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京剧
内容上没分工,步骤上有区别——并谈京剧观众欣赏兴趣上的变化与提高
戏剧各剧种之间,在演现代题材和历史题材的剧目方面,是不是应当有“分工”?我认为,应当有“分工”,又不应当有“分工”。说应当有“分工”,必须附以一定的条件,首先是时间条件。
当前,任何一个剧种,任务都是共同的,那就是为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怎样才能服务得好呢?无疑的,首先就是排演现代戏,排演反映革命斗争和表扬社会主义建设中好人好事的戏。但是,各个剧种因为本身的条件不同,在反映现代生活方面所具备的条件和实际困难也不尽相同。就京剧而论,目前演现代戏是演不过话剧、评剧等剧种的。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却又不能不正视的问题。绝不能因为京剧演现代戏有较多的困难,就让它自甘落后,不演现代戏。可是京剧也不能用旧有的一套表演手法去表现社会主义时代的新人,要改,要创。要改要创,却又不能完全不顾自己剧种的特点和传统,把原有的一套完全抛掉,一切从头来。京剧演历史题材的剧目观众看了认为是京剧;演现代戏,也得让观众看了说它是京剧。如果说它是(或者像)话剧或其他什么剧种,那就等于取消了京剧。
要京剧(以及其他一些古老的剧种)演现代戏,不应当要求它像某些剧种一样,立刻适应,完全适应。应当给它一个改和创的过程。在目前,不应当要求京剧完全演现代戏,不演传统戏,也不是以演现代戏为主。而应当让它一方面继续演出一些好的传统剧目,同时,排演一定数量的现代戏,从中摸索经验,创造一套适合于表现现代生活的表演手法,包括一些必要的程式,唱念方法,乃至场面上的伴奏、过门、锣鼓经等等。这个过程——假设需要两三年,京剧就可以像某些剧种一样及时地深刻地反映现代生活。在这个意义上说,不是什么“分工”的问题,而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各个剧种总的任务是以演现代戏为主,同时也都需要演出一定比重的历史题材剧目。不过,由于艺术形式本身有不同的特点,不同剧种在演出历史题材剧目的比重上,又应当有所不同。有些剧种(像京剧以及其他一些剧种)本身比较适于表演历史题材,在以演现代戏为主的同时,可以多演一些历史题材的戏,其他一些剧种就可以相对少演一些。京剧历史悠久,流传广,影响大,遗产多,让它适当多演一些经过加工整理的优秀传统剧目也是合理的。
京剧要演好现代戏,还牵涉到另外一些具体问题,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剧本和观众的问题。
目前,话剧的新剧本较多,其他剧种也有一些新剧本,唯独京剧的现代题材的剧本没有(即或有,也少得可怜)。现在京剧演现代戏,多半采取改编话剧或其他剧种剧本的办法。改编就往往要受一些限制,而且改来改去,也还不一定适合京剧排演。即使改好了,排成功了,可以上演了,可是已经落在其他剧种后面了。这样,对京剧来说是“新”戏,但已经是人家演过的旧戏了。人们都喜欢看个新鲜,一个新戏出来,大家竞相早看。京剧同一剧目出来,已经是落后了,再加上剧种的限制,演出效果又受到一些影响。这是个实际问题,必须解决,办法就是京剧的编剧工作者尽快地自力更生,编出一些现代戏的剧本来,同时也希望其他的剧作家也写一些适合京剧演的剧本。
任何一个剧种,一出戏演得好不好,需要得到观众批准才行。相对地讲,京剧观众的欣赏爱好是比较保守的。京剧演现代戏,来自观众的阻力也可能大一些。从剧团来说,考虑到这一因素是必要的;要掌握基本观众的喜好,不要把京剧改得失去了基本观众。从观众来讲,则应当改变自己那些不太好的欣赏观点和兴趣。
首先要改变那种只欣赏唱、念、做、打,而不管内容的看戏习惯。看戏既要欣赏艺术,也要从中受到教益。好的现代戏给我们的教益,肯定会比好的历史题材的剧目更多一些,更直接一些(当然,历史戏也有不可代替的一面,如传播历史知识的戏)。这里,并不是要求喜欢京剧的观众改变自己的爱好,不要看京剧,去看其他剧种,只是要求大家以热情欢迎的态度对待好的京剧现代戏,首先是看它生动的内容。
其次,喜爱京剧的观众,不少人是特别喜欢某一方面。有人看一场戏,往往是专为了听某一段唱,或看看某个演员在某一场的某个动作。如果这些地方不满意,就认为这场演得不好。至于其他情节,其他人物的好坏是不管的。岂不知京剧现代戏同样可以有(而且,革新以后一定会有)既符合人物又十分动听的唱段,也可以有既符合剧情又非常“边式”的身段。只要我们不抱成见,不要求某一句非和某个老戏里的唱腔一样不可,听几次,看几次,就会习惯,就会喜爱。中国京剧院演出的《白毛女》里的一些唱段,不是已经为不少京剧爱好者所熟悉、习惯、喜爱吗?衡量一段唱是不是受听,一个动作身段是不是好看,首先要看它是不是符合剧情。符合剧情才是好的,不符合剧情就谈不上什么好。
至于表演技巧上的一些问题,也得从剧情、从人物出发去考虑。现代戏里水袖没有了,上口字也可能很少,“起霸”也许很难见到……如果为此表示“遗憾”,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让社会主义时代的革命者在台上迈方步、抖水袖、念韵白……观众听了看了会感到舒服吗?会认为这是“率”吗?
