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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7.4 基于语言事实 倡语言地理类型说——纪念桥本万太郎教授逝世30年
基于语言事实 倡语言地理类型说——纪念桥本万太郎教授逝世30年

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亚非语言文化研究所桥本万太郎(Hаshimоtо Mаntоrо)教授,1987年6月7日因病逝世,终年55岁。作为曾经有交往的同龄人,不时念及他对语言学的贡献。

桥本万太郎1932年出生于日本郡马县,1953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其间受河野六郎、仓石武四郎等著名汉学家亲炙,掌握了描写语言学的方法,开始了对汉语方言的研究。1957年获东京大学硕士学位。1960年代在美国从事语言学研究和教学:先在伊利诺斯大学,后转俄亥俄州立大学,并在那里取得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中古汉语音韵》。此后历任夏威夷大学副教授和普林斯顿大学准教授,并任普利斯顿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项目主任。1970年回国,任东京外国语大学亚非语言文化研究所教授。

在担任普林斯顿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项目主任期间,桥本先生创办专事研究汉语的《麒麟》杂志。“麒麟”,暗含Сhinеsе Linguistiсs两词各前几个字母。他参与创办一年一度的国际汉藏语言学会会议。桥本先生曾经研究转换生成语法,并与原田信一翻译了乔姆斯基和哈雷(M.Hаllе)著《现代语言学基础》。他自己说曾经是一个“性急火燎的转换生成语言学者”。

他在所著《语言地理类型学》前言里说,1970年回国以后一看,“亚洲的一切是那么新鲜,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我痛感对亚洲的无知。”这段话表明,桥本先生没有认为转换生成语法适用于一切语言。他认为,研究不同发展的语言谱系应当有不同的方法。“这种主张应当作为正确的观点确认下来”。

桥本先生对汉语方言甚感兴趣,研究过粤方言、晋方言乃至汉语西北方言岛东干语[1]等多种方言,而用力最多,创获最夥的是客家话。《客家话:语音、句法和词汇的语言学研究》(Thе Hааkа Diаlесt: A Linguistiсs Studу оf its Pоnоlоgу, Sуtах аnd lехiсаn)一书是他的早期著作。1986年参加在美国加州奥克兰举行的“中国语言和方言学术讨论会”,他提交的论文仍然是有关客家话的。桥本先生的学弟平山久雄教授归纳说,由对汉语方言研究产生了新问题:贯穿这么多方言的汉语的同一性是什么?他进而提出了语言类型地理说,即语言结构是一个完整的连续体的构想,并且开展了一系列的深入研究。从1974年9月到1977年1月的两年多时间里,他在不同场所,从不同角度,结合各种语言,先后17次发表讲演,阐释这一问题,以这些研究为基础,写出了《语言类型地理论》(为避免理解为地理学的书,经作者同意,汉文译本名为《语言地理类型学》),于1977年由日本东京弘文堂出版。

在《语言地理类型学》一开头,桥本先生就讲述了1786年英国法学家威廉·琼斯(Williаm Jоnеs)在加尔各答发表演说,指明梵语、希腊语和拉丁语具有共同的来源,为历史比较语言学奠定了基础这一事实。桥本先生认为这一重大发现是语言学界的一大幸事,同时又是不幸:“所谓不幸,乃是人们把这一针对印欧语言的议论,轻信为适用于人类语言科学的普遍真理,绝对真理,这就束缚了跟印欧语发展不同的语言发展的研究。”“在没有类似框框的东方,如果也有人这样看,并且把印欧语中获得成功的语言谱系研究当作唯一的方法,用以研究其他语言,我们不能不引为憾事。”

桥本教授语言研究的基本出发点是具体语言具体对待,而根基是要扎实地掌握语言事实。语言学研究必须充分掌握语言事实。桥本先生自己是身体力行者。他随时随地注意了解语言事实,有时候还写信询问。我就不止一次地口头或书面回答过他的询问。记得1983年春天,在他下榻的北大招待所谈论问题,收音机里正广播姚雪垠的小说《李自成》,小说说到“惠梅们……”。桥本先生突然停下话头,发问:“‘惠梅们’?”我理解他的意思:人名字后面可以用“们”?便解释说:北方话,特别是山西、陕西等西北方言,口语里在人名字后面加“们”,意思相当于普通话的“张三等”,不过口语里很少用这个“等”字;当然,人名字需要是若干人里的重要成员或者是为首的。比方,“村长们一商量,就把那个人放了。”

