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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6.10 狗性之变迁
狗性之变迁

小时候,我家养过一条狗,黑色间黄。我父亲弟兄三个,父亲居长,我是长孙。家里穷,可长孙在一家的地位比较特殊。这一点,那狗似乎有所领悟,对我优遇有加。可它还没有长大,就让一个不大偷鸡而专门摸狗,外号叫二葫芦的鳏夫诱杀吃了。狗的温顺样,诱捕狗者的残狠相,至今记忆犹新。

外祖父家也养着狗。外祖父弟兄四个,我的姨舅辈十几人,住一个大院子,到我们这一辈有好几十人。我在外祖父家住过一年,是在我母亲死了之后,那狗和我的关系始终非常一般,远不如跟我的舅舅们近乎。

我家对门住着两户殷实人家。那院子养着一条黄色狼狗。我进他们的大门,它总朝我狂叫;去得次数多了,不再狂叫了,不过总是以警惕的眼神盯视着我,似乎早已看出我身上的穷气。现在住处邻幢一同事家养了狗。一次我去找同事,敲门,狗在里边乱叫,主人喝住,开门迎我进屋;说完事,送我出门,狗始终在旁相伴。以后在外面遇到同事带着那条狗,它总要围着我转两圈,到处嗅嗅,抬头望望。在它眼里,我和它的主人是平等的。狗能识贫穷的说法,于此验矣。

狗的听觉灵敏。过去,它的基本职能是夜间防盗。《三字经》有云:“犬守夜,鸡司晨。”我们家在吕梁山东麓平原,房后一条大道。1944—1945年间,多次半夜听见自西向东的沙沙声或嚓嚓声,大队人马行进,知道是西山八路军向平原或东边太行山转移。这么大的响声,可没有听到远近的狗叫声。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众狗知道这是正义之师?

报上有一则消息:一个小孩掉在坑里,出不来。一狗见状,跑到附近的仓库守门人处,汪汪叫个不停,把守门人引到出事地点。守门人打120电话,救出了小孩。这属于义犬,但愿这种秉性是永久的。

署名陶潜(陶渊明)的《搜神后记》有一段相类的故事:

晋太和中,广陵人杨生养一狗,甚爱怜之,行止与俱。后,生饮酒醉,行大泽草中,眠,不能动。时方冬月燎原,风势极盛。狗乃周章号唤,生醉不觉。前有一坑水,狗便走往水中,还,以水洒生左右草上。如此数次,周旋跬步,草皆沾湿。火至,免焚。生醒,方见之。尔后,生因暗行,堕于空井中。狗呻吟彻晓。有人经过,怪此狗向井中号,往视,见生。生曰:“君可出我,当有厚报。”人曰:“以此狗见与,便当相出。”生曰:“此狗曾活我已死,不得相与。余即无惜。”人曰:“若尔,便不相出。”狗因下头目井。生知其意,乃语路人云:“以狗相与。”人即出之,系之而去。却后五日,狗夜走归。

蒲松龄《聊斋志异·义犬》情节不同,性质类似: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白金,将诣郡关说。跨骡出,则所养黑犬跟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啮骡尾巴。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麦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俗话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确实,家道贫穷,狗总跟它的主人相厮守。朋友给我讲过一件事,1947年,他在山东解放区,住老乡家。老乡家穷,狗没有什么好吃的。部队伙食比老乡好些,小八路们常喂它吃东西,慢慢的,它和小八路们亲近起来。部队转移,小八路招它走,它也跟着跑了,这似乎应了“有奶便是娘”的俗语。

人们常用“狗改不了吃屎”比喻本性难移。现在听到这句话,常常怀疑它的永恒性。现在的狗,尤其是宠物狗,有专门的食品,不与人同食一种东西,更不用说吃屎了。狗吃屎的场面,我见过多次。在老家,两三岁的小孩,蹲在地上拉屎,旁边早有狗等着,有时候强者过去,把弱者赶走。小孩拉完,久候的狗吃得干干净净。小孩在炕上拉了屎,大人“èi ōu”两声,就会有狗从不远处赶来,跳上炕,把屎吃干净,再把小孩的屁股舔干净。我们山西很常见,1948年在河北见过。前述那位朋友在山东也见过。应该说,至少在北方,是普遍现象。不然不会有“狗改不了吃屎”之类的俗语。如今这种本性变了,至少在一部分狗身上。

我也看见过疯狗。疯狗是丧失了一些特性,但并不是随便乱咬。有人逗它,或者别的狗惹它,它会有所反应。否则,大多是呆滞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