作为观众,我们应当以关心和爱护的态度,支持和欢迎京剧或其他古老剧种在演现代戏方面的种种尝试。古老的戏曲艺术要革新;它的观众的欣赏兴趣也应当有所变化和提高,应当做一个社会主义时代的革命的观众。
1964年2月18日《北京日报》
本篇完全照录,词句乃至标点都没有改动,如今看得出行文方面的幼稚,看法也大可讨论。京剧艺术的改革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京剧在表现历史题材和现代题材方面,都显现出它的“擅长”,只是没有培养出相应的观众。
京剧艺术的“百科全书”——读《吴小如戏曲文录》
倡导弘扬京剧艺术以来,报刊上介绍、评论京剧的文章多了起来。不过有两个不足:一是散见各报刊,不便集中阅读;二是一般谈论介绍多,深入分析研究少。
这里有这么一本书,叫《吴小如戏曲文录》。全书七十多万字,收入作者自20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初40年间有关戏曲的文章,有二百四五十篇。吴小如先生是北京大学教授,古典戏曲理论家。他从幼年时代就看戏,深谙剧坛掌故,加之有精博的文史知识和艺术理论修养,虽然“身处庐山中”,却能“横侧看岭峰”。正因为熟悉京剧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才能对京剧做深入浅出、由表及里的分析。宏观评说,驰聘纵横,京剧渊源流变条分缕析,尽收眼底;微观描述,细针密纳,一腔一字的神情韵味,引人入胜。外行读来,渐得津要;内行读来,会心感佩。吴先生此书,确实达到了这一境界,具有京剧“百科全书”的价值。
京剧老生的流派,是一门相当专深的学问,在师承、渊源、流变、发展等客观现象之外,似乎存在着一种只可意会很不容易言传的艺术奥妙。比方要听懂余派的醇厚、马派的飘逸、言派的峭拔、麟派的老辣,并且听出味道,不仅要听得多,而且要善于比较,再加上传统艺术理论的修养,才可以有所体会,品味一二。《京剧老生流派综说》是《文录》里的重头篇章,这一部分共十个题目,述说谭鑫培谭派、余叔岩余派、言菊朋言派、高庆奎高派、马连良马派、周信芳即麒麟童麒派等各家的短长。这等文章,尤其是具有如此深度、广度和历史跨度,整体上论述京剧老生流派,道出真知灼见,非小如先生不可为也。记得1960年前后,报上有人大说谭派。我和两位朋友就此求教吴先生。吴先生避而未对。那篇文章说的并非谭鑫培谭派,而且当时又不宜对文章所论多予评说,或者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干脆回避。
说到流派,人们常说某人创立了某派,或者说某演员继承前辈某派。对此类说法,吴先生有自己的看法。比如前述余叔岩、言菊朋、马连良、周信芳,当初都是学谭鑫培老谭派的,后来根据自身的条件,逐步唱出了自己的特色,得到观众的承认,从而形成了余派、言派、马派、麒派。流派从来不是自封的。至于谭富英,他有乃祖谭鑫培一样的好嗓子,然而他唱的腔调却是余派,内行称后谭派或新谭派。一个演员,不论属于哪一派,“要演谁都会唱的戏。但同时要演出本派的特点来”(《文录》115页)。就是说,戏路要宽。刻意模仿,或者说仅仅停留于模仿,是不可能得到艺术真髓的。如今的后辈演员,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专工一派,又广泛吸取别派的长处,为己所用、所化,形成自己的演唱风格,却不必,也不可能完全是原来所学的那一派。比如袁世海宗郝寿臣郝派,却在唱念方面吸收了铜锤的特点,做工方面更有所创造,不完全同于郝派,却并不称袁派。20世纪后期,京城花旦行有两名家:孙毓敏、刘长瑜,她们都宗荀慧生。刘长瑜在一些新编剧目中,发挥了自身特点,走出了自己的路子。孙、刘各有特色,却仍然是荀派。当今时代,应当也可以有新的艺术流派。
《文录》中没有“综说”旦角一行,但分别论述梅兰芳、程硕秋、荀慧生演唱特点的文章各有数篇。吴先生原有撰写“京剧旦行流派综说”的打算,读者在引领以待。吴先生于2014年5月辞世,如今则待而不得了。
