

[6]衔枚:古代秘密行军时为了肃静,士兵口中衔着小木棒,以防喧哗。枚:形状似筷子的小棒,两头系有带子,以套在脖子上。

[7]明河:银河。

[8]噫嘻:叹息声。悲哉: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9]状:景象。

[10]烟霏云敛:犹烟雾弥漫,云气聚集。言天气阴晦。敛:聚集。

[11]日晶:阳光灿烂。

[12]慄冽:寒冷貌。

[13]砭:针刺。

[14]绿缛:犹绿草茂盛。缛:繁密貌。

[15]葱茏:树木青翠茂盛貌。

[16]一气:指秋气。余烈:即余威。

[17]刑官:即司寇,亦称秋官,掌管刑法、狱讼。周朝设官,用天地四时之名,司寇为秋官。秋季为判决死罪犯用刑的时节,后称刑部为秋官。

[18]于时为阴:谓在时令中以秋季为阴。古代以阴阳配四时,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汉书·律历志上》:“故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

[19]兵象:用兵的征象。《汉书·刑法志》:“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颜师古注称:“狝,应杀气也。”狝:指古代秋天打猎。古代练兵、出兵征伐多在秋季。

[20]于行用金:谓在五行中以秋季为金。《汉书·五行志上》:“金,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故立秋而鹰隼击,秋分而微霜降。其于王事,出军行师,把麾杖钺,誓士众,抗威武,所以征畔逆止暴乱也。”行:五行,即水、火、木、金、土。古代以五行配四时,秋属金。

[21]义气:犹刚正之气。《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孔颖达疏:“西南,象秋始。”谓秋气自西南而来。此文开篇“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即有本于此。

[22]肃杀:严酷萧瑟貌。喻深秋或冬季天气和景色。心:用心。

[23]实:果实,此处用作动词,谓结果实于秋季。

[24]商声:亦商音、商调,其声悲凉哀怨。商声为我国古代五声音阶中的商音,旋律以商调为主音的乐声。我国古代以五声配四时,商属秋。《礼记》:“孟秋之月,其音商。”西方之音:谓属于西方之音乐。我国古代以五声配五行,商声属金。又以五声配四方,商声属西方。五声,即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此五个音级亦为五种调式,旋律以各音为主音,分别为宫调、商调、角调、徵调、羽调。

[25]夷则:音乐十二律之一。十二律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律为古代音乐中正音的标准。我国古代以十二律配十二月,夷则为七月。《史记·律书》:“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

[26]商:指商声。伤也:张守节《史记正义》中引《白虎通》云:“夷,伤也。则,法也。言万物始伤,被刑法也。”

[27]杀:谓衰败。

[28]灵:灵性。《尚书·泰誓》:“惟人,万物之灵。”

[29]劳其形,摇其精:语出《庄子·在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此处反用其意。劳:使劳苦。形:形体。摇:动摇,此谓损耗。精:精神。

[30]渥然丹者:语出《诗·秦风·终南》:“颜如渥丹。”渥丹:容颜红润貌,喻年轻健康。槁木:枯木,喻衰老。《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31]黟(yī)然:黑貌。星星:白貌。喻鬓发花白。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32]金石之质:《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此处借用其意。质:本质。

[33]戕贼:伤害。

四、苏洵作品选读

六国论

【题解】本文选自《权书》。清人朱晴川评论此文说:“借六国赂秦而灭,以暗刺宋事。其言痛切悲愤,可谓深谋先见之智。”强烈的针对性,是本文内容上的一大特点。宋朝是我国历史上一个十分软弱的王朝,对异族入侵者一味妥协退让,许多有识之士对此深表忧虑。苏洵的这篇文章,以战国时楚、韩、魏、齐、赵、燕六国因赂秦而遭致灭亡的历史教训,向宋朝的统治者发出了警告。

文章的布局谋篇极具匠心。头一段,开门见山,点明主旨。“弊在赂秦”四字,片言居要,为一篇之警策。以下针对六国不同情形,分别论述“赂秦而力亏”“不赂者以赂者丧”;然后又为六国谋划,提出了封谋臣、礼奇才、并力西向的强国之策;最后一段是向宋朝廷发出的语重心长的告诫,与开头呼应,表明了文章目的之所在。文章结构谨严,议论纵横,或引物托喻,或指事析理,极尽跌宕恣肆之妙。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1],战不善,弊在赂秦[2];赂秦而力亏[3],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4],率赂秦耶[5]?”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6]。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7];诸侯之所亡[8],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

思厥先祖父[9],暴霜露[10],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11]。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12],奉之弥繁[13],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14]。”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15],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16]。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17]。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18];洎牧以谗诛[19],邯郸为郡[20],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21],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22],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23],良将犹在[24],则胜负之数[25],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26],或未易量[27]。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28],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29]。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30],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31],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32],是又在六国下矣[33]。

【注释】

[1]兵:兵器,武器。

[2]弊在赂秦:弊端在于以割地贿赂秦国。语出贾谊《过秦论》:“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以赂秦。”

