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离开丘查姆家
离开丘查姆家

那天晚上,保尔久久地思考着丘查姆家的事情。这偶然的机缘把他带到这里,让他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这场家庭的悲剧。他在想,怎样才能帮助她们母女摆脱家庭的束缚?思来想去,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她们母女永远离开这老头子。

但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没有能力组织这个家庭进行革命,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了,而且也许永远都不会和他们再见面。那么,让一切顺其自然吗?可是老头子那副可憎的模样使他无法平静,他设想了好几个方案,不过似乎都行不通。

保尔的床搭在厨房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隔壁房间里的达雅也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她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父亲立下的规矩,使他们一家人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与社会完全脱节。她在码头上缝制装粮食的口袋,下班后必须马上跑回家,一小时后又得赶到父亲工作的合作社打扫房间、擦洗地板,一直忙到半夜。只有星期天她才有几个小时的空闲,可以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同姐妹们去看场电影。

阿莉比娜只疼爱乔治,他好吃懒做,得到的却都是最好的。阿莉比娜一点也不把两个女儿放在心上,达雅和廖莉娅怎么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般重男轻女,因而两个人都是一肚子委屈。最苦的是达雅,因为在这个家里,干粗活脏活是她的责任,凡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都得干。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她、廖莉娅和保尔彻夜长谈的情景。以往庆祝节日时,她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些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如今其中一个战士就近在眼前,这在她还是生平第一回。

达雅知道,父亲对保尔极为不满,而因为他的蛮横无理,母亲已经气得心脏病发作了。

“也许他明天就走了。今天跟父亲有过这样一场谈话之后,他是不会再留下的。他一走,家里又会恢复老样子。我真傻,老想着他干什么呢?等他走了,他就把我们这些人全都忘光的。”达雅怀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不停地思前想后,不知为什么,她竟难过得一头扎进枕头里,痛哭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天,保尔从城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只有达雅一个人在家,其他人都上亲戚家串门去了。保尔走进她的房间,他感到很累,就坐到椅子上,顺口问达雅:“你为什么不去外面逛逛,散散心呢?”“我哪里也不想去。”她低声回答。

他想起了昨夜设计的几个方案,决定先试探一下。为了使他们的谈话能在大家回来之前结束,他开门见山地说:“达雅,咱俩互相以‘你’相称吧,何必再那么客套呢?现在,我自己也陷入困境,要不然,我可以带你们一起离开这儿。像你和廖莉娅这样的工人,肯定能找到工作!你们应当和老头子一刀两断,他这种人已经无药可救了。可是现在,我自己也束手无策。那么,该怎么办呢?首先,我要争取恢复工作,我们一定要把这种情况扭转过来。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扔下你们不管。不过,达雅,有一点很重要,你们的生活,特别是你的生活,必须彻底改变。你有这样做的愿望和力量吗?”

她抬起低垂着的头,小声回答:“愿望倒是有,可不知道有没有力量。”

她回答得很含糊,保尔理解她的犹豫,便鼓励她:“没关系,亲爱的达雅!只要有愿望,我们就能把事情办好。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留恋这个家吗?”

达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很久,她才回答:“我很可怜我的母亲,父亲欺负了她一辈子,如今乔治又紧缠着她,我真替她难过,虽然她并不像爱乔治那样爱我。”

这一天,他们说了许多话,在家里人快要回来之前,保尔开玩笑地说:“真奇怪,老头子怎么还没找个人把你嫁出去?”

达雅惊慌地摇摇手,说:“我不嫁人,廖莉娅的遭遇我看够了。我决不结婚!”

听了这话,保尔笑了:“这么说,你发誓一辈子不结婚了?要是有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追求你,你要怎么办呢?”

