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镇

国境线上面对面地竖着两根柱子,沉默而且敌对,象征着两个世界。虽然这两根界标都竖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但是,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谁也休想不冒生命危险就跨越这6步的距离。
别列兹多夫这座偏僻的小镇就坐落在国境线旁,保尔在这里身兼两职,既担任第二军训营政委,又兼任新成立的共青团区委会的代理书记。他们在安娜那里举行的晚会已经是八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但回想起来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保尔把一大堆文件推到旁边,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回忆中。
那是在8月份,铁路工厂团委派他担任团组织的负责人,乘抢修列车赶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他们这由150人组成的抢修队,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医治战争造成的创伤,清除残破不堪的车厢。直到秋末,列车才把他们送回工厂。各车间都欢迎这150名工人归来,大家又可以经常在安娜那里看到保尔了。保尔额上的那条皱纹舒展开了,人们也常常可以听见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声。
一天晚上,当大家聚集在安娜那儿的时候,保尔出人意料地做出了戒烟的决定。他从小就抽烟,那天他却毅然决然地宣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抽烟了。”
这件事的过程是这样的,当时,大家都在争论一个话题:习惯和意志哪一个更强大。一开始,保尔并没有参加争辩,但是塔莉亚点名要他发表意见,于是他直率地说:“当然是人支配习惯,而不是习惯支配人。”
茨维塔耶夫在角落里喊了起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保尔就喜欢来这一套,要是当场戳穿他的把戏,结果会怎样呢?他自己抽烟吗?抽的。他知不知道抽烟对人体有害?知道的。那就戒了呗,可惜戒不掉。”说到这里,茨维塔耶夫又用嘲讽的口吻冷冷地问道:“让他回答我们,他那骂人的习惯有没有改掉?凡是认识保尔的人都会说:骂是骂得少了,可是一骂起来就很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
听了茨维塔耶夫的话,大家陷入了沉默。他那尖刻的腔调,大家听了都觉得不舒服。保尔没有立即正面回答他,而是慢慢地从嘴上拿下烟卷,揉成一团,然后轻轻地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抽烟了。”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说:“我这样决定,主要是为了自己,也有一小部分是为了茨维塔耶夫同志。要是一个人不能改掉坏习惯,那他就一文不值。我还有骂人的恶习,同志们,我还没有彻底摆脱这个可耻的习惯。不过,就连茨维塔耶夫同志也承认,我比以前骂得少了。脏话是容易脱口而出的,所以,我这会儿还不敢夸下海口,立刻和这种恶习一刀两断。但是,骂人的习惯我终会彻底改掉的。”

入冬以前,很多木排被河水冲散了,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眼看要损失大批木料,索洛缅卡派出本区的共青团员去打捞这些珍贵的木头。
保尔不愿意落在同志们后面,虽然正患着重感冒,还是照样参加劳动。但是一个星期以后,当码头两岸的木头已经堆积如山的时候,他却发高烧了。他得了急性风湿病,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以后,他也只能趴在工作台上勉强干活,工长见了直摇头。
过了几天,一个毫无偏见的委员会确认他已经丧失劳动能力,让他退职。这个委员会还给他领取退休金的权利,但是保尔愤怒地拒绝了。
保尔离开了心爱的工厂,他拄着拐杖,挪动着脚步前行。母亲曾几次来信,要他回去看看。此刻,他想起了亲爱的母亲,想起了她在临别时所说的话:“只有在你们生病或受伤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看到你们。”
在省委会里,保尔领到两份卷在一起的党团组织关系证明。为了不引起更大的伤感,他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就乘车到他母亲那里去了。接连两个星期,母亲不断地用药熏和按摩医治他那两条肿胀的大腿。才过了一个月,他已经可以丢开拐杖走路了。他的胸中荡漾着喜悦,黄昏又变成了黎明。
列车把他送到省城,三天后,组织部开了一份介绍信,派他到省军事委员会去,负责地方武装的政治工作。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来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小镇,担任第二军训营的政委。共青团区委会又交给他一项任务,要求他把分散在各地的团员召集起来,建立一个团组织。瞧,生活变化得多快啊!