桥本教授1987年发表在日本东方学会创立四十周年纪念刊《东方学论集》的《中古汉语全浊音的波状扩散》一文,有一节题为“晋中七县市方言的位置”,列举太原、清徐(现在是太原市的一个区)、榆次(现在名为晋中市)、文水、太谷、平遥、介休七地的方言现象。地理上的晋中,不止这七个县市。其中祁县,南北位于太谷和平遥之间,西面紧靠文水。按照方言现象连接成片的简单道理,也就是语言结构连续体的观点,所论晋中的语言现象完全可以包括祁县。但是文中没有列,因为作者没有掌握祁县方言的材料。

为掌握大量的语言事实,桥本先生多次从事野外调查。围绕汉语,他在青海、海南、尼泊尔、朝鲜半岛等地进行过时间比较长的调查,更在当时的苏联中亚,即今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哈萨克斯坦共和国,调查过汉语的西北方言岛——东干语。在那里,要用汉语方言,也要用俄语。而早在1962年,桥本先生就多方收集资料,编了《东干语研究文献目录》,有一些条还附有解说。这个目录分语音、词汇、语法和教材、作品等七部分,计126种(实际包括167种),涉及俄语、东干语、汉语、日语、法语以及捷克语。其中包含中国称为“回民起义”的资料文献。这是研究东干语的基础。掌握文献,加以实地调查,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因而会有1976年在伏龙芝市(今比什凯克市)吉尔吉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部,题为《东干语的地理类型学特征和东干语学的任务》的讲演。

桥本先生在亚非语言文化研究所,还不定期地编印相关资料,提供研究人员参考。有一期为《ヲテン化新文字》,介绍中国拉丁化文字研究资料,根据苏联新字母中央委员会1932年在莫斯科印行的《拉丁化中国文字拼音和写法的参考书》,收录1931年在苏联远东海参崴(弗拉基沃斯托克)举行的第一次拉丁化中国字代表大会通过的“中国文字拉丁化的原则”等文件。这些文件,中国研究者用的是参加会议的吴玉章1940年在延安写的《新文字与新文化运动》一书的1949年华北大学版(又见吴玉章《文字改革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78)。两种版本有诸多差异。“原则”共十三条,顺序也不完全相同。我核对过1932年莫斯科版所附俄语与汉语文本,两种文本一致。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第九条的莫斯科本有“大会认为采用中国的一种方言,作为全国的标准语,是不可以的”,华北大学本为“不能以某一地方的口音作为全国的标准音”。显然,莫斯科版是原始资料。研究工作应该尽可能用原始资料。

1984年,我和唐作藩教授打算为苏联列宁格勒大学东方学系汉学家雅洪托夫(С.Е.Яхонтов,1926—)教授编辑出版一本研究汉语史方面的论文集,苦于资料不足。此时,桥本先生正在北京大学从事访学。跟他说及此事。他慨然应允提供资料,回国后不久,寄来了一批雅氏文章的复印件。我们从中选了14篇,请人翻译,编成《汉语史论集》,于1986年出版。

1977年出版的《语言类型地理论》,由余志鸿先生译成汉语,桥本先生反覆校订译文,并予多方增补[2],1985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2008年,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重印。该书第二章讲到名词短语结构的区域性转移,列举了从南到北27个地方“鸡公/公鸡”“牛公/公牛”“狗母/母狗”的不同结构,确定长江沿线为分界线,并且以所涉安徽省部分为例,自西向东列出岳西—潜山—东流—怀宁—贵池(今为池州市的一个区)—石埭(今属石台县)—铜陵—南陵—宣城—宁国以北是“公鸡”,宿松—太湖—望江—至德—青阳—太平—泾县以南是鸡公。其中至德和青阳是中间型。而对北方型“公鸡”区的河南信阳市南的鸡公山的名称则持疑问。他怀疑是得自历史上某一Jī姓人,而附会为鸡公。因为命名形式不符合语言习惯。