《吴小如戏曲文录》对京剧各行当、唱念做打都有述说,昆曲和川剧、晋剧、豫剧、河北梆子、评剧等地方戏曲也有涉及,而尤以对京剧某些剧目演出中一些片段的分析堪称精彩。
京剧《搜孤救孤》是老生各流派都演的戏,而成为余派名段。余派唱腔最难听懂而领略个中真谛。《京剧〈搜孤救孤〉的介绍及余派唱法的分析》一文,介绍了故事梗概、剧本渊源、演出派流、唱段结构,尤其是重点分析了孟小冬的唱念技巧、行腔吐字特点,诸如“三百余口命赴幽冥”的“幽”字反切唱法(先出у,后出оu,又归于u),“来年必定降麒麟”的“麟”字,既用脑后音又兼用鼻腔共鸣,以及“满怀心腹事我向谁云”,“如纡盘下山,却停留在半山腰而迟徊不进”的收腔等,既符合人物的思想变化,又具余派的行腔韵味。这等深入、细致、独到的专业分析,实在是通过入里地解析,教会人们如何欣赏京剧的唱腔,只有小如先生这样的真行家才能简洁而准确地说道。边听唱片边分析,将会渐入佳境。凡此,皆属艺术分析大家的精湛见解。同类篇什自不止此。
初接触京剧的人,往往觉得京剧的节奏太慢。从现象看,确实如此。一句唱词十个字,有时候要唱几分钟。小如先生《京剧的节奏是否缓慢》一文,从剧情和表演艺术综合的角度做了说明。所谓“慢”的地方,正是为推开戏剧情节,刻画人物心理性格,而展现表演技巧的地方,也就是艺术理论认为需要浓笔重抹的地方。这正是京剧所以成为京剧而不同于他种艺术形式的地方。这类地方如果一律“加快”,岂不成了剧情梗概或同题材的小人书?鉴赏家从不以快慢评定艺术。
吴小如先生是宣传普及京剧知识的先行者。早在20世纪50年代,他就写过《怎样看懂京戏》的文章,从剧本、唱腔、舞蹈动作三个方面加以说明,特别指出,初接触京剧的人,最好先从唱片入手。一则唱片多为精彩部分,二则可以反复聆听比较。现在京剧唱段的录音甚多,比几十年前大为方便。初次接触京剧要挑精彩部分,这一点甚为重要,是达到京剧艺术彼岸的津梁。精彩部分集中体现了京剧的艺术特色,更具魅力。有一个例子可以作证。我自己当初本不喜欢京剧,1959年第一次看京剧,看的是梅兰芳主演的《穆桂英挂帅》,当时的直感是:“这是真正的艺术。”于是就近乎“迷”了起来。
2013年2月补记:
流派是客观形成,特别是要得到观众的认可,从无自封自诩的。上世纪90年代,报纸上看到,某学余派的老生演员称“发扬余派,义不容辞”。就该演员的情况,只有学得像不像的问题,远说不上发扬。
2001年5月,举行纪念马连良先生百年诞辰演出,当然所有人都演马派戏。以我的标尺衡量,唱和表演,大多不是或者不像马派。有的以马先生嫡传弟子自居,别人似乎也这样看他。可我听、看,都只觉得他们表现的是自己。马派的飘逸洒脱以及有些戏里表现的玩世不恭,在参加演出的称为“马派”的演员身上,几乎不见踪影。孟小冬学余叔岩酷似,大为听众称道;王佩瑜学孟像孟,因而受到赞赏。
“照”着做,不可能是某派。2011年某日,电视里放一年轻丑角演员表演《十五贯·访鼠测字》,动作都对,可是一点机灵劲儿也没有,完全没有王传松的影子,当时觉得像是机器人在表演。2012年夏,中央电视台直播京剧青年演员比赛复赛,有三四个演员先后演《卖水》,竟没有一个达到底分9.3分。
也是2001年5月,京剧青年演员比赛。老生场,王佩瑜(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唱完第一句,我说“这个人要得老生第一”。
戏是给观众看的。观众里边有的真懂行,演到什么地方,某个动作或者唱腔,内行观众或者发出会心的微笑,或者颔首等等,各人表达方式不同。1962年春,俞振飞、言慧珠来京演出。公演的第一场是在西单长安大戏院,戏码是《奇双会》,公演的最后一场仍然是在长安大戏院演《奇双会》,我是两场都看了。后一场,相信有不少观众是复看。台上台下简直是一场戏。这样的情形我只遇到这一次。后来,附近某大机关也请他们演出《奇双会》。熟人把他的票转让给我。那一次,只在开场和结束有礼貌性的掌声。演员完全是程式化的表演,没有热情,更说不上激情。我作为观众,都替演员难受。
