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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7.2 同学汪景寿轶事
同学汪景寿轶事

1980年代,我住北京大学燕东园36楼,汪景寿住38楼。那时候住所都还没有电话。1984年秋天某日,景寿风风火火地来找我,开门见山:“咱们编一本公文写作教材。我写你改。”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他就拿出一摞稿子,说是已经写了几个部分,要我先看一下,特别叮嘱:“该怎么改就怎么改。”接着把初拟的框架留下。看他信心十足的样子,我无法讲条件,更无法推辞。我们开始了这种合作,后来回溯,是愉快的合作。各章都是他起草,我修改。他再改并且抄清,我再提意见后,他再斟酌整理改定。我找的文选,写出可以圈点评说之处,景寿撰作成文。1985年冬,《实用公文写作教程》出版,记得稿费不到4000元。根据实际工作量,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我说,我要四分之一,你拿四分之三。景寿立刻说:“没有那个事。”稍停顿后说:“两人合作,一人一半。”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不容置辩。我立刻想起某某二人合作出书以后分稿费的情况,当场听到其中一人说“我比你多写三百多字”的情景。后来的一些文章,不论谁起草执笔,谁修改,只要是两人署名,就是对半平分。我们实行的是不符合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友情分配原则。有一次公文写作教材重印,印数稿费197元多。我领回来,给了景寿一张整的,自己留下97元和那个“多”。当然也告诉他,一共是多少钱。如果是他领回来,两人的数目会相反。

景寿1961年毕业,留在系里写作组,是副组长。1963年,我转做教学工作,分在写作组,具体安排,领导让我找景寿。他分配我教东语系一年级四个专业和西语系英语专业10人,一共50人。一个学期,他或者另外一位副组长以及组长,没有过问检查过他们麾下的工作。

1965年,他调去教外国留学生基础汉语,担任教学组长。“文革”开始,他成了级别最低的“走资派”,进了劳改队。仍住原宿舍,星期六允许回家。他家当时在门头沟,自行车往来。景寿夫人患有一种慢性病,多处求医问药,都没有明显效果。北大校医院外科孙大夫也在劳改队。景寿详细转述病情症状,孙大夫遥空诊断,说该服用什么什么药。过了一些天,景寿转述服药以后的变化,孙大夫让换什么药。若干天以后,景寿夫人的病好了。他给我说起这一情节,甚为得意,当然同时也佩服外科孙大夫的内科医术之高明。

景寿离开劳改队以后,调到了学校文工队。他多才多艺,可唱歌跳舞不是长项。他擅长的是“口头文艺”。1961年毕业论文就是《试论相声与语言》。相声这种艺术形式适合讽刺批评内部缺点,“文革”时期需要的是大歌颂、大批判,相声都派不上用场。景寿在文工队的任务是编写或者修改脚本。别人写的,经他润色改动,立刻提高了艺术效果。我当班主任的那个班有个学员参加学校文工队的活动,一次,这个学员对我说:“汪景寿,你认识吧?我们的剧本,他一改,给改活了。”就是案头剧变成了舞台剧。景寿是文工队离不开的不唱不跳的成员。

有个同级同学,在华北油田师范学院任教。1986年10月,约我们和中文系另外一位老师去讲课。一天,在这位同学家吃晚饭。该同学有个孙子,近三岁,外表看,聪明,活泼可爱,却患有白血病,全家都宠着,捧着。饭前,景寿逗他玩,甚洽;不记得是什么事情,这孩子过分无理,景寿很生气,拿过孩子手里的小木棒,朝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孩子哪受过这个,立刻不依不饶地大哭大叫。他们家几个人一起上阵,哄了好一阵才稍平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景寿发火,唯一的一次。

有时候朋友聚会,只要可以或者要求自己点菜,景寿总要点一个素炒茄子。我也尝了尝,没有品出什么特殊味道;他点了,也就吃一两口。看来,他要的就这么个一两口之趣。这种场合缺不了酒,啤酒,一杯,景寿大多只喝半杯,顶多多半杯;白酒,八钱杯半杯,好像从来没有喝完过。喝酒,在他,也就是意思意思。他从不拒绝酒。事后他说,喝多喝少在你自己。不让人家倒酒,多扫兴。

住燕东园,有时傍晚时分去他家。他们吃晚饭早。玉米面粥,煮花生米,买的,我多次看见他在当时的东校门外小饭铺买煮花生米。到了燕北园,也碰上他们晚饭喝玉米粥,就咸菜,没有别的。我说:“就吃这个?”景寿说:“穷啊。”接着正经地说:“习惯了。晚上吃那么多干什么?”他们早就实行晚上吃少的科学餐饮制。

“文革”前,住集体宿舍时,两人一间,一人一个小书架。那时候,书都不多。他的书都包着同一颜色的牛皮纸书皮。很薄的书也这样。燕东园是这样,燕北园还是这样。不管厚薄,书脊上都不写书名。这时候已经是相当讲究的书柜,书也多了。我说:“你这样,找起书来,多费事。”他说:“你要找什么书?”我说了一本只有二百来页的《曲艺概论》,是景寿跟侯宝林等人合作写的。他稍一浏览,扽出来一本,递给我。打开一看,就是那本《曲艺概论》。

景寿讲课,课堂活跃。他很注意调节课堂气氛。80年代后期,他给清华大学开写作系列讲座。一次,他一上课就说:“清华西校门外不远,有个一零一中学。”有的同学轻声应道:“知道。”景寿接着说:“为什么叫一零一中学呢?”没有人应声。不记得什么场合,我跟他说起,这所学校原来叫师大附中二部,1952年改叫师大第二附中,1955年纳入北京市各中学系列,改叫一零一中学;当时北京市编号的中学只有八十多所,可这所学校没有叫第八十几中学,而叫一零一中学,是表示另一个序列开始……我无意间说的事情,他搬上课堂,作为数目字的作用的引子。1984年春,我给中文系文秘班上写作课。景寿知道我上课枯燥刻板,不容易引发学生兴趣。他给我请来名居高元钧之后的山东快书表演艺术家刘司昌讲课。刘先生当然不是讲主题、结构、描写等等。他讲山东快书段子的文学和艺术处理。虎头,凤尾,猪肚(dù),各个部分都要根据自己的特点做到丰满,并且有现场表演。听课的同学肯定会潜移默化地实际受益,比我讲的要形象具体得多,而且管用。

汪景寿是河北省河间人。就是京剧《连环套》里窦尔敦唱词“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的那个地方。1949年他考入北京四中,我考入师大附中。1956年,他考入北大中文系,我考入北大俄语系。1957年我转入中文系,先在57级,后来学校允许我们从俄语系转系的几个人进入56级。1958年5月初,我搬到了中文系56级一班,景寿在二班。暑假以后分班,他“服从需要”到了语言班。我是死心塌地地要上语言班的。可是我调出来,在系里做行政工作,没有跟景寿成为同班同学。我们只是广义的同学关系,在我教写作之前从无交往,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1995年冬,我住在北大校医院。景寿来看我,每次带五个苹果,说:“带多了,下回怎么来?”2006年2月下旬景寿住院时,我正因为腰锥骨裂卧床。汪景寿(1933.09.04—2006.02.27)走,我没有能够送他。此后,时有感念。兹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