[3]力亏:指国家力量衰弱。

[4]互丧:相继灭亡。

[5]率:全都、一概。

[6]强援:强有力的援助。独完:单独保全。

[7]将秦国通过贿赂所得到的土地,与通过战胜所得到的相比较,它的实际数量要超过许多倍。百倍:极言其多。

[8]所亡:所丧失的土地。

[9]他们的先人和祖父、父亲辈。思:句首助词,无意。厥:其,他们。

[10]暴(pù)霜露:冒着风霜雨露之苦。

[11]草芥:比喻极轻微而没有价值的东西。

[12]厌:通“餍”,本义引申为满足。

[13]奉之弥繁:送给秦国越多。弥:越。

[14]古人:指战国时的苏代、孙臣。二人都对魏安王说过类似的话。

[15]迁灭:灭亡。

[16]与嬴(yíng):亲近秦国。与:亲的意思。嬴:秦王的姓,此指秦国。

[17]始皇二十年(前227),燕太子丹遣勇士荆轲谋刺秦王未中,荆轲被杀。秦举兵伐燕,燕国遂亡,太子丹亦被杀。卿:敬称。速祸:招致祸患。

[18]李牧:赵国大将。连却之:连续打退秦军。据《史记·赵世家》载,赵幽缪王迁二年、四年(前234、232)李牧接连战胜秦军。

[19]等到李牧由于谗言遭到杀害。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幽缪王迁七年(前229),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等御之。秦以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为反间计,郭开诬李牧谋反,赵王信谗,暗中捕杀李牧。第二年王翦破赵,赵遂亡。洎(jì):及、至。

[20]邯郸为郡:秦灭赵后,于秦始皇十九年(前228)置邯郸郡。邯郸:原赵国都城,此处指代赵国。

[21]革灭:消灭,灭亡。殆:几乎、差不多。

[22]向使:假使。三国:指韩、魏、楚。

[23]刺客:指荆轲。

[24]良将:指李牧。

[25]胜负之数:胜败的命运。数:定数,命运。

[26]当:假如。

[27]量:判断,估计。

[28]并力西向:齐心协力对抗西方的秦国。

[29]食之不得下咽:形容秦国畏惧东方六国联合,害怕得吃不下饭去。

[30]积威:长期积累的威势。劫:胁迫,挟制。

[31]为国者:治理国家的人。

[32]降低而重蹈六国灭亡的覆辙。

[33]这种做法又在六国之下了。

五、曾巩作品选读

墨池记[1]

【题解】该文是作者应抚州州学教授王盛之请而写的,它通过传说与王羲之有关的一处古迹,来说明只有通过刻苦学习,在文章和道德上才能有所成就。本文体现了作者讲求行文布局、叙事条理分明的特点。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2],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3],曰王羲之之墨池者[4],荀伯子《临川记》云也[5]。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6],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耶[7]?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8],而尝极东方[9],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10],而又尝自休于此耶?羲之之书。晚乃善[11];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12],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耶?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耶[13]?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14]。教授王君盛恐其不彰也[15],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16],又告于巩曰:“愿有记!”

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17],而因以及乎其迹耶?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耶?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18],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19],被于来世者如何哉[20]!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21],曾巩记。

【注释】

[1]墨池:在江西省临川县,相传是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练习书法后洗笔洗砚的地方。

[2]隐然而高:微微高起。隐然:不显露貌。

[3]洼然:低深之状。方以长:长方形。以:而。

[4]王羲之:字逸少,东晋人,官至右将军,会稽内史,世称王右军,是我国古代有名的大书法家,世称“书圣”。

[5]荀伯子:南朝人,东晋时,曾任尚书祠部郎,入宋为尚书左丞,出补临川内史。著有《临川记》六卷,今已亡佚。

[6]张芝:字伯英,东汉末年书法家,善草书,世称“草圣”。据说他“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深为王羲之所仰慕。

[7]岂信然耶:难道是真的吗。

[8]王羲之原与王述齐名,但轻视王述,后羲之作会稽内史时,下述任扬州刺史,管辖会稽郡,羲之深以为耻,遂称病去职,并在父母墓前自誓不再出仕。

[9]尝极东方:曾经遍游东方。极:穷尽。《晋书》本传云:“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偏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

[10]徜徉:徘徊、漫游。肆恣:自由放纵,尽情任意。

[11]羲之二句:王羲之的书法晚年才完善精美。据《晋书》本传记,王羲之早年书法不如当时的书法家庾翼、郄愔,到了晚年才精妙异常,曾用草书给庾翼之兄庾亮写信,庾翼看后十分叹服,认为焕若神明,可与张芝媲美。

[12]大概也是以自己的精神毅力才达到的。

[13]深造道德:谓在道德修养上有崇高造诣。

[14]州学舍:指抚州州学的校舍。

[15]教授:官名,此指州学教授,主管学政和教育所属生员。彰:著名,显扬。

[16]楹(yíng):房屋前面的柱子,揭:挂起,标出。

[17]虽一能不以废:即使一技之长,也不使它埋没。一能,此处指王羲之擅长书法的技能。

[18]尚:推崇、尊重。

[19]仁人庄士:指品德高崇、行为端庄的人。遗风余思:遗留下来令人思慕的美好风范。

[20]被于来世:影响到后世。

[21]庆历:宋仁宗年号。庆历八年即1048年。

六、王安石作品选读

答司马谏议书[1]

