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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7.1 门外说小如先生
门外说小如先生

我和小如先生隔行,也有相通之处。今叨说三端。

我不会写字,从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更主要的是缺少所需要的灵气。平常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个儿,上世纪60年代前期,同住的一室友金开诚先生戏之曰“像打死的蚊子”。有时候也看点书法作品,自有品评标准:颜体庄重厚实,孩儿体质朴拙美等。认识未必合流。从不跟人谈论书法,不敢,怕露怯。1963年,为中华书局中国历史小丛书写《汉字史话》,缺少行、草、楷等样品,那时候没有条件复印,于是想到请人现写。完稿以后,我去小如先生家,说明意思,求他写字。吴先生听说是出书,甚为高兴,说“应当效力”,便欣然搦笔,写了草、行、楷三体“祖国万岁”。那时候不兴署名。2008年这本扩充为二十多万字的专著出版,乃予转录,行文当中明确交代是1963年请书法家吴小如先生写的。

图:书法“祖国万岁”

1959年起,我开始看京剧。我们家乡有句话叫作“不会看戏的看红火热闹”。我就属于只会看红火热闹的。小如先生是有名的戏曲行家,于京剧尤为专深。偶尔也跟别人一起去吴先生家听京剧老唱片。播放前,吴先生稍作介绍,听完,再加解说。程派里头,记得他十分欣赏高华。一次,吴先生说到他看马连良的《南天门》(又名《走雪山》),是夏天大热天看的,那时剧场没有制冷设备,却能够感受到演员表演出的寒冷。他是赞扬马先生的表演,我则暗自佩服吴先生的鉴赏力。他还说过,杨小楼唱《铁笼山》,“老大王再三逼迫,休道姜维无礼了”的“迫”字,声如裂帛。他更多谈及的是唱的方面。这些地方,就叫会看。有时候吴先生问我最近看了什么戏,我如实回答,也介绍剧中某人物由谁扮演等,从不敢多说,尤其不敢说及唱功做功。1963年春,吴先生开设“戏曲研究”专题课,当时我临时借调校外工作,还是按时赶回来听。小如先生发表的谈论戏曲的文章,只要知道,总要找来拜读。1962年秋,《人民日报》刊出署名少若,题为《说谭派》的文章,读后觉得有些地方不大明白,实际是基本没有看懂。80年代《京剧老生流派综说》出版,论即谭、余、言、高、马、麒诸派,每家万字左右,精深而充分。戏曲界尤其是京剧界,十分看重吴先生的评论,几视为定评,学界也极重视。有的已故演员的家人希望甚至要求吴先生为他们家的故人作评。1994年《吴小如戏曲文录》将要出版,我很愿意担任责编,可以借机学习。吴先生也满意我当责编。不管怎样,我还算知道一些戏曲,不至于出现太多的纰漏。这本书论及戏曲史、地方戏等诸多方面,大量篇幅关乎京剧,剧本、行当、流派、表演、人物、传承、唱片资料以及故实等等,总七十多万字,我称之为京剧艺术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吴小如戏曲文录》出版时,正值北京书市,每天都带若干本去,天天售罄。社长当即决定马上重印。

1957年秋,我从俄语系56级转入中文系57级。第一学期有一门课叫工具书使用法。课程表上写的任课教师是吴同宝,就是吴小如先生。觉得新鲜,工具书还要开一门课。一般的字典、词典,我知道《辞源》《辞海》《康熙字典》等几种。吴先生分门别类介绍了好多,不过没有机会实际接触。三百人的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的。仅有的一次实习,是由倪其心先生辅导我们查《辞海》和《渊鉴类涵》。上这门课最大的收获是有了工具书意识。吴先生授人以渔,我则受用(得益并舒适)终生。几十年间工作、学习、研究当中遇到问题,立刻想到查工具书,确实解决了许多问题。当了编辑,更是常利用工具书处理书稿里碰到的问题。有时候在图书馆遇到熟人,问:“研究什么?”我的回答大多是“替别人查点资料”。1977年春,我给汉语专业毕业班讲过几次工具书。有一个学员毕业以后分配在天津工作。不久,市里举办青年文史知识开卷竞赛,领回试卷,可以查书。限期交回。这个学员得了全市第一。他后来告诉我,许多问题都是查工具书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