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丽达重逢

饭店的音乐厅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戴着夹鼻眼镜,高高的个子,胳膊上佩戴着印有“警卫长”字样的红袖章。
丽达从手提包里取出中央委员会委员的代表证,高个子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她说道:“请进,左边有空座位。”
丽达从一排排椅子中间走过去,看到一个空座位,就坐了下来。丽达仔细地听会议主席讲话,她觉得那声音好像很熟悉。
“同志们,出席全俄代表大会各代表团首席代表会议的代表,以及出席代表团会议的代表已经选举完毕。现在离大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请允许我再一次核对已经报到的代表名单。”
这时,丽达才认出这人是阿基姆,他正匆忙地念着名字,他叫到谁,那人就举下手。
丽达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潘克拉托夫”。丽达回头朝举手的人望去,但是那边人头攒动,她看不清码头装卸工那熟悉的脸庞。名字念得很快,她又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字——“扎尔基”。
丽达看到了扎尔基,他就坐在侧面不远处,他的侧影引起了她的回忆,丽达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见他了。突然,一个名字使丽达打了个冷战——“保尔”。
在她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只手举起又放下了。多么奇怪!丽达迫切地想见见这个和自己的亡友同名的陌生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才举手的地方,偏偏所有的后脑勺看上去都一个样。这时候,阿基姆已经念完了名单,会场上响起一片挪动椅子的嘈杂声。代表们大声说起话来,不时传来年轻人爽朗的笑声。阿基姆在喧闹声中大声叮嘱:“大家别迟到!大剧院,7点钟!”丽达站起来,沿着靠墙的通道朝前排走去。
大厅出口处非常拥挤,丽达明白,要在这股人流中找出刚才名单上念到的老朋友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决定盯住阿基姆,然后通过他再找到其他人。她一面让最后一群代表从身边走过,一面朝阿基姆走去。
突然,她听见后面有人说:“保尔,老朋友,咱们也走吧!”接着,她听见一个熟悉而又难忘的声音回答:“好的,走吧。”
她赶紧回过头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瘦长、肤色微黑的年轻人。他穿着草绿色的军便服,腰间系着窄皮带,下身穿着一条蓝色马裤。
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年轻人,直到他热情地抱住她,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丽达”,她才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保尔。
“你还活着?”这句问话告诉了保尔一切——她一直不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是误传。
大厅里的人早已走光了,时钟洪亮地敲了六下,催促他们到大剧院去,可他俩都觉得才见面几分钟。两个人沿着宽阔的台阶走到门口,她再一次端详着保尔:如今保尔已比她高出半个头,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更加英武、更加稳重了。

“瞧,我还没问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
“我现在是地区团委书记,像杜巴瓦说的,成了‘机关’了。”保尔微笑着说。
“你见过他吗?”
“是的,不久前见过,不过那次见面不太愉快。”
他们来到大街上,这儿车水马龙,喧嚷的人群来来往往。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大剧院。剧院周围人山人海,希望参加开幕式的人如此之多,剧院里甚至连一个人也容纳不下,丽达和保尔好不容易才挤到大门口。他们走进正厅,丽达指着后排的座位说:“就坐这儿吧。”
两个人在角落里坐下,丽达看了看手表,说:“离开会还有40分钟呢,给我讲讲杜巴瓦和安娜的情况吧。”丽达发现保尔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保尔向丽达讲述了杜巴瓦和安娜感情破裂的缘由。杜巴瓦陷入了反党活动的泥潭,这是他们产生分歧的根源,后来,杜巴瓦甚至在安娜怀孕期间,暗地里组织反党活动。尽管保尔一再劝说,杜巴瓦仍旧不肯悔改,扎尔基得知了情况,给了杜巴瓦一次严重警告的处分,离最高处分只差一步。
此时,会场里越来越拥挤,嘈杂声越来越大,丽达对保尔说:“杜巴瓦的事咱们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干吗把余下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呢?”
丽达朝他身边挪了挪,现在他们挨得很近,但四周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朝他探过身去,低声说道:“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虽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我想你会回答我的——当初你为什么突然中断了咱们的学习和友谊呢?”
保尔和丽达一见面,就预感到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他还是感到很尴尬。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保尔看出她是知道原因的。
“丽达,我想你完全清楚。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现在我只能责备当时的保尔了。总的来说,保尔一生中犯过大大小小的错误,你问的就是其中的一个。”
丽达微微一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但是我想听到的是答案。”
保尔轻轻地说:“在这件事情上,错全在我,牛虻和他的革命浪漫主义也要负一部分责任。这本书生动地描绘了革命者的形象,他们英勇无畏、坚毅刚强,为了事业甘愿付出一切,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让我也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所以,我正是按照牛虻的方式处理我对你的感情。现在我觉得很可笑,当然更多的是遗憾。”
“这么说,你对牛虻的评价已经改变了?”
“不,丽达,基本上没有改变!我还是赞同他的勇敢精神和非凡毅力,我依旧钦佩他们这种人,只是抛弃了那种以自我折磨来考验意志的极端成分。”
“保尔,这番话你之前没有说,现在过了三年才说出来,只能留下遗憾了。”丽达若有所思地苦笑着说。
“丽达,你说遗憾,是不是因为我们始终只是同志关系,而没有更进一步呢?”
“是的,保尔,你原本是可以更进一步的。”
“那么,我还有补救的机会。”
“已经晚了,牛虻同志。”丽达无奈地笑了一下,解释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的父亲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三个生活得很和睦,密不可分。”
她用手指碰了碰保尔的手,不过她立刻明白,任何表示关切的动作都是多余的。丽达看得出来,他此刻很痛苦,但他真诚地说:“无论如何,我得到的,还是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保尔和丽达站起来,向离主席台近一些的乌克兰代表团的席位走去。
几分钟后,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就将徐徐拉开。在这极为庄严的时刻,全俄共青团中央委员会书记激动地宣布:“全俄共产主义青年团第六次代表大会现在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