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害草与精粮

通常认为稗子是田间杂草，害草；稗的耔实如作为食粮，属恶食。

《左传·定公十年》：“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杜预注：“秕，谷不成者。稗，草之似谷者。言享不具礼，秽薄若秕稗。”所述稗子，显然是恶谷。类似的认识贯穿后世。《说文》释“禾别也”。段玉裁注：“谓禾类而别于禾也。”以及王筠《句读》“稻莠”之释，均视作杂草，亦即害草。陆龟蒙《杂讽》诗之五：“流堪洒菁英，风足去秕稗。”陆游《老马行》诗：“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萁空咀噍。”

《孟子·告子上》：“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荑”通“稊”，与稗同类。孟子以五谷喻仁。荑稗劣于五谷，自不及仁。赵岐注曰：“五谷虽美，种之不成，不如荑稗之草。[荑稗]其实可食。”孔颖达正义：“云荑稗者，即禾中之莁（通“芜”）草也。”朱熹集注：“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实亦可食，不能如五谷之美也。”所述荑稗，与杜注《左传》义同。

《左》《孟》所述并实际生活经历均可为证。二十岁以前常吃小米，偶有稗粒：稗粒比谷子颗粒小，带皮的稗子颗粒比脱皮后的小米还小，而且皮壳坚硬，碾米只能脱去谷皮；煮熟了，但是咬不动，大多随饭咽下，或者细嚼滤出吐掉。

同是稗子，有时还是食粮，而且是珍贵的粮食。先看佛经译文：

北魏般若流支译《正法念出经》卷六四：“瞿陀尼人，食于稗子，如阎浮提人食粳粮饭。”

唐玄奘译《大般如波罗蜜多经》卷五七○：“或见菩萨唯食稗子，或复食麦或食草根。”

菩萨、僧人以稗子为粮，视如稻麦。出家人寻苦以为乐。

宋施护等译《尼拘陀梵志经》上：“为活命，又常食菜，或食稊稗。”

这里当是说普通百姓，吃菜和稗子等可以活命。

明徐光启《农政全书》四五：“因念林林总总之民，不幸罹于旱涝，五谷不熟，则可以疗饥者，恐不止荑稗而已也。”

徐光启说得很清楚，遇到旱灾或者水灾，庄稼无收，稗子等可以充饥。

庄稼无收，属杂草的稗类却可以生长。

汉《氾胜之书》（万国鼎辑释本）：“稗既堪水旱，种无不熟之时，又特滋茂盛，易生[于]芜秽。良田亩得二三十斛（一斛五斗），宜种之备荒年。稗中有米，熟时捣取米，炊食之，不减粱米，又可酿作酒。”（粱米，上等美好的小米。《三苍》：“粱，好粟也。”）

不能种植庄稼的地方，稗类植物也能生长。

清黄以周《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四十二：“自过咸州（今辽宁铁岭附近）至混同江（即松花江）以北，不种谷黍，所种止稗子，舂米，旋即炊饭。”今东北平原黑土地，乃是良田，所产稻米属优质食粮。古代未加开发，不知道可以种谷黍，且高产；这样的土地，很适于稗子生长。

稗子产量低，颗粒小而皮壳坚硬，加工成米比较难，因而显得珍贵。

宋洪迈《容斋三笔·北狄俘虏之苦》：“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王子孙……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本草纲目》卷二三则云，一斗稗子出稗米三升。

粟类出米率不少于一半，五斗粟出米在二斗五升以上。

元方回《种稗叹》诗：“一斗稗子价几何，已值去年三斗米。”

清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一录贡单：“鲫鱼一百尾、稗子米四斛。”古一斛十斗，南宋以后五斗。

清杨宾《柳边纪略》：“谷凡十种，曰稗子，曰小麦，……而以稗子为最，非富贵之家不可得。佳者垧价十两，稗子谷，石（dàn）五两，小麦石三两。”

可见稗子、稗米之价格。因为珍贵，成为高贵人乃至金主追求的食粮。

清方拱贵《宁古塔·饮食》：“稗子，贵人食也。下次皆粟，曰粟有力也。”

清阿桂、于敏中《满洲源流考·国俗》：“金主与诸首领共食，则于炕上用矮台子或木盘相接，人至稗子饭一碗，加匕其上。”

21世纪初，辽宁建平县弘平农作物种植专业合作社还产少量稗子，产品介绍：“稗子米是世界稀有杂粮产品，濒临灭绝的中国稀有品种之一。”

稗子产量低，加工成米费事，且出米率不高，而米质甚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