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理学诠释——评《朱熹与李退溪诗比较研究》
如今文学领域的比较研究,或注重于时间之差,或注重于地域之差;似乎更多是后者,而且尤重于东方与西方的比较,也就是重在比较其间之异。
摆在面前的这本韩国李秀雄(Lее Sоо Wооng)《朱熹与李退溪诗比较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有些不大一样:比较的作家同为东方人,特别是比较的主要是相同点。
朱熹与李退溪之间客观的不同是时代和空间,不过跨度甚小:朱熹生活在1130年至1200年的中国南宋,李退溪生活在1501年至1570年间的朝鲜李氏王朝。
讨论《朱熹与李退溪诗比较研究》,有必要知道作者李秀雄先生对朝鲜李朝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的理解。李先生出生于韩国首尔,在中国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受过高等教育,又先后在该校中国文学研究所获得硕士、博士学位,尔后在首尔建国大学中国文学系任教。简要的学历、教历表明,李秀雄先生具有进行这一比较研究的坚实基础。
李退溪诗歌与朱熹诗歌有极大相同之处,并非偶然巧合。李退溪作为晚于朱熹370年的东国学者,有个对朱熹的理解和接受的问题(“接受”一词是现今比较文学研究中颇为时髦且含义准确的表述),放大来说,还有个高丽王朝(918—1392)至朝鲜王朝(1392—1910)儒学对程朱理学,特别是朱熹学说的理解和接受的问题。作者告诉我们,高丽王朝后期,朱子学即传入高丽。具体说,是高丽著名学者安珦(1243—1306)将《朱文公文集》《朱子语类》等书从燕京带回高丽的。至朝鲜王朝前期,朱子学备受重视乃至崇信,并展开研究,成为朝鲜儒学的显学。李退溪潜心于朱子学,是朝鲜李朝传播、发扬朱子思想学说的重要人物。他提出了“四端理发而气随之,七情气发而理乘之”的辩证思想。朱、李二人思想、学识相同,诗歌创作上的相同便十分自然。
《比较研究》一书,除了社会背景、学术师承等的比较外,主要包括文学理论、诗的形式结构、诗的内容、诗趣诗境、成就与影响等五个方面的内容。
朱、李二人的文学理论均源于儒家思想,毋庸赘述。他们的创作观都主张出于自然。朱熹谓:“有道则自然为文,体认天理则诗文胸中自然流出。”(《朱子语类》卷一三九)李退溪则在和李珥的诗中说:“过情诗语须删去,努力工夫各自亲。”所谓自然,是通向心即道的,也是朱、李理学通向诗学的津梁。
据李先生统计,朱熹存诗一千二百余首,李退溪存诗二千余首;两人都是近体诗多于古体诗。所不同者,朱五言多于七言,李则七言多于五言,而于古体之中又都是五言多于七言。作者于古近各体均有论析,这里各举一首:
空堂寒夜月华清,独宿凄凉梦不成。
欲向阶前舞凌乱,手持杯酒我谁倾。(朱熹《宿传舍见月》)
作者分析:第三句应为仄仄平平平仄仄,而第六字拗用平声“凌”,所以第五字用仄声“舞”补救,音韵抑扬交错,节奏跌宕,显得“骨格峻峭”。第四句承接第三句,用“为谁倾”作结,表现出诗人情绪郁结苦闷的意象。
暴雨初收夜气清,添心孤月满窗棂。
幽人隐几寂无语,念在先生尊性铭。(李退溪《东斋月夜》)
作者分析:首句“清”属庚韵,二、四句“棂”“铭”属青韵,这是绝句的变格,称为飞雁入群。第三句第五字拗用仄声“寂”,于四句第五字用平声“尊”补救,形成仄平仄与平仄平相对,一抑一扬,音节美妙。四句合写东斋月夜的孤怀。
两诗均写月夜,大工中均有小拗。拗而有救,从而达到新的和谐。诗人精于斯,研究者发见于斯。
在内容方面,朱、李二氏于山水、咏物、田园、题画、述怀、琴歌、挽歌、感事、写实、游览、送别、赠答、茶酒、理气、言志、释老诸题均有。据作者统计,朱诗中的山水诗语占16%,李诗占17%;“梅”字朱诗中出现66次,李诗中出现101次;“酒”字朱诗中出现112次,李诗中110次;如此等等。两国理学大师,情趣相投,志意同归。退溪绝非统计朱诗中某类用字而后刻意仿作,研究者则从题旨到用字方面论证了两位诗人惊人的一致。
山水诗中,朱熹有《武夷棹歌》十首,极写武夷九曲之妙趣,退溪则有《闲居渡武夷志次九曲棹歌韵十首》,直抒对武夷之倾慕,对棹歌作者之景仰。且看二氏有关武夷九曲之第一首。先看朱诗:
武夷山中有仙灵,山下寒流曲曲清。
欲识个中奇绝处,棹歌闲听两三声。
再看李诗:
不是神仙讹异灵,沧州游迹想馀情。
故能感激前宵梦,一棹赓歌九曲声。
其余九首,首首追情次韵。这当然是退溪对前贤诗作从形到意的景慕,却也要感谢李秀雄先生研究之细致发见。于此,不得不说两国学者从古至今无不神通。就中倾心于汗水之静动,实为理学思想之体现。1993年7月间李秀雄先生访问北京时谈及,深望历武夷九曲,以踵朱熹之武,履退溪之想。李秀雄先生于比较两位理学诗人的情趣与情境、画趣与画境、理趣与理境、禅趣与禅境(即情、画、理、禅之趣境)之后说:朱熹论诗以理为主,却又与诗本身的艺术规律相一致,他使诗中的理与趣互相和谐,达到交融。李退溪也注重说理,他的诗的基本观念在于适怀寓情。朱、李二人情归于一,只有时代先后、影响大小之分,全无旨趣之别。
朱、李之诗作、诗论,对各自本土诗人及外溢之影响,书中均有切当的评述。至若二人对后世的影响,秀雄先生分析至为中肯:朱熹的学术统绪,尤其是他的《诗集传》所体现的思想,对后世影响甚为广泛,而退溪思想则因李朝时期实学勃兴,道学失势而未能得以弘展。
无论从诗歌样式及内容的角度说,还是从对后世的影响说,16世纪的朝鲜李朝学者李退溪承接高丽末期所创,并因《训民正音》的颁行而广为流传的时调所做的改造,于朱熹诗歌中自然是没有的。鉴于所见之时调“有玩世不恭之意,而少温柔敦厚之实”,当时所作的汉诗,“可咏而不可歌”,退溪因以作时调诗《陶山十二曲》,以“使儿辈朝夕习而歌之,凭几而听之”,“庶几可以荡涤鄙吝,感发融通”(《陶山十二曲跋》)。
综上有关朝鲜王朝时代李退溪在儒学和诗学方面的地位及影响,不难想见当今韩国思想学术界对李退溪的认识,不难理解韩国退溪学的盛兴,乃至《退溪学》一类杂志的刊行。
在中国,对于李滉(退溪)的了解局限于相当狭窄的哲学范围,对于他的诗歌研究,更属绝无仅有。像朱熹这样的一代宗师,在中国一向只是作为理学家予以研究、评论,几乎不涉及他的诗歌创作。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朱子研究中的重理(理学)轻文(文学)之过。
李秀雄先生提供了有关朱熹和李退溪诗歌艺术成就的比较研究资料,从而使我们较多地了解作为诗人的朱熹,较多地认识东邻理学诗人李退溪。于此,我们感谢李秀雄先生。
书中引述中国、韩国以及日本的有关论著二百多种,足见李秀雄先生学识之富,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