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语言文化述评
1.6.20 我看国学
我看国学

一、从事国学研究与主倡国学是两回事。研究者可分为两种:作为事业、出于兴趣爱好研究者,赶时髦、跟风研究者。现在侈谈“国学”者多属后一种。

二、国学有广狭之别。广义的国学包括中国古代所有的文化、文明,狭义的国学实际只指或者主要指儒学。刚终审完一部谈国学的书稿,内容不但包括农家、医家,而且包括小说家、类书家,也有佛教,总共近20家。在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办和教育部立项的北京大学“儒藏”研究,实际是立足于国学,而专注儒家,当然收录比较宽。“精华编”计划收近500种著作,编成近300册,每册一千页左右,六七十万字,至2016年已经出版160册。参与者有全国多所大学的研究人员。

三、主张维护既有秩序,提倡克己复礼,认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者,主要是儒家;法家提倡法治,主张变革;墨家反对儒家的“礼”,等等。所以“国学”是一个含混的概念。倡国学者主要是倡儒学,求安定。一种政治势力,夺取政权时期崇信法家思想,执政以后,思想观念上、宣传上可能还是法家,而维护政权,实际是实行儒家路线;或者说是两种指导思想在争辩斗争。刘邦未称帝时骂高阳酒徒郦食其“竖儒”(这时候的“儒”是指读书人),到汉武帝刘彻“独尊儒术”。历代统治者都崇儒。贞观年间注五经,《贞观政要》所记,对内求安定发展。康熙、乾隆两朝编大型类书、丛书,虽各家俱陈,本质上是崇儒。这些都说不上阴谋,顶多算阳谋。冯友兰《中国现代哲学史》说:“革命家和革命政党,原来反抗当时的统治者,现在转化为统治者了。作为新的统治者,他们的任务就不是要破坏什么统一体,而是要维护这个新的统一体,使之更加巩固,更加发展。……这是一个大转弯。在任何一个社会的大转变时期,都有这么一个大转弯。”这是符合唯物辩证法的观点。

四、不论广狭,实际上都有精华与非精华(不用“糟粕”一词)之分,各家、各人的精华、非精华的标准又有极大不同,甲认为是精华的,乙可能认为不是,甚至相反。有人送我一本谈论中国古代文化的书,前言里交代,用“古代文化”而不用“传统文化”,因为“传统文化”既有精华也有糟粕。我回信说,“古代文化”何尝不是精华与糟粕杂陈。对方回信认可。

五、当代研究国学,不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应该只是一部分人的事情,可如今虽然不是人人谈国学,却是本来不涉足也无须涉足国学的人员、机构,也进入国学阵地。2012年冬,出席某单位主办的国际儒学会议的开幕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年的论题是“儒学与社会治理”。两大本论文集,谈什么的都有,远不限于社会治理。不过,儒学与社会治理,还真可以讲出一些道道来。而主办单位本以研究哲学、政治、经济等为宗旨。

六、研究国学也好,儒学也好,应该从国学或者儒学本身出发,参与者应该具有必需的水平。而现在真正能够读懂并且加以运用的,实在是少数。近年接触到的,够水平的实在不多。现在从事这类工作的多为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这批人接触古籍的时间不长,而且多不是全力投入,缺乏实际经验。前几年,某研究部门整理“四书”研究的论著,有在校博士生点校的,要我复校,当然错很多。这项工作主要是靠实践经验,而不是靠学历。要排印出版清朝郝懿行的《尔雅义疏》,原书引了不少唐陆德明的《经典释文》,校点人居然没有查对《经典释文》。我作为终审人,要替校点人逐一查对。

一本讲考据学的书,作者早些年读博,现在已经是教授。书中交代,花了近十年时间治考据学。全书80万字。材料不少,有许多我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却几乎看不到作者自己的意见,都是引述别人,而且用错之处不少。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欧阳修《集古录》卷五《唐孔颖达碑》“幸因余〈集(古)录〉所得,以正其讹舛……”

欧阳修说的是“集录”这一活动或者工作,引者却认为是《集古录》漏了一个“古”字。作者以为“集古”只能是《集古录》。《集古录》是大量“集古”活动的成果。

七、最近一些年的工作跟广义的国学沾一点边。担任多种繁体字排印的书刊的编辑或者复审、终审,接触到不同类型的撰稿人、校点者。前面的评说不是凭空臆说。非亲历,没有办法说准说清。但我不是国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