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决定

保尔乘坐着马车来到了位于海边的郊区公园，公园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保尔找了一条长凳坐下来，把脸朝着温暖的阳光，海浪拍打着脚下的乱石堆，干燥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他来到这个僻静的地方，是为了回顾生活历程，并规划今后的生活——已经到了进行总结、作出抉择的时候了。

保尔双手抱着头，陷入了沉思，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这24年，过得好还是不好呢？他不停地回忆着，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细细审视着自己的生活。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欣慰的结论：他这一生过得还不错。最主要的是在如火如荼的战斗岁月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岗位，还为此流了鲜血。当然，他也犯过不少错误，不过多半是由于年少轻狂。

他低声朗诵着自己喜爱的一首歌曲中的歌词，难为情地笑了。“唉，同志，生病嘛，再过50年也不晚，眼下正是学习的大好时机。现在必须想方设法活下去，我怎么这么早就动弹不了了呢？”他痛苦万分地想着。

他如何能料到会遭受这么一场横祸？老天爷给了他一副结实的身板，经受得起任何磨难。动乱的岁月要求人们付出超越常人的毅力和坚韧，他毫无保留地把全部精力奉献给了斗争，而斗争也以不灭的火焰照亮了他的生活。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可就在他风华正茂之时，在胜利的浪潮把他推上创造幸福生活的顶峰之时，24岁的他却被击中了。

他不甘心立刻倒下，而是像一名刚强的战士，咬紧牙关，紧跟在胜利前进的无产阶级大军的后面。在尚未耗尽全部精力之前，他没有离开过战斗的队伍。

现在，他身体垮了，永远失去了归队的希望，唯一出路是进后方医院。巴扎诺娃已经被逼得向他吐露了实情，等待他的必将是更加可怕的未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这道未解的难题摆在他面前，犹如一个恐怖的黑洞。

既然他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战斗的能力，那么活着还有什么用呢？在今天，在凄凉的明天，他将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呢？用什么来充实生命呢？光是吃喝和呼吸吗？只做一个毫无作用的旁观者，看着同志们在战斗中冲锋陷阵吗？成为队伍的累赘吗？

他想起了基辅无产阶级的领袖博什·叶夫格妮亚·波格丹诺娃。这位久经考验的女地下工作者得了肺结核，丧失了继续工作的能力，不久前自杀身亡。她在简短的遗书中这样解释道：“我不能接受生活的施舍。既然成了党的累赘，就没有必要继续活下去了。”他是否也应该毁灭掉这个背叛了他的肉体呢？朝心口开一枪，一切烦恼就都结束了！谁能责备一个不愿意垂死挣扎的战士呢？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光滑的勃朗宁手枪，手指头习惯性地攥住了枪柄，然后把它慢慢地掏出。

“谁能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呢？”

枪口轻蔑地望着他的眼睛。他把手枪放到膝盖上，恶狠狠地骂起来：“老兄，这不过是虚假的英勇行为！活得艰难就自杀，对于懦弱的胆小鬼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可你试过去战胜这种生活吗？你是否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来砸碎这个铁环呢？把手枪藏起来，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纵然生活到了实在难以忍受的地步，也要活下去。要竭尽全力，让生命充满意义。”

他站起来，朝大路走去，搭着一辆四轮马车离开了海边。到了城里，他在一个十字路口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报上登着本市党组织的有关活动情况。那天，他在积极分子会议上发了言，保尔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在大会上发表演说。

直到深夜，保尔才回到丘查姆家里。这时，达雅还没有睡，她很担心保尔。她看出保尔的异样，他虽然很少谈到自己，但是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达雅看见保尔回来了，十分高兴，等他一走进过道，就轻轻地对他说：“我正在为你担心呢。”

“达雅，亲爱的，我不会出什么事的。怎么，廖莉娅睡了吗？我想和你谈谈今天发生的事情。到你房里去吧，要不我们会把廖莉娅吵醒的。”保尔也低声回答。

达雅犹豫了一下，她害怕母亲知道她深更半夜跟保尔谈话，但又怕惹保尔生气。她一边想，一边把保尔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互相靠得那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保尔压低嗓门说：“达雅，是这么回事。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日子我的心情很糟，我的生活从未像这几天这样充满了黑暗，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可是今天，我做出了一项极其重要的决定。我把这些告诉你，你可不要吃惊。”

于是，他向达雅讲述了最近几个月来的经历，以及他在市郊公园里的想法。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谈谈最主要的吧。你们家的麻烦事才刚刚开始，你应当勇敢地从这里走出去，去呼吸新鲜空气，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既然开始了这场斗争，咱们就得把它进行到底。现在我们的生活都毫无乐趣可言，我决心放一把火，让它燃烧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我的妻子吗？”

达雅一直非常激动地听他说着，听到最后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她不禁战栗了一下。

“达雅，我不要求你今天就答复我，但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直接提出这种要求。我把手伸给你，要是这次你相信了，你是不会受骗的。我们都有许多对方所需要的东西，我们的结合有一个目标，就是给予对方所需要的东西。我要让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成为我们的同志，我一定要帮助你做到这一点。一旦你成熟了，你就可以不受任何束缚，完全自由。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废人，你记住，到那时，我决不会拖累你。”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又非常温和而亲切地说：“现在，请你接受我的友谊和爱情。”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内心是那样平静，仿佛她已经同意了似的。

“你永远不会抛弃我吧？”

“达雅，你只要相信，像我这样的人绝不会背叛朋友……但愿朋友也别背叛我。”他伤感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今天我不能给你任何回答，这一切太出乎意料了。”她回答道。

保尔站起来说：“好的，达雅，睡吧，天快亮了。”说完，他回到自己房间，衣服也没脱就躺了下去，头刚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在保尔房间里靠着窗户的桌子上，堆放着从党委图书馆借来的几大摞书、一叠报纸和几本写得满满的笔记本。当地党委同意保尔借阅党委资料室的书刊，还指定本城港口图书馆的主任当他的读书指导。

廖莉娅看见他从早到晚读书、记笔记，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中断一会儿，感到很惊讶。每天晚上，保尔和姐妹俩都在廖莉娅的房里度过，他把自己读到的东西讲给她们听。八年来，保尔第一次什么工作也不做，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他如饥似渴地读书，每天一读就是18个小时。

一次，达雅不经意间说出了这样几句话：“我把衣柜的门挪开了，我们两个房间中间的门已经可以打开了。如果你想跟我谈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进来，用不着穿过廖莉娅的房间。”

保尔听了，脸上露出了喜悦的光彩，达雅也嫣然一笑——达雅接受了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