我看戏,很少鼓掌。别人鼓掌,我大多不随和响应。有时候,为打破寂寞,带头鼓掌,不会是在长安、吉祥、人民等剧场。李世济,很有特点的程派演员。20世纪60年代在五道口演出《锁麟囊》,唱到某处,我带头鼓掌;马连良在展览馆剧场演出《四进士》,我带头为李慕良的胡琴鼓掌。
20世纪60年代前后看的几场京剧内部演出
我不是北京人,1949年4月到北京,下意识地觉得戏曲是封建落后的东西,一次也没有看过。1950年除夕,到位于六部口左近的机关,去看熟人。他说有长安戏院的票,是程砚秋的戏。我没有去。
1959年,我已经工作。6月的一天,一位原来的同班同学拿着一张人民剧场6月15日晚场的票给我,是他在市文联工作的亲戚给的票——梅兰芳新排历史剧《穆桂英挂帅》公演前举行的招待演出。我说不去。这位同学说,京剧是中国最大的剧种,就是不喜欢,也应该知道;再说,梅兰芳又是很出名的艺术家,人家那么大年纪了,就算见识见识。后来还是去了。
这时候是梅兰芳京剧团配戏,姜妙香饰杨宗保,韦三奎饰佘太君,李宗义饰寇准,梅葆玥、梅葆玖姐弟按性别分饰杨金花、杨文广。主角、配角都非常认真。这场戏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中国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从此认识并且喜欢上了京剧。这年国庆节,梅兰芳再演《穆桂英挂帅》,这一期是由中国京剧院配戏,李和曾饰杨宗保,李金泉饰佘太君,李少春饰寇准,中国戏曲学校毕业的青年演员杨秋玲、夏永泉分饰杨金花、杨文广。阵容整齐。这回是自己买票看的。
北京大学中文系吴组缃教授是全国文联委员,中国剧协常寄内部观摩票给他。我给吴先生送信去,他当场拆开,看是这类观摩票,就说他不去;以后如果是剧协寄来的这种信,不用专门给他送。并且说,“你要是喜欢,你去看吧。”
1962年4月间的一天下午,北京京剧团在北京市工人俱乐部举行内部演出,有李四广等的小戏;赵燕侠等的《十八扯》,男女角串唱各行当流派,很见功夫;最后是裘盛戎、李多奎的《赤桑镇》。此后不久,裘、李的《赤桑镇》红起来,剧本也在《北京文学》上发表。另外两个戏没有见公演。
没有过几天,某日上午,北京京剧团在西单长安剧院演出马连良的《九更天》,前面是李多奎的《望儿楼》。《九更天》又名《马义救主》,马连良饰演老家人马义,有赤背滚钉板等情节。本剧虽淡化了恐怖情节,但主题是歌颂愚忠,后来没有公演。
同年5月上旬某日日场,中国京剧院在人民剧场演出《雅观楼》。叶盛兰饰演李存孝,双手各持一枪出战,功夫吃重。
这年8月8日下午,中国京剧院四团在北池子盔头作京剧院院部排演场彩排《四郎探母》,孙岳饰杨延辉,刘长瑜饰铁镜公主,张启洪饰大国舅。“出关”一场,大国舅唱“我观此人好面善”,下句经常由演员临场变词发挥,这天张启洪唱的是“立秋之后好热天”。当时一想,可不昨天立秋嘛。这回是中国戏曲学校一位教文化课的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
1962年晚秋的晚场,在复兴门外广播剧场,由雷喜福、侯喜瑞、姜妙香合演《群英会》,到借东风止。据说这回是为了给老演员录音而安排的演出。
1963年12月3日晚,纪念著名京剧教育家、时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萧长华85岁寿辰,在半步桥中国戏曲学校剧场演出,这回是戏校那位教文化课的老师转让给我的票。这个晚会一共有九个节目。开场是雷喜福的喜庆戏《跳加官》,其他有姜妙香和孙盛武的《蒋干盗书》;傅德威的《四平山》,跟北方昆曲剧院侯永奎的《四平山》相比,多了李元霸的孩子气;孙毓堃的《群英会》赵云起霸等。中国的传统做法,是按虚岁纪念生日。1962年同一天,举行过同类演出,吴小如先生曾经观看。
这几年我看过几百场京剧,但始终没有入门,从不敢谈论演唱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