这里的布尔什维克组织人数很少,全区一共只有19个布尔什维克,他们紧张地进行着苏维埃的建设工作。在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区里,一切都得从头做起。由于靠近边界线,他们随时随地都得提高警惕。
保尔每天一跳下马,就坐在办公桌旁边;一离开办公桌,就赶往新兵训练场,然后去俱乐部、学校,还要参加两三个会议;一到夜里,他又骑上马、挎上枪,盯防可疑人物等,还得细听走私马车辘辘的车轮声——这一切就是第二军训营政委日日夜夜所忙碌的工作。
共青团支部在边境各村一个接一个地建立起来,区团委的干部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保尔整日整夜在这些村子里活动,全区的青年都认识他。在各村的晚会上,在街头巷尾,手风琴对宣传工作的开展起到了前所未有的作用,它拉近了保尔和大家的距离。大家倾听着手风琴奏出的乐曲,也倾听着它的演奏者保尔的讲话,琴声和年轻政委的话语在他们的心中和谐地融为一体。村子里已经可以听到新的歌曲,各家除了祷告用的赞美诗集,也出现了别的新书。
有一天,从波杜布齐传来噩耗——村团支书格里沙昨天夜里被人暗杀了。保尔一听到这个消息,忘记了腿疼,一下子就冲到执委会的马厩里。他快速备好马,用鞭子左右抽打着马肚,朝边界飞驰而去。
在村苏维埃那间宽敞的屋子里,格里沙的尸体停放在一张饰有绿色枝叶的桌子上,身上覆盖着红旗。屋门口有一名边防军战士和一名共青团员站岗,在上级负责人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屋。
保尔走进屋子,来到桌子跟前,掀开了红旗。格里沙躺在那里,头歪向一旁,脸色像蜡一样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依旧保持着临死时的痛苦表情。他的后脑勺被利器击破,现在用枞树枝遮掩着。是谁对这个青年人下了毒手?他是独生子,母亲是个寡妇。父亲从前给磨坊主做长工,后来成了村贫民委员会委员,在革命斗争中牺牲了。
老母亲一听到儿子的死讯,立刻昏倒在地,邻居们正在救护这位不省人事的老人。可她的儿子却默默地躺在这里,等待人们揭开他的死亡之谜。
格里沙的死震动了全村,这位年轻的团支部书记一向人缘很好,在村子里,他拥有很多朋友。两个村子的人都来参加格里沙的葬礼,保尔带领他的军训营和全体共青团员来给自己的同志送葬。250名边防军战士在加夫里洛夫的指挥下,列队站在村苏维埃门前的广场上。在悲壮的哀乐声中,人们抬出覆盖着红旗的灵柩,把它安放在广场上。
格里沙的牺牲使人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贫苦的青年和村民都表示坚决支持团支部的工作。在葬礼上,致悼词的人个个满腔悲愤,强烈要求抓住凶手,严惩不贷,并且要在这个广场上,在烈士墓前当众审判他们,让大家都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一个星期后,区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别列兹多夫剧院开幕了。别列兹多夫执委会主席利西岑神情庄严地向大会做报告:“同志们,我非常高兴地向大会报告。一年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我们大大地巩固了本区的苏维埃政权,彻底肃清了土匪,并且狠狠地打击了走私活动。各村都建立了坚强可靠的贫农组织,共青团组织壮大了十倍,党的组织也在发展。前不久,在波杜勃齐村,富农暗杀了我们的同志格里沙。现已查明,凶手就是磨坊主和他的女婿。他们已被逮捕,不久,省法院巡回法庭就要审判他们。大会主席团接到许多村民代表的提议,他们都要求大会作出决议,请求法院对这帮暴徒处以极刑……”
大厅里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声:“赞成!处死苏维埃政权的敌人!”
这时,别列兹多夫共青团区委会妇女部长莉达出现在大厅侧门门口,她向保尔招招手。在走廊上,莉达交给他一封公函,外面写着“急件”两字。
他连忙拆开来,只见里面写着:
共青团别列兹多夫区委会。抄送区党委会。省委决定从你区调回柯察金同志,另行委派重要的共青团工作。
这样,保尔不得不向自己工作了一年的区委告别。在他参加的最后一次区党委会上,讨论了两个问题:第一,批准柯察金同志转为正式党员;第二,解除他的区团委书记职务,通过对他的品格和工作能力的鉴定。
村里的干部紧紧握住保尔的手,亲切地拥抱了他。当他骑着马从大院出来转向大路的时候,十几名战友为他鸣枪送行。
【写作借鉴】
◎运用倒叙
倒叙是根据文章表达的需要,将一个事件的结果或某个重要的片段提到文章的前边,然后再叙述事件的过程。如本章在讲述保尔决心戒烟这一事件时,先讲述了这一结论,然后按事情的发展顺序进行讲述,从而避免了叙述的平板和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