【题解】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二月,王安石针对司马光来信指责新法,以此作答。这封复信不仅从根本上否定了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而且尖锐地批评了“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因循苟且的社会风气,表明推行新法的信心和坚定态度。文章观点鲜明,语言精炼,笔带锋芒,绝无枝蔓。清末古文家吴汝纶评此文:“固由傲兀性成,究亦理足气盛,故劲悍廉厉无枝叶如此。”

某启[2]:昨日蒙教[3],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4],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5]。虽欲强聒[6],终必不蒙见察[7],故略上报[8],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9],于反复不宜卤莽[10],故今具道所以[11],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12]。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13],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14],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15],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16],以授之于有司[17],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18],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争利;辟邪说[19],难壬人[20],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21]。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22],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23]。上乃欲变此[24],而某不量敌之众寡[25],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26]?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27],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28];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29],度义而后动[30],是而不见可悔故也[31]。

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32],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33],守前所为而巳,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34],不任区区向往之至[35]。

【注释】

[1]司马谏议:司马光。谏议:官名,即谏议大夫,时司马光任此职。

[2]某:作者自称,古时写书信,都自称姓名,起草时为了省事,以“某”代替自己的姓名。也有由于作者的子孙、门人等编集子时,用“某”字来代替姓名,以示尊敬或避讳。启:陈述。

[3]蒙教:承蒙教海。写回信时的一种客气说法。

[4]窃:私下,表谦虚之意。君实:司马光字君实。游处:朋友间交游相处。写此信时,王安石与司马光已相识十多年,又同朝为官,故云。

[5]所操之术:个人所坚持的政治主张和见解。操:持。术:方法,道路,主张。故:缘故。

[6]强聒:硬要解释给人听。聒(guō):《楚辞·九思》注曰:“多声乱耳为聒。”

[7]见察:被了解,被谅解。

[8]略:简略,简单。上报:写回信时的一种客气说法。王安石接司马光信后,先曾有一简短的复函,故称“略上报”。此复函已失传,在司马光给王安石的第二封信中曾提及此事。

[9]重念:又考虑到。视遇厚:很看得起我。视遇:看待。厚:优厚。

[10]于反覆:对于书信往来之事。不宜卤莽:不该草率从事。

[11]具道所以:详述这样做的理由。具:完全,详尽。所以:所持的理由。

[12]尤:特别,尤其。名实:名称和实际,此指名实是否相符。《孟子·告子下》:“先名实者,为人也。”赵岐注:“名者,有道德之名;实者,治国惠民之功实也。”

[13]所以见教者:拿来教训我的。

[14]侵官:侵犯原来官吏的职权。王安石变法,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来理财,司马光认为这是侵夺了原来主管财政的三司(盐铁、度支、户部)的职权。生事:无事生非,此指派人到各地去推行新法,打乱了旧的秩序,司马光认为这是“生事扰民”。征利:新法努力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司马光认为这是与民争利。征:求,谋。拒谏:拒绝接受别人的劝谏。

[15]受命于人主:接受皇帝的命令。人主:君主,此指宋神宗赵顼。

[16]议法度:议订法令制度。修之于朝廷:又在朝廷之上加以修改。

[17]授之于有司:把各项法令制度交给各主管部门的负责官员去执行。

[18]举:施行。先王:泛指古代的贤明君主。

[19]辟:抨击,驳斥。邪说:不正确的言论。

[20]难:诘难。壬人:奸佞、善于巧辩之人。《汉书·元帝纪》:“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雍蔽。”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壬人,佞人也。”

[21]固前知其如此:本来事前就料到会是这样。固:本来。前:事前。

[22]习于:习惯于,安于。苟且:偷安,得过且过。

[23]恤:关心。同俗自媚于众:附和世俗之见,献媚讨好众人。善:好。

[24]乃:却。变此:改变这种风气。

[25]不量:不衡量,不考虑。敌:政敌,此指反对变法的保守派。

[26]汹汹然:大吵大闹的样子。

[27]盘庚:殷代国君。他曾把殷的国都由奄(今山东省曲阜市)迁至亳殷(今河南省安阳市)。胥:皆,相与。《尚书·盘庚》序:“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孔颖达疏曰:“自汤至盘康,凡五迁都。今盘庚将欲迁居,而治于亳之殷治。民皆恋其故居,不欲移徙,咨嗟忧愁,相与怨上。盘庚以言辞告之。史叙其事。作《盘庚》三篇。”

[28]非特:不只是。

[29]故:缘故。度(dù):指计划,决定,《左传·昭公四年》:“(子产曰)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这句是说,盘庚不因为有人怨恨的缘故就改变自己迁都的决定。

[30]度(duó):动词,谋划,考虑。义:同“宜”,合适,适宜。后动:然后再采取行动。

[31]是:认为正确。

[32]膏泽:恩泽,恩惠,这里用作动词,施恩泽。膏:油。泽:雨露。斯民:人民。《孟子·离娄下》:“膏泽下于民。”孙琉:“膏泽之恩,施之下浃于民。”这句是说,使人民得到实惠。