“即使那样,我也不嫁人!他们在追求你的时候,全是挺好的,后来怎么样,就谁都说不清了。”

保尔伸出一只手,放到达雅肩上,亲切地说:“好吧,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不过,你这样对待所有的小伙子,未免太狠心了点。幸亏现在我没有向你求婚,不然的话,我可真有点下不来台了呢。”达雅听了,一脸的羞涩。

几天以后,保尔要乘火车前往哈尔科夫,达雅、廖莉娅和她们的母亲以及姨母萝莎都到车站为他送行。临别的时候,阿莉比娜要他亲口保证,决不忘记她的女儿们,还要设法帮助她们跳出火坑。他们像亲骨肉一样分了手,达雅的眼里泪水盈盈,保尔在很远的地方还能看见廖莉娅挥动着的白手帕和达雅那件带条纹的工装衫。

到哈尔科夫后,保尔不愿意去麻烦朵拉,就住在自己的朋友彼佳·诺维科夫那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就乘车前往中央委员会,见到了阿基姆。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保尔要求马上为他分配工作,可是阿基姆坚决地摇摇头,说:“保尔,不行!我们这儿有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医务委员会的决定,上面写着:‘鉴于病情严重,应送神经病理学院治疗,不予恢复工作。’”

“阿基姆,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我请求你给我工作的机会,总是住医院没什么用的。”

阿基姆很为难地说:“我们不能违反决定。保夫鲁沙,你要明白,这也是为了你好。”

但禁不住保尔再三要求,阿基姆只好同意给他安排工作。

第二天,保尔就到中央委员会书记处机要科上班了。他原本以为,只要重新开始工作,自己失去的精力就能恢复。可是,从第一天起他就发觉自己想错了。他常常一连八个钟头坐在办公室里,饭也不吃,因为他没有力气走下三楼,去食堂吃饭。他不是手麻了,就是腿木了,有时甚至整个身子动弹不得,还伴着高烧。到了该上班的时候,他会突然浑身无力,起不了床。等到病情发作完之后,他无奈地看到,自己已经迟到整整一个小时了,最后还因为经常迟到而受到了警告。保尔意识到,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事情开始了——他要掉队了。

阿基姆帮过他两次忙,把他调到别的部门工作,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多月后,他又卧床不起了。这时他想起临别时巴扎诺娃说的话,就给她写了封信。她当天就赶来了,经过检查之后,她告诉保尔,他不一定非得住院。

“这就是说,我的身体好得不得了,根本用不着医治了。”他本来想说句玩笑话,可话说出来后,他才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保尔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就又马上来到中央委员会。可是这回阿基姆的态度很坚决,他坚持要保尔去住院。可是保尔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哪儿也不去,住院没什么用。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退休,领残疾抚恤金,可是我决不走这条路。你们不能阻止我工作,我才24岁,不能靠着一张残疾证度过余生。你们应该给我一份工作,一份适合我身体条件的工作。我可以在家做事,或者在机关里给我搭张小桌子,只是有一点,别让我当什么文秘,我所需要的是能够使我内心充实的工作。”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洪亮。

阿基姆心里明白,这个前不久还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此刻内心激荡着怎样的情感。他了解保尔的个性,让他这样把自己短暂的生命献给党的人脱离岗位,隐退到后方,实在是太可怕的事情。阿基姆下定决心尽可能地帮助他,便对他说:“好的,保尔,不要着急。明天我们书记处开会,我会把你的问题提出来。我向你保证,一定竭尽全力帮你解决。”

保尔费力地站起来,把手伸给阿基姆:“阿基姆,难道你真的认为生活能把我逼进死角?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突然,他使劲抓住阿基姆的手紧压着自己的胸脯,“只要它还在跳动,就别想叫我离开党。只有死,才能让我离开战斗的行列。朋友,请你千万记住这一点。”

阿基姆沉默不语,他知道,保尔说的绝对不是空话,而是一个身负重伤的战士灵魂深处的呐喊。

【写作借鉴】

◎动作描写

动作描写是刻画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法之一,具体细致地描写一个人在某一情况下的动作,就可以推断出这一人物的内心活动,从而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本章结尾详细描写了保尔如何让阿基姆感知自己心跳时的动作,充分体现了保尔骨子里那份永不向命运低头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