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语言文化述评
1.7.3 室友金开诚二三事
室友金开诚二三事

1985年春天,在欧阳中石先生处谈一部书稿,中间他突然问我:“北大金开诚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认识,而且很熟,便说“就是金申熊”。“那太熟了,我们在京剧社……”欧阳先生是1950级哲学系,金公是1951级中文系,他们都爱好京剧。曾经听金公说起过他们学生时代京剧社的事情。1995年12月,有一个涉及书法的座谈会,在北大举行,我是掐着钟点去的,到会场时,离开会只有几分钟,看见金公和欧阳先生正在交谈。他们是戏友,也是书友。多年以后两人相见,谈兴正浓。我只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没有参与,以免破坏他们的话趣。

1961年9月至1964年11月,我跟金公在北大教工宿舍19楼201号房间住了三年多。我们同年出生,我虚长他40天。金公1955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做王瑶先生的现代文学研究生,后改做助教,相继参加科研及古代文学的资料和注释工作。由现代文学而古代文学,转得那么自然。我们同住一室时,他的日常工作是协助游国恩先生做楚辞研究。而我则只在1957年至1958年念过一年中文系的课,后来就在系里做行政工作,不关教学与科研。

开始见金公写得一手好字,我有所赞说,他答以“还算规矩”。1961年11月,中文系举办教工书法展,金公起初没有想参与,经人动员,写了一幅。平时谈起,觉得他在众多古代名书家中,独钟颜体。我请他介绍颜体的特点。对我这个不懂书法更不善书的人,他略加思考,用“端庄,厚实,威严”六个字概括,随后加以解释。这跟他后来谈论书法的文章里引用刘熙载《书概》论颜体的“苍、雄、秀、深”差近,只是较为通俗。1977年,金公发表《颜真卿的书法》一文,专论颜体的艺术特点。

金公篆刻也具相当水平,偶见为之,多是闲章,但各具风格,或有“石斤刊”边款者。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学刻图章。不久,悟到自己不会写字,更不懂书法,印不可能刻好,遂弃此道。我曾经请金公为我刻名章,而且提出只要三个字,不要“印”或“章”之类。未得应允,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下回进城,给你找一个人刻吧。他比较了几位刻家的样品,最后选定琉璃厂萃文阁徐焕荣。一个字六角。徐先生刀法别具一格,特别讲究印面布局。金公和我满意,周围看到的人也都赞赏徐先生的布局和刀法。后来我体味金公不肯刻的原因:名章,乃刻字匠所为,难以施行艺术安排。

1962年,我们同时开始“历代政治人物传记译注”的工作。他分的是《韩信》,难度明显比较大;我分的是《李广 李陵 苏武》,比较容易。他有为古书做注的丰富经验,轻车熟路,很快就完成了。我是第一次从事这种工作,实际是开始学练,花了比较长的时间才完成。后来“韩信”与“萧何”合为一册,署名凌金兰、张烈译注,和我那本同于198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

1961年开始,游国恩先生担任部编教材《中国文学史》的第一主编,全力投入编撰。编纂《楚辞注疏长编》的经常性工作全由金公承担。金公曾经说起:“游先生一两句话,我就得一两个月。”意思是游先生有时候只是提个方向、想法,具体的都得金公摸索、查找、抄录直至完成,包括查寻线索。有时候拟出按语,提供游先生。偶尔发现某一偏僻的书里有关《楚辞》的资料,回到寝室说起,欣喜之状,至今留有记忆。《金开诚文选·前言》转述金公致周建忠信的话:“我涉猎楚辞虽然较久,但主要是做助理工作,过去的一切成果都应属于游国恩先生。”表现的是金公一贯的谦逊。他认为,游先生是《楚辞》研究名家,《长编》是游先生创意,自己只是做了应分的协助性的具体工作。

2004年春,已经过世的倪其心先生的《校勘学大纲》再版。倪公是我和金公都很熟的朋友。我给金公写信请他写序,以表达对故人的怀念。他给我打电话说,考虑了好久,论朋友关系完全应该写,可他从来不给别人的书写序,最后说:“你还是饶了我吧!”不为别人的书写序,这是谦虚的另一种表现,对于出了名的人来说,是难得的自守。相对于主动为人写序或者有求必应为人写序者,是多么可贵。金公自己出书之后送我的,钤有“申熊初学”印记。学问再大,把自己摆在初学者的位置上,体现的是不断进取精神。

开诚先生为“知识丛书”写的《诗经》于1963年2月出版。他接受这个题目后,白天照常要去游国恩先生家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写。没有多少天,七八万字,交稿了。后来听组稿人沈玉成先生说,《诗经》是“丛书”收到的第一部稿子。因为是中宣部的任务,出书也快。在我印象里,从动手写稿到出书,前后也就半年多时间。这本书署名“金开诚”,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文革”以后以此名行世。其时开诚先生正值盛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写的东西能够有保证出版,无不尽心尽才尽力尽责为之。丛书编委会曾经寄发丛书其他作者,以为催促。《金开诚文选》里《著述杂谈·不一定悔其少作》里说,五十三岁的某一天偶然翻阅为“知识丛书”写的《诗经》,“思想上准备着‘悔其少作’,谁知看过以后不但未悔,反而感到这本书现在是写不出来了”。金公还为帮游国恩先生写“丛书”中的《屈原》忙了一阵。游先生“后记”里说,自己没有时间来写,确定了章节安排、主要论点后,请金申熊同志以旧作为基础整理加工,写出了初稿。金公视此为协助游先生的日常工作,除了在寝室说过一次,别的场合似未述及。

金公在学界似乎是先以“文艺心理学”的著述闻名。我对此完全是外行,只记得1963年他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过谈“意境”的文章。这当与文艺心理学有关。这篇文章的署名是“沈庸”,我问为什么用这两个字,他说是无锡话“申熊”的谐音。这一笔名或可补入《文选》的“学术年表”。

2010年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百年系庆。系里为二十位成就卓著的已故教授编辑“文选”,每种二十万字左右,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金开诚文选》为其中之一。“金选”二十七万字,依次按文艺心理学、楚辞研究、传统文化研究、书法艺术研究、随笔杂谈五类编排,收文二十六篇。相对于开诚先生数百万字的著述,可谓精中选精了。2010年北京大学出版社还出版了开诚先生的《楚辞讲话》,是二百多页的通俗读物,也宜记入著述年表。

《著述杂谈》一文,金公说到他文章中的两个微小失误。我记得还有一次称得上“失误”的事。电台播放无锡籍盲人音乐家阿炳(华彦钧)演奏的名曲《二泉映月》。金公以无锡人的身份质疑:“二泉岂能映月?”过了大半年,从无锡探亲回来说:“岂不知二泉真能映月。”他到锡惠公园实地观察之后,订正了自己的说法。这当然与著述无关,附记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