[33]一切不事事:什么事情都不做。第一个“事”为动词,第二个“事”为名词。

[34]无由会晤:没有机会和您见面。

[35]不任:不胜。区区:小,谦指自己狭小的内心。向往之至:仰慕到了极点。这句是说,内心不胜仰慕。此乃旧时书信结尾常用套语。

七、苏轼作品选读

留侯论[1]

【题解】这是一篇著名的史论,文章以张良受书于圯上老人之事为主要依据,论述了“忍则胜,不忍则败”的道理。文章议论纵横跌宕,若断若续,变幻不羁。首段确立通篇主脑,破空而来;继而以张良“逞于一击之间”,几至于死的事实,说明“不能忍则败”,这是从反面论证。然后生发开去,引证史实,以郑伯、勾践危亡之中先保全自身最后转败为胜的事例,说明“忍则胜”,这是正面论证。最后以楚汉相争的成败,“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汉之胜,则是由于“子房教之”收束全文,余音袅袅。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2],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3],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4],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5],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6]。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舍者[7],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世人不察,以为鬼物[8],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9],其平居无罪夷灭者[10],不可胜数;虽有贲、育[11],无所复施[12]。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13]。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14]。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15],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16],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17]。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18],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19],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20],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21],庄王曰:“其君能下人[22],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23]。且夫有报人之志[24],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25],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26],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27],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28]。高祖忍之,养其全锋[29],以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30]。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31],不称其志气[32]。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33]!

【注释】

[1]留侯:即张良,字子房,刘邦的重要谋士,辅佐刘邦灭秦,败项羽,建立汉朝,封于留(今江苏沛县东南)。

[2]匹夫见辱:普通的人被侮辱。匹夫:指一般人,平常人。见:被。

[3]卒然:猝然,忽然,突然。

[4]此其句:这是由于他胸怀广阔,抱负远大。所挟持者:所怀抱的,此处指抱负、志向。

[5]《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行刺秦始皇失败后,逃至下邳,在闲游下邳桥上时,见一老人,老人将鞋掉到桥下,命张良说:“孺子下取履。”张良十分惊愕,强忍着下桥取来。老人又命他给穿上,张良又跪下给他穿上,老人说:“孺子可教矣。”五日后,授与张良一部《太公兵法》。圯(yí):桥。

[6]隐君子:隐居的高士。

[7]微见其意:隐约地流露出自己的用意。

[8]以为鬼物:认为圯上老人是鬼。王充《论衡》:“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

[9]谓秦始皇以残酷的刑罚虐杀百姓。刀锯用以杀人,鼎镬用以烹人。

[10]平居无罪夷灭:平白无故地遭到杀害。夷灭:此特指灭族。

[11]贲(bēn)育:即孟贲、夏育,二人均为古代勇士。

[12]无所复施:本领再也无法施展。

[13]其势未可乘:谓形势有利于秦,还没有可乘之机。

[14]逞于一击之间:指张良使刺客在博浪沙以铁推击秦始皇事。张良原为韩国贵族,秦灭韩后,张良倾尽家财请求刺客谋刺秦王,为韩报仇,得一大力士,以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狙击秦王于博浪沙,误中副车,张良遂亡命下邳。

[15]其间不能容发:谓生与死之间,相距甚近,当中容纳不了一根头发,比喻形势十分危急。

[16]千金之子:指富贵人家子弟。

[17]不足以死:不值得和盗贼拚命而死。

[18]伊尹:商朝的开国功臣。太公:即姜子牙,周朝的开国功臣。

[19]荆轲:战国时著名刺客,曾为燕太子丹刺杀秦始皇,失败而死。聂政:战国时剌客,曾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

[20]倨傲鲜腆(tiǎn)而深折之:用傲慢无礼的态度来侮辱他。鲜腆:厚颜、无礼。折:摧折、侮辱。

[21]楚庄王伐郑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郑伯:郑襄公。肉袒:脱衣露体,以示接受责打或杀戮。牵羊:以羊作为奉献的礼物。逆:迎。

[22]下人:屈于人下。

[23]春秋时,越国被吴国打败,国君勾践与妻子及大臣范蠡投降吴国为奴仆三年。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归臣妾于吴:投降吴国为其臣妾。臣妾:古时对奴隶的称谓。男曰臣,女曰妾。

[24]报人:向人报仇。

[25]生平之素:长期的交往。

[26]油然:自然而然。

[27]不能惊:不能使他惊惧。

[28]锋:锋芒,锐气。此处指兵力。

[29]养其全锋:保存实力。

[30]淮阴:指淮阴侯韩信。《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平定齐地后,派人向刘邦请求封为“假王”,当时刘邦正被项羽围困于荥阳,得信大怒,骂韩信不来救援,反欲自立为王,后经张良提醒,恍然大悟,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

[31]《史记·留侯世家》:“太史公曰:吾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

[32]谓张良的外貌与其志气不相称。

[33]这大概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题解】《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是一篇文艺随笔,也是一篇悼念性的记人散文,是苏轼为表兄兼好友文与可《筼筜谷偃竹》画卷所写的一篇题记。文章即以此画为线索,叙述作者和文与可的深挚友谊及睹物思人的悲痛,写得庄谐相衬,情深意切,是篇典型地体现苏轼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特点的优秀散文。文中还提出了“胸有成竹”的文学批评观点。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1],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蚶以至于剑拔十寻者[2],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3],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

