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的英雄们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牢房里,受尽折磨、面容憔悴的犯人们骚动起来了。城里正在进行巷战——难道自己的军队又打回来了?难道他们马上就可以恢复自由了?
枪声已经在监狱的院子里响起,走廊上传来跑动的脚步声。突然,一个无比亲切的声音喊道:“快出来吧,同志们,你们自由了!我们是布琼尼的骑兵,我们师已经把这座城市占领了。”
有一个脸色蜡黄的囚犯喜出望外地跑到保尔面前,他是舍佩托夫卡的排字工人萨穆伊尔·列赫尔。他给保尔讲述了发生在故乡舍佩托夫卡的悲壮的流血事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熔化了的铁水,点点滴滴落在保尔的心坎上。
“一天深夜,我们一下子全都被逮捕了,落入了宪兵队的魔爪,是一个无耻的叛徒出卖了我们。保尔,你知道他们是有多么残暴的。你认识瓦莉亚和罗莎吧,她们都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可是第一天就被糟蹋了,那帮畜生恣意妄为。她们被拖回牢房的时候,都已经半死不活了。罗莎回来以后就不住嘴地说胡话,几天后就完全疯了,她被枪毙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瓦莉亚直到最后一刻都表现得很好。
“他们死得那么悲壮,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那股力量。他们走近绞架的时候,瓦莉亚唱起了《华沙革命歌》。我从未听到过这样慷慨激昂的歌声,只有视死如归的人才能如此。
“有两个同志也跟着她一起唱,宪兵用马鞭疯狂地抽打他们,但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宪兵又把他们打倒在地,像拖口袋一样拖到绞架跟前,匆匆忙忙念完判决书,就把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
说到这里,萨穆伊尔猛地扯开衬衫领子,好像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们的尸体整整吊了三天,匪兵站在绞架旁边日夜看守着。直到第四天,三个人中最重的托鲍利金同志的绞索断了,他们才把另外两个人也解下来,就地掩埋了。但是绞架一直竖在那儿,绞索还悬在上面,等待着新的牺牲者。”
萨穆伊尔停止了讲述,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远方,保尔都没有觉察到他已经讲完了。
突然,街上吹起了震耳的集合号,号声惊醒了保尔。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萨穆伊尔,我们到外面去吧。”
从这天起,保尔几乎完全忘记了个人,他已经溶化在集体里面了。他和所有的战士一样,仿佛已经忘记了“我”字,只知道“我们”:我们团,我们骑兵连,我们旅。
革命的炮火此起彼伏,在一次激战中,保尔和战士们一起追逐溃逃的敌军,进入了一片开阔地。这时,波兰军的大炮向他们开火了,炮弹在空中爆炸,向四周散布着死亡的气息。突然,保尔被一片烧红的铁片灼伤了脑袋,重重地摔倒在地。
保尔的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眼前有一只章鱼。那章鱼鼓着一只猫头大小的眼睛,眼睛周围呈暗红色,中间发绿,不时地闪着亮光。章鱼的几十条长长的腕足蠕动着,像一团小蛇盘成一团。保尔感觉章鱼差不多就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那些腕足在他身上慢慢爬动起来,冰凉冰凉的,像荨麻一样刺人。他感到他的血液正从自己的身体不断流进章鱼体内。刺还在不停地吸呀吸,而他头上被叮的地方疼痛难忍。
这时,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现在他的脉搏是多少?”
有个女人轻柔地回答:“脉搏138,体温39.5度。一直昏迷,说胡话。”
章鱼消失了,但是被它叮过的地方依旧很疼。保尔感到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他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沉甸甸的,怎么也抬不起来。为什么会这么热呢?大概妈妈把炉子烧得太旺了。又有人在什么地方说话了:“现在的脉搏是122。”
他竭力想抬起眼皮,可是,他感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热得他喘不过气来。
多么想喝水呀!他真想马上爬起来喝个够。但不知为什么,他站不起来,他刚想挪动一下身子,立刻感到身体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妈妈马上就会拿水来的,他要告诉她:“我要喝水。”在他旁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晃动,是不是章鱼又来了?就是它,瞧它那只红眼睛……
远处又传来了轻柔的说话声:“弗萝霞,拿点水来!”
“弗萝霞是谁呢?”保尔竭力回想着,但是一动脑子,他便又跌入了黑暗的深渊。当他从那黑暗的深渊里漂浮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喝水。”
接着,他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他好像慢慢苏醒过来了。”过了一会儿,那温和的声音更近了,变得更清晰了:“伤员同志,您想喝水吗?”
