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学派与俗文学——读《朝鲜李朝实学派文学观念研究》
实学派是朝鲜李朝后期的一个重要思想学术流派。于17世纪初叶由李晬光首创,19世纪前期由丁若镛集其大成,尔后不久衰微。实学派人物属中小地主阶级,其中包括哲学家、思想家、作家等。他们关注社会政治、经济、科学与文学等,针对李朝社会推崇儒家的“空理空谈”,提倡研究实际事物即“百姓日用之学”,批判当时的社会,主张改革,振兴封建国家。
“实学”一词,见于中国典籍,意谓切实的学问。朱熹《中庸章句》引《子程子》曰:“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16世纪,中国萌发实学思想,但始终没有形成潮流。朝鲜思想界取其名而赋其实。
《朝鲜李朝实学派文学观念研究》(李岩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是作者的博士论文。郑判龙教授在《序言》中指出:“李岩同志根据朝鲜实学派文学观念研究中的诸多实际问题,既尊重前人成果,也发扬实事求是、力争探新的学术精神,对朝鲜实学派文学观念进行了系统、全面、深入的研究。”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评论说:“该论文论点新颖,材料翔实,分析精辟,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具有很高的理论意义和学术价值。”全书22万字,分六章:实学派文学观念产生发展的思想文化基础、实学派文学观念的形成、实学派文学观念的发展与成熟、朴趾源在实学派文学观念发展中的重大贡献、后期实学派文学观念的新特点、实学派文学观念在朝鲜文学史上的地位和贡献。
大凡历史上进步的思想流派,都不同程度地重视民间,重视“人”,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19世纪俄国民粹派等无不如此。实学派的社会观念中,“人”处于重要地位,而且是与“天命”“礼”对立的。18世纪的实学派代表人物李瀷说:“人无贵贱,无谷不生。”(《民得什九》)洪大容认为:“天地间,万物之中,人为最贵。”(《湛轩书·医山问答》)针对儒家“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学信条,实学派学者从人类社会生存延续的角度加以说明。李傮说:“人生而有欲,坠地便饥。这饥也,是人心之合有者,不待道心之节制。”(《星湖全书·性善》)许筠则谓:“宁违于圣而不敢违天禀之本性。”(安鼎福《顺庵集·天学问答》引)崔汉绮还说明了“食”与教的关系:“夺民之食,伤民之教,顿失天食之教,则异端方术矣。”“害食而教人,性命难保;舍食而为教,生道难继。”(《人政·教食先后》)凡此种种,都体现了实学派的民本观念。
思想流派的民本观念反映在文学上,便是重视俗文学。一方面是给民间创作以应有的地位,另一方面是一些实学派作家注重写民间,写凡人村夫。
洪大容是实学派哲学家,18世纪中叶到中国,在北京接触过欧洲人。他在《大东风谣序》中说:“谨采古今所传,集成二册,名以《大东风谣》,凡千有余篇。又得别曲数十首,以附其后。”采风也叫采诗,其作用远远超出文学活动。《汉书·艺文志》谓:“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诗经》不就是采集而得吗?洪大容采风,不过是从其本来意义出发,却成为实学派文人有别于儒学文人的重要行动。
风谣,盖以诗歌为其形式。洪大容倡诗歌主情说,即诗歌是作者情感的体现,“感物而情动”,“形于言而成于文”。他说:“歌者,言其情也。情动于外,言成于文,谓之歌。”所以,不事造作,不以说教代替艺术创造,才可能有“真诗”,“舍巧拙,忘善恶,依乎自然,发乎天机,歌之善也。”风谣便是这样的“真诗”。洪大容还比较了文人诗作与风谣的不同,盛赞风谣:“其所谓歌者,皆缀以俚谚而间杂文字,士大夫好古者,往往不屑为而多成于愚夫愚妇之手,则乃其言浅俗,而君子皆无取焉。虽然,诗之所谓风者,固是谣俗之恒谈,则当时之听之者,安知不如以今人而听今人歌耶。惟其信口成腔,而出衷肠,不容安排,而天真呈露,则樵歌农讴亦出于自然者,反复胜于士大夫之点窜敲推,言则古昔,而适足以断丧其天机也。”“顾里巷歌谣之作,出于自然之音响节旋者,腔拍虽间于华夷,邪正多从其风俗,分章叶韵而感物形言者,固异曲同上,而所谓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洪大容认为,成功的作家都曾汲取民间文学的滋养:“且其取比起兴之意,伤时怀古之辞,或出于贤人君子之口,则其忠君爱上之意,又讽讽乎言有尽而意有余,盖已深得乎风雅遗意。”所以,他又希望作家向风谣学习:“其辞浅而明,其意顺而著,使妇人孺子皆足以闻而知之,则所谓诗教之达于上下者,舍此奚以哉?”(以上均《大东风谣序》)
实学派重视民歌者,非止洪大容一人。李家焕《风谣续选集序》说:“天下无无性情之人,则无无诗之人,故人皆可以为诗。惟性情枯,而诗亡矣。此所以古今称诗,多出于穷而在下者也。”18世纪后半叶的实学派大家朴趾源说:“善为兵者,无可弃之卒;善为文者,无可择之字。苟得其将,则锄稷棘矜,尽化劲悍;而裂幅揭杆,顿新精彩矣。苟得其理,则家人常谈,犹列于学官,而童讴俚谚,亦属《尔雅》矣。”(《燕岩集·骚坛赤帜引》)“字其方言,韵其民谣,自然成章,真机发现。”(同上《婴处稿序》)
丁若镛曾编过谚语集《耳谈续纂》,他也收集研究过民谣。
朴趾源的一些作品,从内容到语言都似民间文学。如《闵翁传》中的一段对话:
有欲穷翁者问:“翁见鬼乎?”曰:“见之。”“鬼何在?”翁瞠目熟视,有一客坐灯后,遂大呼曰:“鬼在彼。”客怒,诘翁,翁曰:“夫明者为人,幽则为鬼。今者,处暗而视明,匿形而伺人,岂非鬼乎?”一座皆笑。
又问:“翁见仙乎?”曰:“见之。”“仙何在?”曰:“家贫者仙耳。富者常恋世,贫者常厌世,厌世者非仙耶?!……”“然不死药,翁必不见也。”翁笑曰:“此吾朝夕常饵者,恶得而不知?!……不死药莫如饭,吾朝一盂,夕一盂,今已七十余年矣。”
他的类似作品如《广文传》《秽德先生传》《十可笑》等。
同一时期,朝鲜非实学派的文人也有赞说风谣者。如洪爽周说:“虽今日之间巷讴谣,凡可感人者皆之流也。”(《鹤冈散笔》卷三)磨岳老樵说:“独最歌谣一路,盖近风人之遗旨,率情而发,缘以俚语,吟讽之间,油然感人。至于里巷讴歈之音,腔调虽不雅驯,凡其愉佚、怨叹、猖狂、粗莽之情状态色,各出于自然之真机。”(《青丘永言诟跋》)金天泽《有名氏分后跋》认为,平民的歌谣是“平日之叙怀寓兴”之“善鸣”,是“自然真机毕露”之精品。
1444年朝鲜创制谚文后,逐渐有人用谚文写作近于民间之文,如郑澈、尹善道等。
以上所引,均为各作家汉文原作,而非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