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4],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5],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6],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7],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8]。”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9],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10]。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注释】

[1]萌:嫩芽。

[2]蜩(tiáo)腹:蝉的肚皮。蛇蚶:蛇腹下的横鳞。

[3]遂:完成。

[4]庖丁:厨师。《庄子·养生》说:庖丁解牛的技艺高妙,因为他能洞悉牛的骨骼肌理,运刀自如,十九年解了数千头牛,其刀刃还同新磨的一样,毫无损伤。文惠君听了庖丁的介绍后,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5]轮扁(piān):斫(zhuó)轮者也:《庄子·天道》载: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轮,轮扁停下工具,说桓公所读的书都是古人的糟粕,桓公责问其由。轮扁说:臣斫轮“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却无法用口传授给别人。”斫:雕斫。

[6]缣素:供书画用的白色细绢。

[7]墨竹一派:善画墨竹的人,指苏轼。

[8]袜材当萃于子矣:谓求画的细绢当聚集到你处。

[9]鹅溪:在今四川盐亭县西北,附近产名绢,称鹅溪绢,宋人多用以作书画材料。

[10]箨(tuò)龙:指竹笋。陈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阳。湖州:今浙江吴兴,时苏轼任湖州知州。

前赤壁赋[1]

【题解】此赋为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夜游赤壁而作,表现了作者旷达的人生态度和通达的历史观。这是一篇出色的文赋,它采用主客对答的传统手法,运用骈散相间的形式,将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写景如诗如画,议论气象高远。

壬戌之秋[2],七月既望[3],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4],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5]。少焉[6],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7]。白露横江[8],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9]。浩浩乎如冯虚御风[10],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11],羽化而登仙[12]。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13]。歌曰:“桂棹兮兰桨[14],击空明兮溯流光[15]。渺渺兮予怀[16],望美人兮天一方[17]。”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18]。其声呜呜然[19],如怨如慕[20],如泣如诉;余音袅袅[21],不绝如缕[22],舞幽壑之潜蛟[23],泣孤舟之嫠妇[24]。

苏子愀然[25],正襟危坐[26],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27]?”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28]’,此非曹孟德之诗乎[29]?西望夏口[30],东望武昌[31],山川相缪[32],郁乎苍苍[33],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34]?方其破荆州,下江陵[35],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36],旌旗蔽空,酾酒临江[37],横槊赋诗[38],固一世之雄也[39],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40],侣鱼虾而友麋鹿[41]。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42]。寄蜉蝣于天地[43],渺沧海之一粟[44]。哀吾生之须臾[45],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46],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47]。”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48],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49],而卒莫消长也[50]。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51],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52];自其不变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53]。而又何羡乎[54]?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55],而吾与子之所共适[56]。”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57]。肴核既尽[58],杯盘狼藉[59]。相与枕藉乎舟中[60],不知东方之既白[61]。

【注释】

[1]赤壁:长江、汉水流域叫赤壁的地方共有五处,苏轼所游的赤壁,在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县)城外,长江北岸,俗名赤鼻矶;而三国时“赤壁之战”的赤壁,在今湖北省嘉鱼县东北,长江南岸。

[2]壬戌(rénxū):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

[3]七月既望:农历七月十六日。望:农历每月十五日这一天月亮正圆,与太阳遥遥相望,故称“望”。既:过了。

[4]举酒属客:举起酒杯,请客人饮酒。属:倾注,引申为劝酒。

[5]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此诗第一章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窈纠”与“窈窕”音近。

[6]少焉:不大一会儿。

[7]斗牛:星辰名,即南斗星、牵牛星。

[8]白露:指江面上白色的水气。

[9]任凭小船至茫茫万顷的江面上飘荡。纵:任凭。一苇:像一片苇叶的小船。所如:所往。凌:越过。万顷:形容江面广阔。

[10]冯虚御风:凌空驾风。冯:同“凭”。虚:太空。御:驾御。

[11]遗世独立:离开人世,超然独立。

[12]羽化:道家用语,指成仙。《抱朴子·对俗》:“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

[13]扣舷(xián):敲击船边。此指打节拍。

[14]桂棹(zhào)兰浆:丹桂树做的船棹,木兰树做的桨。此形容划船用具的精美。棹,与桨形状相似,在船旁拨水。

[15]船桨划开明澈的江水,小船在月光浮动的江面上逆流而上。

[16]渺渺兮予怀:我的心怀念着远方。渺渺:悠远貌。

[17]美人:指内心所思慕的贤人。或以为隐喻宋神宗。天一方:在天的那一边。

[18]倚歌而和(hè)之:按照歌曲的声调节拍来伴奏。

[19]呜呜:象声词。

[20]如怨如慕:既像抒发哀怨,又像倾诉思慕。

[21]余音袅袅:尾声悠长细微。

[22]不绝如缕:像似断非断的丝线。

[23]舞幽壑之潜蛟: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蛟龙为之起舞。幽壑:深谷,此处指深渊。

[24]泣孤舟之嫠(lí)妇:使孤舟中独处的女子为之哭泣。嫠妇:寡妇。

[25]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26]正襟危坐:整理好衣襟,严肃地端坐。

[27]何为其然也:箫声为何如此悲凉呢?