“我怎么成了伤员了?大概不是在跟我说话吧?对了,我患上伤寒啦!怪不得叫我伤员呢!”于是,他第三次试图睁开眼睛,这次他终于成功了。
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首先看到在他头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球,但这个球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向他弯下来,于是,他的嘴唇碰到了玻璃杯口,沾到了甘露般的液体,心头的那团火逐渐熄灭了。
他心满意足地低声说:“现在可真舒服。”
“伤员同志,您能看见我吗?”声音就是向他弯下来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发出来的。
他只回答了一句:“看不见,但是能听见……”然后又渐渐昏睡过去。
“谁能想到他竟然还能活过来?可是,您瞧,他到底还是挺过来了,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尼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应该感到自豪。这完全是您精心护理的结果。”
一个女人异常激动地喊道:“哦,我太高兴了!”

昏迷了十多天之后,保尔终于苏醒了。他那年轻的身体不肯死,体力在慢慢地恢复。这是他的新生,一切都显得新鲜、不平常。只是他的头固定在石膏箱里,沉甸甸的,丝毫动弹不得。不过身体的感觉已经恢复,甚至连手指也都能活动自如了。
在一个正方形的小房间里,陆军医院的青年医生尼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正坐在小桌子旁边,翻看她那本厚厚的淡紫色的日记本,里面是她用秀丽的字体所做的简短记录:
1920年8月26日
今天红十字列车送来了一批重伤兵。一个头部受伤的红军士兵被安置在病房靠窗的角落里的病床上,他只有17岁。
我从他的衣袋里,找出一本皱巴巴的乌克兰共产主义青年团第九六七号团员证,他的名字叫保尔·安德列耶维奇·柯察金。还有一张联队司令的嘉奖令,上面写着:“对英勇完成侦察任务的红军战士柯察金予以嘉奖。”
此外,还有一张看起来是他亲笔写的纸条:
如果我牺牲了,请同志们通知我的家属:舍佩托夫卡市铁路机车库钳工阿尔焦姆·柯察金。
这个伤员从8月19日被弹片打伤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明天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要给他做检查。
8月30日
保尔仍然没有恢复知觉。现在他躺在那间专门的病房里,那里都是一些快要死的病人。
护理员弗萝霞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原来他们相互认识,很久以前在一起做过工。她对这个伤员是多么体贴入微呀!现在连我也觉得,他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9月2日晚上11时
今天简直是我的节日!我负责的伤员保尔恢复了知觉,他活过来了,危险期已经过去了。这两天我一直没有回家。
又有一个伤员救活了,现在我的愉快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我们病房里又可以少死一个人,在我个人的繁忙工作中,最愉快的事莫过于看到病人恢复了健康,他们总是像小孩子那样依恋着我。
他们对朋友真挚而淳朴,所以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我甚至掉了眼泪。这未免有些可笑,但的确是事实。
9月10日
今天我帮保尔给他家里写了一封信。他说他受了点轻伤,很快就会痊愈,有时间一定回家去看看。实际上,他流了很多血,脸色像纸一样苍白,身体还很虚弱。
9月17日
保尔额头上的伤口看起来好多了,换药的时候,他那惊人的忍耐力让我们这些医生都感到吃惊。一般人常常不断地呻吟或是发脾气,他却一声不吭。
每次给他伤口涂碘酒的时候,他都把身体绷得笔直。他时常疼得晕过去,但是从来不哼一声。
他只有在昏迷的时候才会呻吟。他怎么会如此顽强呢?我真不明白。
9月26日
今天有人叫我到楼下的接待室去,有两个姑娘在那儿等着我,其中一个很漂亮。她们是冬妮娅·图曼诺娃和塔季亚娜·布拉诺夫斯卡亚,来这儿是要见保尔。冬妮娅我很熟悉,因为保尔说胡话时常常喊着她的名字。我允许她们进去见他。
10月8日
今天保尔第一次不用搀扶来到花园里散步。他不止一次地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说快了。那两个姑娘一到探视日就来看他。
我问他为什么疼痛的时候不呻吟,他是这样回答的:“您读一读《牛虻》就知道了。”
10月14日
保尔今天出院了,我们互相亲热地道别。他眼睛上的绷带已经解掉,只有额头还包扎着。他的右眼瞎了,不过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正常的。跟这么好的一位同志分别,我感到十分难过。
情况总是这样:病人痊愈了,就离开我们走了,而且不希望再回到我们这里来。
临别的时候,保尔说:“要是左眼瞎了反倒好点,现在我可怎么打枪呢?”他还在想着前线。
【写作借鉴】
◎语言描写
语言描写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言为心声”,成功的语言描写能够鲜明地展现人物的性格特征,表达人物的思想感情,揭露人物的内心世界。如本章末尾,保尔临别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充分反映了他心中那熊熊燃烧的革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