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见过的钱

祖籍山西中部平川地区，属旧太原府十县。我1932年出生，这年是民国二十一年。1938年正月，日本军队开进了我们县城。我们那一带成为沦陷区。

年龄小，家里又穷，很少经手钱，不过看见过一些种。日本占领以后头两年，用的还是中国货币。山西是阎锡山颇为封闭的天下，中央银行发行，通行全国的“法币”在山西并不通行，不知道是不许通行还是实际没有流通到，反正我那时候没有见过。流通的是山西省银行、山西铁路银行发行的货币。铁路银行的票子是竖式。这两种票子等值。还有一种文水县银行发行的票子，老百姓叫城票子，跟省银行的票子等值，但是纸质粗糙，信用度低。谁家有了城票子，都想着尽快花出去，怕贬值。

我们村离县城五华里，不算偏僻，但终归是乡下。村里，特别是买小物件，还用铜子儿，即铜圆。四个铜圆顶一分钱。本村小杂货铺广顺德就可以用铜圆。做小买卖的实际也收制钱。十个制钱顶一个铜圆。

制钱有多种。最普通也是最常见的是光绪通宝。光绪处于清朝晚期，有三十四年。宣统只有三年，所见宣统通宝不多，个头小，也比较粗糙，体现出时代之微末。也有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咸丰通宝等。清朝历朝的通宝都见过。普通制钱之外还有体大光亮，铜质也好，直径超过两厘米的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等前四朝的，后几朝的只见过同治通宝，有的地方叫罗汉钱。这些钱币让人喜爱，一个顶两个或者三个普通制钱。再有就是“当十”“当廿”“当五十”的特大制钱，个头比铜圆还大。后面几种非普通制钱，这时候都不再当货币使用，没有人用大个儿的康熙通宝等和“当十”的大钱换铜圆，人们当宝贵物品留存。普通制钱，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要；春节庙会期，卖零食的也要，比价相同。估计他们去换，当中会有一些便宜。清朝的制钱，背面左右有满文，想必一边是“光绪”等年号，另一边是“通宝”。——吾乡称无字一面为“磨儿”。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一《钱面》“以漫处为背”，自注：“‘漫’亦谓之‘幕’，见《汉书·西域传》。《旧唐书·柳重郢传》作‘摸’。”正文：“钱以有字处为阴，是知字乃钱之背也。”

1941年在北关村大姑家住。夏天某日，城里赶会，姑父给了我七八张一分钱的纸币。这时候已经是日伪政府发行的名为“中国联合准备银行”的票子，号称“金票”。姑父让我去赶会。我花三分钱吃了一碗豆腐脑。头一回吃这东西，觉得味道挺好。此后所见，是不同面值的“中国联合准备银行”票子。

日本投降以后不久，再次流通山西省银行的纸币。这时候也有“法币”。

1946年年底，到了延安。这里正式货币是陕甘宁边区银行发行的钞票，称“边币”，实际流通的主要是竖式的“流通券”（图1），流通券与边币的比值是1比20。边币很少能看到，有一次见别人拿着横式的边币，还特意要过来看了看。在延安也见过法币，市场不流通，跟边币的比值高，得到法币的人，将其作为硬通货保存。

1947年春，随机关转移到晋西北临县三交镇一带。这里通用晋绥银行发行的晋绥币。九月份发津贴，每人2000元晋绥币，可以买三四条（或者块）肥皂，全机关二百几十号人的，是我一个人，牵了一匹马，去供给部领的。都是成捆的新出厂、面额“壹佰圆”的新票子。

1948年春，到了晋察冀边区平山县一带，通行晋察冀银行发行的票子。六月间，晋冀鲁豫和晋察冀两边区合并，成立华北人民政府，晋冀鲁豫边区通行的冀南币也流通过来。冀南币的比值高，一元冀南币顶晋察冀币四元；不久也有山东北海银行发行的北海币，比值跟冀南币一样。到年底，就看到了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人民币。当时是由华北银行、北海银行、冀南银行合并组成中国人民银行。开始看见的面值为一分。图2是1949年发行的五元人民币。

1948年冬，第四野战军进关，东北银行发行的货币开始在平津地区与华北解放区的货币一起流通。中国人民银行没有包括东北银行。东北银行发行的货币流通到1951年。图3是1948年发行东北银行“伍仟元”币。

1948年，国统区的法币大幅贬值，同时流通的，比值为法币20倍的关金券也随之贬值。这年8月发行金圆券，1元顶法币300元。1949年1月出版的《中国青年》第二期，封底有廖承志的漫画《金元大拍卖》，予以讽刺。金圆券并没有挽救即将死亡的政权。

1949年4月到北平。5月初，发了一些津贴。身着制服，从现在西四环五棵松以西步行进城，到了当时甚为繁华的西单，身上带着200元。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在西单北路东的一家商店门口，店里的人硬塞进口袋四小盒万金油，要了100元。这是给我留下的“商人”的印象。当时报纸上刊登物价，别的都忘了，只记得最好的伏地小米，也就是质地最好的小米，49元1斤。

1955年3月1日起，发行新的人民币，1元新币换旧币1万元。这种币制沿用至今。各种面值的票面更换多次。

银圆，在家乡，在延安，多次见过。不同时期与通行货币比值不同。袁大头，就是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圆，成色即含银量最高。听说，对着这种银圆的边吹一口气，马上放到耳朵边，可以听到嗡声。一个银圆的重量，号称十六两秤一两，对应公制，是31.25克，宣统二年（1910年）规定为七钱二分，合22.5克。记得还看见过一次龙洋，就是有龙的图案的银圆，是清朝晚期制造颁行的。

1947年，所驻双塔村开展土地改革，斗地主，从姓刘的地主家院子水井里挖出几十个元宝，在院子里摆了一小片。元宝，早就听说过，知道是十六两秤，五十两一个，如果严格按这个分量，合1512.5克。这回是眼见真的元宝，就是所谓银灰色，没有生锈，不过有点泥。

图1正面

图1背面

图2

图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