[28]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

[29]孟德:曹操,字孟德。

[30]夏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湖北省武昌市,相传为三国时吴国孙权所建。

[31]武昌:今湖北省鄂城县,并非现在的武昌。

[32]相缪(liǎo):相互连结、环绕。

[33]郁乎苍苍:树木茂密,一片苍翠。郁乎:茂盛的样子。

[34]这不是曹操被周瑜所围困的地方吗?周郎即周瑜,他二十四岁时被任命为建威中郎将,时人称之为周郎。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周瑜在赤壁一举大破曹操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对于所游之处并非赤壁之战旧战场一事,苏轼是知道的,其《与范子丰》云:“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

[35]汉献帝建安十二年,曹操南击荆州,荆州刺史刘表病死,刘表次子刘琮率众投降。曹操不战而得荆州后,又追败刘备,占领江陵。荆州,此指湖北省襄阳县一带。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36]舳舻(zhúlú):长方形的大船,此指战船。

[37]酾(shī)酒临江:面对长江酌酒。

[38]横槊(shuò)赋诗:横执长矛,吟咏诗歌。槊:长矛。

[39]固:本来。一世之雄:一代的英雄。

[40]渔樵:打鱼、砍柴。江渚(zhǔ):江中小洲。此句言贬官放逐于江湖之间。

[41]侣负虾而友麋(mí)鹿:与鱼虾为伴,与糜鹿为友。侣、友:此处都用作动词。

[42]匏(páo)樽:用葫芦作的酒器。匏:葫芦的一种。

[43]寄蜉蝣(fúyóu)于天地:寄托像蜉蝣一样短暂的生命于天地之间。蜉蝣,一种只能活几个小时的小昆虫,此用以比喻人的短暂的生命。

[44]渺沧海之一粟:渺小得如同大海中的一粒小米。渺:小。

[45]须臾(yú):片刻。

[46]挟飞仙以遨游:偕同神仙漫游。挟:偕持。飞仙:神仙。

[47]遗响:余音,此处指箫声。

[48]逝者如斯:《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昔如斯夫!不舍昼夜。’”斯:这,指水。

[49]盈虚者:指月亮。盈:满,指圆月。虚:缺,指缺月。

[50]卒莫消长:始终没有增减。卒:始终。

[51]盖将句:要是从变动的一方面来看。盖:发语词。

[52]那么天地万物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曾停止运动。曾:竞。一瞬:一眨眼。

[53]物与我皆无尽:万物与人都不会消失。

[54]而又何羡乎:与上文“羡长江之无穷”相照应。

[55]这是自然界无穷无尽的宝藏。造物者:原意指“天”,即大自然。

[56]共适:共同享受。

[57]洗盏更酌:洗杯再饮。

[58]肴核:菜肴和果品。

[59]狼藉:纵横散乱。

[60]相与枕藉(jiè):互相枕着睡觉。藉:垫。

[61]既白:已经显出白色,即天亮了。

八、苏辙作品选读

黄州快哉亭记

【题解】此文于元丰六年(1083)作,时苏辙被贬监筠州(今江西高安)盐酒税。张梦得谪居黄州(今湖北黄冈),在其寓所侧临江筑亭,苏轼时亦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以为其亭能览江山之胜,而名为“快哉亭”,苏辙作此文以记之。写快哉亭形胜和览胜快意、旷达乐观的心态,以及不以谪为患、不以物伤性的坦荡胸怀和逆境不屈的精神,透露出居官不得意的不平和厌倦官场的情绪。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气象宏大,文风雄放豪迈。

江出西陵[1],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2],北合汉、沔[3],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4],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5],谪居齐安[6],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7],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8],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9],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11],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

至于长洲之滨[12],故城之墟[13],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14],周瑜、陆逊之所骋骛[15],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16],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17]?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18]!”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19],将何往而非病[20]?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21],将何适而非快[22]!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佘功[23],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24],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25],揖西山之白云[26],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27]!

不然,连山绝壑[28],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29],乌睹其为快也哉[30]!

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31],赵郡苏辙记[32]。

【注释】

[1]西陵:即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湖北秭归香溪口至宜昌县南津关之间,峡长66千米。长江出西陵峡,江面豁然宽阔,两岸平坦。

[2]沅、湘:即沅江、湘江。二江为长江两条支流,在湖南境内,流经洞庭湖,再汇入长江。

[3]汉、沔:即汉水,汉水上游为沔水,源于陕西宁羌县,东流经沔县南,因称沔水,与褒河合流后东至武汉流入长江。

[4]赤壁:此指赤鼻矶,在今湖北黄冈县城附近。

[5]清河:今河北清河县。张君梦得:即张怀民,元丰六年(1083)贬谪黄州,与苏轼、苏辙有交往。

[6]齐安:古郡名,即黄州,郡治在今湖北黄冈县。

[7]一舍:古三十里为一舍。舍:一本作“合”。

[8]倏忽:迅速。

[9]玩:观赏。几席:小桌与座位。

[10]武昌:在今湖北鄂州,非今武汉三镇之一的武昌。

[11]冈陵:山脊与大阜。

[12]长洲:江中沙洲。黄冈西南长江中沙洲多,其名有:得胜洲、木鹅洲、鸭蛋洲等。此处泛指。

[13]故城:指孙权的故都旧城。墟:废墟。

[14]曹孟德:即曹操,曹操字孟德。孙仲谋:即孙权,孙权字仲谋。二人为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敌对统帅。睥睨:斜视貌,此含蔑视、争雄意。

