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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6.13 说“著作等身”
说“著作等身”

汉语的成语、俗语,往往包含有历史文化背景知识,单靠字面或者一般辞书的解释,未必能得到较为全面的了解。

“寅吃卯粮”,有的词典就词解词,解释为寅年把卯年的粮食吃了。读者未必能从中了解词义。有的词典解释为:今年把明年的粮食吃了,就是“透支”。比前一种解释具体,读者可以了解基本词义。如果知道中国古代以天干地支纪年,十二地支的顺序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寅年在卯年之前,意思就清楚多了。

“坐红椅子”,词典解释:考试名列最后。完全对。可为什么有这个意思?旧时发榜,毛笔抄录名单。为了防止添加,紧接最后一名,用红笔画一个类似“乙”的记号。这个记号有点像椅子。

“分道扬镳”,有的词典解释:分道而行,比喻各干各的。意思近似。有的词典并且解释“扬镳”:提起马嚼子,驱马前进。这个成语涉及典故。《魏书·拓跋志传》记:京兆洛阳令拓跋志跟比他官高的御史中丞李彪的车队相遇,拓跋志没有让路,李彪指责,拓跋志不服,两人闹到孝文帝元宏那里。孝文帝和稀泥说,洛阳这么大的地方,“自应分路扬镳,自今以后,可分路而行”。两人出了宫,用尺子量道,各取一半。

1947年,机关年轻男女结婚,简朴的婚礼仪式场所陈列的祝词中有“心心相印”。意思贴切。我对这个成语的了解仅限于此。许多年后,听见内人打电话,冒出一句“咱们心心相印”,我问:“跟谁心心相印呢?”意思是不能随便跟人“心心相印”。“跟你妹妹。”“心心相印”源自翻译的佛教经典。意思是不依赖语言,以心互相印证。唐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自如来付法迦叶已来,以心印心,心心不异。”《祖堂集》卷十一:“日出卯,默说心传道实教;心心相印息无心,玄妙之中无拙巧。”后来用以表示意气投合。清尹会一《答刘古衡书》:“数年相交,久已心心相印。”本是佛家术语,转用于日常生活。

有时候用“汗牛充栋”形容某人家中的书多。柳宗元《陆质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宋唐士耻《灵岩集》卷五《真宗皇帝御制内香药库诗赞》:“方增九阁,垂象贞皇,最称汗牛充栋,其书总总。”可这汗、牛,跟书有什么关系?有的辞书解释说,“汗牛”的意思是用牛运输,牛累得出汗;“充栋”的意思是把房子塞得满满的。可有人会说,买一套《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一版,精装几十册,用牛车,不过小半车,哪至于累得牛出汗或者把屋子塞满。“汗牛充栋”这个成语说的是用纸张印书以前的情况。上古时代用竹简抄书,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抄出来的竹简,就有一堆。秦始皇一天要批阅一百二十斤公文。东方朔向汉武帝上奏,写成奏章,意见比较长,让人抬着上殿。按照这样的尺度衡量,累得牛出汗的一车书,塞得满满一屋子的书,也没有多少,也许只有几部,顶多几十部书。现在带三家注的排印本《史记》共10本,史公当年用竹简写成,恐怕一间屋子装不下。同样,“学富五车”形容一个人学问渊博。这一成语出于《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庄子时代,五车写在竹简上的书,恐怕已经包括了当时的大部分著作。论数量,远非现代五马车(更不说卡车)普通铅印本书可比。

跟“汗牛充栋”相关的还有成语“著作等身”。人们常用这个成语形容一个人学问大,著作多。这是盛行纸质书写载体时代的说法。见于清朝一些著作。阮元《定香亭笔谈》卷一:“嘉定钱可庐,辛楣宫詹之弟也,著作等身。”可庐是钱大昕(号辛楣)之弟钱大昭(1744—1813)的号,有几部著作。如果用普通麻纸抄写,一张纸抄100字,一张张摞起来,或者有作者身高。附图是1940年湖南衡山学者符定一先生62岁时和他所撰《联绵字典》稿本的照片。右边写明共八十册,八千七百页。每册百页,三百余万字。以现在比较通用的打印用A4纸算,8000张,不到1米。而如果是竹简时代,一两本书地逐渐摞起来就超过身高。1946年中华书局出版《联绵字典》,32开本上中下三册,按地支分集计页,总共4288页,也就一市尺厚。印刷本远远达不到等身。现代学者著述多的,《王力文集》20卷,《季羡林文集》24卷,按现在印刷本算,都可以说著作等身。《茅盾全集》40卷另有补遗、附录,是名副其实的“著作等身”。丁玲《悼念茅盾同志》:“茅盾同志著作等身,我将再好好地去读,并永远向他学习。”可以说是在现代计量意义上使用这一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