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伤病初愈
伤病初愈

青春最终战胜了伤病。

伤寒没能夺走保尔的生命,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死里逃生。卧床一个月后,苍白消瘦的他已经能够勉强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在房间里走动了。他让母亲扶着走到窗口,然后向窗外望了很久。雪已经开始融化,雪水汇成的小水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外面已经是冰雪消融的早春了。紧靠窗户的樱桃树上,站着一只神气活现的灰胸脯的麻雀,它不时用机敏的小眼睛偷看保尔一眼。

“怎么样?咱们总算是熬过了冬天。”保尔用手指敲敲窗户,低声说。

母亲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跟谁说话?”

“麻雀……它飞走了,这个小机灵鬼。”他无力地笑了笑。

到了阳春时节,保尔开始考虑回到城里去。现在他已经可以走路了,只是体内还潜伏着各种弄不清的毛病。有一天,他正在花园里散步,突然感觉到脊椎上一阵剧痛,不禁摔倒在地。他艰难地爬起来,好不容易才回到房间里。

第二天,医生给他做了详细检查,在他的脊柱上摸到一个深窝,便惊讶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这是被公路上的石头给砸的。在罗夫纳城下,一颗炮弹在我身后的公路上炸开了花……”

“那么,后来你怎么走路呢?你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吗?”

“没有。当时我躺了大约两个钟头,然后又继续骑马。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发作。”

医生皱着眉头,仔细检查那个深窝,沉重地说:“嘿,这东西很麻烦的,脊柱最怕这样的震动,但愿它以后不会再发作。穿上衣服吧,柯察金同志。”医生同情地看着他的病人,眼睛里满是担心。

回城前,保尔到阿尔焦姆家跟他告了别。出来后,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松树林前,在岔路口停下脚步。正是在这里,在这空旷的广场上,瓦莉亚和她的同志们被绞死了。保尔在原来竖绞架的地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走下陡坡,来到了烈士公墓。

这儿是小城的近郊,静谧而又冷清,只有松林在轻轻地低语。大地回春,空气中散发出春天泥土清新的气味。就在这里,他的同志们英勇就义,为了使那些在贫苦中受难的人们过上美好的生活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保尔缓缓地摘下了帽子,心中充溢着悲愤。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保尔怀着这样的思想离开了烈士公墓。

保尔独自到了车站,他让母亲不要去送行,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她在分别时流泪。

保尔要去的第一所房子坐落在市中心的克列夏季克大街上。他慢慢地沿着台阶走上天桥,周围的一切他都很熟悉,没有丝毫改变。来到克列夏季克大街,他走进军区特勤部的警卫室。值班的警卫长告诉他,朱赫莱早就调走了,保尔大失所望,没有再询问详情,就默默地转身出来了。突然,他感到非常疲乏,于是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街上的喧闹和繁忙景象,多少减轻了他强烈的失望情绪。他上哪里去呢?回到索洛缅卡去,他在那里有许多朋友,可是太远了。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离这儿不远的那座房子,他现在应该到那儿去——除了朱赫莱,保尔最想看到的同志就是丽达。到了那儿,他还可以在阿基姆或米海洛的房间里过夜。

保尔远远地就看见了楼角上那间房子里的灯光,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拉开了那扇橡木大门。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钟,隔着房门,他能听见丽达房间里的说话声,还有人正在弹吉他。

“呵哈!看来她没有以前那么严格了,她让别人弹她的吉他了。”他自言自语,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并不由得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她疑惑地看着保尔:“您找谁?”

保尔瞥见房间里陌生的摆设和家具,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但他还是问道:“我能见一见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同志吗?”

“她不住这里了,早在一月份她就去了哈尔科夫,听说后来又从哈尔科夫去了莫斯科。”

“那么,阿基姆同志还住在这栋楼里吗?”

“他也走了。现在他是敖德萨省团委书记。”

保尔只得转身离开,回到这座城市的喜悦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现在,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在哪儿过夜的问题。

“照这样下去,就是走断了腿也找不到一个人。”保尔闷闷不乐地嘟哝着。不过,他还是决定再碰碰运气——找潘克拉托夫去。他就住在码头附近,总比去索洛缅卡近得多。

当来到潘克拉托夫家门口时,保尔已筋疲力尽了。一个老太太开了门,她披着一条素色的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这是潘克拉托夫的母亲。

“大娘,潘克拉托夫在家吗?”

“他刚回来。您找他吗?”她回过头,喊道,“潘克拉托夫,有人找你!”显然,她没有认出保尔。

保尔跟着她走到房间里,把布袋放在地上。潘克拉托夫咬了一口面包,从桌子旁转过身来,对客人说:“既然是找我,你就坐下谈吧。让我先喝完这碗汤,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点白开水。”

保尔在他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他脱下帽子,照例拿它擦了擦额头。“难道我真变得这么厉害,连潘克拉托夫也认不出我了吗?”他心想。

潘克拉托夫喝了两勺汤,见客人没有说话,便又转过身来,说:“喂,说吧,你究竟有什么事?”

他拿着一块面包,正想往嘴里送,突然在半空停住了。他惊讶地眨巴着眼睛:“哎……怎么回事?等等……呸,你真会胡闹!”

看见潘克拉托夫惊讶的样子,保尔忍不住哈哈大笑。

“是保尔!怎么回事?我们都以为你……慢着!你到底是谁?”

听见潘克拉托夫又喊又叫,他的姐姐和母亲都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他们终于认出了,站在他们面前的确实是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