[15]周瑜:字公瑾,三国赤壁之战吴军主将。陆逊:字伯言,吴国将军,曾于猇亭(今湖北宜都北)破刘备伐吴大军,两次驻节黄州。聘骛:急驰。

[16]楚襄王:即楚顷襄王,楚怀王之子。宋玉:楚国大夫,郢都(今湖北江陵)人,楚怀王、楚襄王时为文学侍从,擅长辞賦。景差:楚国大夫,亦擅长辞赋。兰台:楚宫苑,故址在今湖北钟祥县东。宋玉《风赋》:“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共之?’”

[17]寡人:诸侯自称。

[18]见前注[16]。

[19]其中:其内心。

[20]病:忧虑。

[21]不以物伤性:谓不因外物影响而伤害心性。

[22]适:即往。

[23]窃:偷闲,此有“利用”之意。会计:指征收赋税钱谷之事。余功:余睱。

[24]蓬户瓮牖:喻简陋的住所。蓬户:以蓬草编的门。瓮牖:以破瓮作窗子。

[25]濯:洗涤。

[26]揖:拱手礼。揖:一本作“挹”。西山:樊山,在湖北鄂州市鄂城西。

[27]穷:尽。胜:胜景,此谓观赏到的胜景。自适:自得愉悦闲适。

[28]绝壑:幽深的山谷。

[29]骚人思士:忧伤不得志的诗人和怀才不遇的士大夫。

[30]乌睹:哪里看得出。

[31]元丰六年:即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元丰:宋神宗年号(1078—1085)。朔日:阴历每月的初一日。

[32]赵郡:苏辙祖籍赵郡栾城(今河北赵县)。

九、谢翱作品选读

登西台恸哭记

【题解】此文于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作,为谢翱登西台吊哭宋故丞相文天祥的纪实文。文章借颜真卿指文天祥,运用“春秋笔法”,婉转隐晦而意在言外。寓情于景、借古鉴今,皆真情充溢,写得抑郁悽怆,沉雄悲道。西台,在今浙江桐庐县西富春山下,与东台对峙。相传为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垂钓处,因亦称钓台。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1],余以布衣从戎[2]。明年,别公漳水湄[3]。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4],悲歌慷慨[5],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6]。今其诗具在[7],可考也[8]。

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9],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10],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11],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12]。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13]。又后五年及今[14],而哭于子陵之台[15]。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16],越宿而集[17]。午,雨未止,买榜江涘[18]。登岸谒子陵祠[19],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20],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21]。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22],再拜跪伏,祝毕[23],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24],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25]。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26]。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27],气薄林木[28],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29],作楚歌招之曰[30]:“魂朝往兮何极[31]?暮归来兮关水黑[32]。化为朱鸟兮有咮焉[33]?”歌阕[34],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35]。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36],盍移诸[37]?”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38],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39],逾久而后济[40];既济,疑有神阴相[41],以著兹游之伟[42]。”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43]!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余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44],如《秦楚之际》[45]。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46],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

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47]。先君讳某字某[48],登台之岁在乙丑云[49]。

【注释】

[1]唐宰相鲁公:鲁郡公颜真卿。此借以隐喻文天祥。颜真卿(709—785),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地位相当于丞相。安史之乱始颜真卿起兵抵抗,唐代宗封为鲁郡公。其地位与忠烈事迹与文天祥相似。开府:开建幕府。南服:文天祥在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开建府署聚兵抗元,极力图谋恢复。

[2]布衣:谢翱从军前闭门读书,绝意仕进,因自称布衣。从戎:从军,此指谢翱参加文天祥的勤王之师。胡翰《谢翱传》:“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闽,檄州郡大举勤王之师。翱倾家赀,率乡兵数百人赴难,遂参军事。”

[3]明年:指景炎二年(1277)。漳水湄:漳江边,谢翱与文天祥诀别处。《宋史·瀛国公纪》载,景炎二年正月“文天祥走漳州”,三月“取梅州”。谢翱与文天祥诀别约在二月前后。湄:水滨。

[4]以事:因事。指文天祥兵败被元将张弘范所俘,至元十六年(1279)押送燕京之事。途中所经睢阳(今河南商丘)及常山(今河北正定)均凭吊古迹。张睢阳:张巡(709—757),邓州南阳人,安史之乱时与许远合力死守睢阳,城陷,二人被杀,后人于睢阳立庙合祀,称为双庙。颜杲卿(692—756):颜真卿的族兄,为常山太守,安史之乱守常山,被俘后不屈殉难。

[5]悲歌慷慨:谓文天祥被押送北行途中过睢阳和常山时凭吊张巡、许远、颜杲卿,作诗抒发悲愤。

[6]其言:指文天祥的诺言。其《正气歌》有云:“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其《许远》诗有云:“其师哭玄远,义气震天地。”其《颜杲卿》诗有云:“人世谁不死?公死千万年。”(《文山集·指南后录》)从之游:谓追随张巡、许远、颜杲卿的忠魂英勇殉国。