《语言地理类型学》第三章论及汉语的类别词丰富多彩。同时又指出,南方类别词丰富,自南而北逐渐减少,书中列了从广州往北至北京[3]“鸡、牛、船、桥、针”五个名词所用类别词表,北京依次为“只/个,头/个,只/个,座/个,根/个”,即除了“个”,各有适用的类别词。作者引述俞敏先生1945年发表在《燕京学报》第36期的《评Fоrrеst Thе Сhinеsе Lаnguigе》中的例子:俞先生根据细而不是太长的物体的类别词应该是“根儿”或者“条”的习惯,向20名地道的北京人调查,“一条尾巴”还是“一根儿尾巴”。结果,19个人都是说“一个尾巴”。桥本先生在脚注里征引拙文《文水话的量词、代词和名词》(《语文研究》1983年第1期)所说,山西文水普遍用与普通话“个”相当的[хuаi],这几个词,文水话平常都用[хuаi],虽然有相应的“只、头、条、座、根”。对前述现象,桥本先生在1983年发表的《北方汉语的结构发展》的“北京话的真实面貌”一节,称之为“至今被掩盖的北京话——继承八旗旗民而未被汉语书面语和文言影响的北京话”,也就是受阿尔泰语影响的北京话。——顺便提及,手边有光绪三十四年(1908)松友梅写旗人生活的小说《小额》,全书不到7万字,“个”字随处可见,“一个片子(名片)”“一个床”,而不是“张”;“一个驴”,而不是“头”或者“条”。据研究者称,《小额》作者本名蔡友梅,祖先随清军入关,属汉军正白旗。《小额》用类别词的情况,可以印证桥本先生的论述。

1981年,日本东京大修馆书店出版了桥本先生所著《现代博言学》,副标题“语言研究的最前沿”表明,这本书所论是语言学的新问题。他说,要阐明语言发展的机制,“就不能简单地回答‘是什么’,而必须回答‘为什么’”。有两位对日语颇有造诣的学者打算把它翻译成汉文。可是书中所论新问题,多处谈论“为什么”,大多没有使用通常的术语,因而没有翻译。

[1]19世纪后期,从中国陕西、甘肃地区移居中亚的回民,他们说的汉语西北方言,受当地语言,特别是俄语的影响,发生了变异。他们自述是从东岸子来的。汉语西北方言“岸”有声母“ŋ”,读作[ŋаn]。1928年在苏联阿塞拜疆巴库出版的《东方文化和文字》(Культура и письменость вотока)一书有《东干文字母表》(Дунганский алфавит),此后,学界就写作дунган,汉语译为“东干”。应该说,这是错译。“东干语”一词,首见于《中国语文》1955年第10期,彭楚南译卡里莫夫(A.A.Калимов)《现代东干语的计算词、计算词尾和数量单位的语法特征》(Грамматические особенности счётных слов счётных суффиксов и единниц измерения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м Дунганском языке,1955)。有关这一部分回民的迁徙,白寿彝编的《回民起义》(1952—1953再版)等书,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2]1990年代,日本远藤光晓教授来信,说是要编《桥本万太郎著作集》,准备把《语言地理类型学》汉文版里作者增补的部分编入,要我提供具体内容。我不会日文,不能辨识哪些部分是作者增补的,后来译者余志鸿先生提供了增补的内容。

[3]所列最北的东干语,完全是“гы(个)”,当是比较长时间独立发展,并且受其他语言影响的结果。

参考文献

[日]平山久雄《缅怀桥本万太郎》,日本《言语》(月刊)1987年第8期;李秋忠译,《国外语言学》(季刊),1987年第4期,又平山久雄《汉语语音史探索》,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日]余霭芹、远藤光晓编《桥本万太郎纪念 中国语学论集》,东京,内山书店,1997.

余志鸿《〈语言地理类型学〉导读》,《汉语学习》,1989年第1期。

胡双宝《高瞻远瞩,一空依傍——评桥本万太郎〈语言地理类型学〉》,《语文研究》1985年第2期。

胡双宝《悼念桥本万太郎教授》,《语文研究》1987年第3期。以上两文均收入《汉语 汉字 汉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