[7]其诗具在:文天祥败颂张巡、许远、颜杲卿的诗,如《颜杲卿》《许远》(一题《睢阳》)、《平原》(《指南后录》卷二)等篇,都收在《文山集·指南后录》中。

[8]可考:可以文天祥的诗歌考见其平生志趣品行。

[9]无以藉手:谓自己无对国事有所贡献的事,可以拿去见文天祥忠魂。藉手:言手中凭借的东西。

[10]又后三年:至元二十年(1283),为文天祥就义的次年。

[11]姑苏:今江苏苏州。旧治:过去的治所,指文天祥知平江府时的治所驻地。《宋史·瀛国公纪》载,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八月,“以文天祥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平江府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市。

[12]夫差之台:指姑苏台,在今苏州市姑苏山上,相传为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建。

[13]又后四年:至元二十三年(1286),亦文天祥殉难后第四年。越台:禹陵,在今浙江绍兴市会稽山上。

[14]又后五年:至元二十七年(1290)。

[15]子陵之台:西台。子陵,见前解题。

[16]甲、乙若丙:此处隐去友人真实姓名。若:和。黄宗義《谢皋羽年谱游录注序》曰:“《西台恸哭记》甲、乙、若丙三人,张丁以吴思齐、冯桂芳、翁衡实之。思齐有《野祭诗》可据,桂芳有墓志可据,衡不知何所据也。杨铁崖作严侣墓志云:‘宋相文山氏客谢翱,奇士也。雪夜与之登西台绝顶,祭酒恸哭,以铁如意击石,复作楚客歌,声振林木。人莫能测其意也。’则其一人当是严侣。侣住江干,故记言‘登岸宿乙家’。思齐流寓桐庐,故记言‘别甲于江’。桂芳家睦,故记言‘与丙独归’。若为翁衡,衡与桂芳俱为睦人,则乙、丙皆当同归矣。”(《南雷文定前集》卷一)睦:即睦州(在今浙江建德)。甲:吴思齐,字子善,宋末流寓桐庐。乙:严侣,字君友,严光的后裔。丙:冯桂芳,家在睦州。

[17]越宿:过一夜,即次日。

[18]买榜:雇船。江涘:江边。

[19]子陵祠:在西台下,为北宋范仲淹所建。

[20]甃(zhòu):井壁,此借以指井。

[21]榜人:船夫。治:此谓准备。

[22]设主:设神主。隅:角落。

[23]祝:敬悼。

[24]弱冠:二十岁左右。

[25]先君:称已经去世的父亲。

[26]睠:同“眷”。

[27]渰浥浡郁:云气蒸腾状。

[28]薄:迫近。

[29]如意:搔痒指划或把玩之器,柄略曲,长尺余。

[30]楚歌:楚辞体的诗歌。招:谓招其魂。

[31]极:止。

[32]魂朝二句语出于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33]朱鸟:鸟名,又火星名,在南方。咮:鸟喙。句谓逝者虽化为朱鸟,然有嘴而无可食。言下意为文天祥魂魄依恋南宋,宋以火德王,宜化为朱鸟,宋已沦亡,不复能为其祠祭,故不得食。

[34]阕:此指曲终。

[35]唶(jiè):叹息。

[36]逻舟:此指元军巡逻船。

[37]盍:何不。移:此指将船移开。诸:“之乎”的合音。

[38]作:起。

[39]怒驶:此指奋力行驶。

[40]逾久:经久。

[41]阴:暗中。相:助。

[42]著:显示。兹游:指此次吊祭。伟:壮伟。

[43]阮步兵:魏晋诗人阮籍,因其曾任步兵校尉,故称。史载其处易代之际,内心危苦,常作穷途之哭。此处谢翱用以自喻。

[44]《季汉月表》:谢翱曾打算仿效太史公司马迁著《秦楚之际月表》所拟写之书。谢翱之意为宋亡后天下无正统帝王,隐喻元朝并非天下正统王朝,因拟作只记月,不记年的《季汉月表》以借喻宋末之际史事。季汉:喻季宋。方凤《谢君皋羽行状》:“尝欲仿太史法,著《季汉月表》,采独行全节事为之传,大率不务为一世人所好,而独求故老与同志以证其所得。”

[45]《秦楚之际》:指司马迁《史记》中的《秦楚之际月表》。此表只记月,不记年,意为秦楚之际无正统帝王。

[46]宜得书:应记录下来。

[47]先君:谢翱称父亲谢钥。谢钥,字草堂,著有《春秋衍义》《左氏辨证》。登台:指谢翱曾子咸淳元年(1265)随父亲谢钥登西台之事。谢翱随父登西台至本文写作之时,即至元二十八年(1291),已时隔二十六年。

[48]讳某字某:古人对尊长者之名避直称,而叫“讳”。

[49]乙丑: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为乙丑年。

【思考与练习】

1.以《五代史伶官传序》为例分析欧阳修散文的风格。

2.简述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的特点。

4.试述《前赤壁赋》的思想和艺术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