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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5.7 评张双棣《淮南子校释》
评张双棣《淮南子校释》

《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集众宾客所撰,自名“鸿烈”。刘向父子校书,定名为《淮南》。自《隋书·经籍志》始,以《淮南子》名世。《汉书·艺文志》注录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颜师古注:“内篇论道,外篇杂说。”按《汉志》注录形式,内篇、外篇当为两书。今仅流行内篇。此书于天文地理、自然变化、道德人事、社会风化等,无所不包,尤其是保存了一批历史传说和有关古代自然科学的记载,是研究中国社会文化,特别是汉代前期语言的宝贵资料。

《淮南子》注,汉代有三家。马融注早佚。两《唐书》及宋《崇文总目》均作许慎、高诱两家注本各二十一卷。宋苏颂校本定为高注十三篇,许注八篇,并云:“高注详于许氏,本书文句亦有小异。”宋以后流行的实为高注、许注混合本,而多以高注称之。这样,除了通常流传刊刻造成的异误之外,并有两系统注本的原文、注文之歧异。乾隆五十三年(1788)有庄逵吉《淮南子校本》。

民国初年,任教北京大学的刘文典有《淮南鸿烈集解》,收列二十多家笺注。大半个世纪以来,为研究《淮南子》及古代历史文化者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成为必备读本。

近代以来,学术思想开明,治学方法精进,《淮南子》的研究范围有所拓宽,新出土的文物提供了一些可供比勘的资料。以刘文典《集解》刊行为界,其后新发表的论著数量超过前代,总数在200种以上。单以汇总资料及研究成果讲,就有全面校勘整理的必要和可能。

张双棣教授致力于汉语史研究而从专书语言研究入手。他在完成了《吕氏春秋译注》《吕氏春秋词典》《吕氏春秋词汇研究》等著作之后,即着手《淮南子》,这是探究秦汉语言发展变化之必需。且《吕氏春秋》作于关中地区,《淮南子》作于故楚之地,又有通语与方言比较研究之价值。而校理《淮南子》本文及汉代注释,又是研究工作的第一步。集《淮南子》古今研究大成之《淮南子校释》于1997年出版,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原文旧注版本及笺释完全的本子,可以省却研究者从浩繁庞杂的资料中查检之烦,为古籍整理之一大业绩。

张双棣《校释》,以现存最早的明正统十年(1445)刊道藏本为底本,以有代表性的九种明刊本、涵芬楼影印刘泖生影写北宋小字本及前述庄逵吉本、刘文典本等共12种为校本,采集明末至1992年共84家笺释,凡于读者有可参考者,尽皆收录。底本选用恰当,校勘精细周密,资料收录齐全,堪为《校释》的显著特点。而以“双棣按”标示的识见,征引文献,评说是非,更见功力。

道藏本,为历代学者所推重。王念孙谓为所见诸本中最优者。杨树达则谓,如以道藏本为底本,后代版本的许多错误“可不改而自改”。

以下就《校释》校勘笺释的特点,略述数端。

《淮南子》各篇本文较长,《校释》各酌分若干段。每段之校释分三部分:一为高注或许注;一为版本,列出参校各本及校改情况;一为笺释,列各家笺释校说及校释者按语。

《校释》比勘各本,列出本文及注文之歧异。改字、补字、勾乙,均举出充分根据。如《原道训》“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句,《校释》曰:“藏本‘推’作‘惟’,各本作‘推’,今据改。”如《精神训》“君子义死”句,《校释》曰:“藏本‘死’下缺‘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十字,各本均有此十字(除叶本同藏本外),今据补。”如《人间训》“此何遽不为福乎”句,《校释》曰:“藏本‘遽不’作‘不遽’,景宋本、庄本、集解本作‘遽不’,今据乙正。”

更多从语法、音韵、文字、训诂等角度论断是非。如《氾论训》“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句,《校释》曰:“‘伐我’下当有‘者’字,上文‘天下纳贡职者回也’,与此句相应,上句有‘者’字,此句亦当有。高注‘使天下来伐我者难也’,有‘者’字,是其证。”如《人间训》“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句,《校释》曰:“‘以’字疑衍。亏于耳、忤于心为并列,中间不当有‘以’字。下文‘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均无‘以’字。”这类意思多在“笺释”项讨论。又如《原道训》“钧旋毂转,周而复匝”句,“版本”项指明庄本、集解本“匝”作“帀”。“笺释”项指出:“此段自‘是故能天运地滞’至‘还反于朴’,皆两两用韵,滞、废,月部;止、始,之部;蒸、应,蒸部;降、穷,冬部;入、集,缉部;琢、朴,屋部。唯此转匝无韵,疑此‘匝’字当为‘反’字之误,转、反,元部。反与帀形近而误。帀又转写作‘匝’。且‘周而复反’为常语,作‘复匝’,则不辞。”理由充分。再如《氾论训》“圣人乃作为之筑土构木,以为富室”句,王念孙指出高注“作,起也”为非,并以为“作为之”三字当连读。杨树达引《诗·駉》毛传“作,始也”。《校释》肯定“杨说是”,复引《广雅·释诂》“作,始也”及王念孙《疏证》并《吕氏春秋·大乐》“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证之。

同书互证,异书参佐,并援引新出土文献,使得校勘确凿而令人信服。《览冥训》藏本有“日行月动,星耀而玄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朕垠”句,“电”字,各本无别。从版本校勘讲,无可怀疑。但《校释》改“电”为“神”,除了电、鬼不相类,古“电、神”字同形外,更举出土文献根据:银雀山汉墓出土《唐勒赋》残简有“月行而日(按:右为“动”之异体),星跃而玄愪,子神贲而鬼走”,本书《兵略训》有“善者之动也,神出而鬼行,星耀而玄逐,进退诎伸,不见”。三处文义接近,均当以鬼神对言。由此而延及《原道训》“鬼出电入”句,以为“电”亦当作“神”。《原道》在前,引述陈昌齐、马宗霍论证之后,未遑细辩,而指明“参见《览冥训》六七四页注一三”。这类互见互证,书中有多处。又如《兵略训》“晚世之兵,君虽无道,莫不设渠壍傅堞而守”句,马宗霍以为“渠壍”即“渠堑”。《校释》曰:“马说非。‘渠壍’当为‘渠幨’之误。《氾论篇》云:‘晚世之兵,隆冲以攻,渠幨以守。’渠幨与隆冲对言,隆冲为攻城之械,渠幨为守城之具。银雀山简本《六韬》五云:‘毋冲龙(隆)而功(攻),毋渠詹(幨)而守。’宋本《六韬》‘渠詹’作‘沟壍’,《群书治要》引作‘渠堑’。壍与堑同。《玉篇》:‘壍,同堑。’《治要》引《六韬》‘渠詹’误作‘渠堑’,与此误同(蟾、堑古音同为谈部,又同为清声送气声母,易致误)。”复引《墨子·备城门》毕沅注,指出“渠幨”又作“渠苔”。此证说前人之非,至的。

《校释》或证说前人之是。如《人间训》“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句,今人李哲明已指明“宰予”当为“阚止”,校释指出《吕氏春秋·慎势篇》载此事亦误,引述清梁玉绳于《慎势篇》详辩阚子我非宰我说后谓“梁说极是”,并曰:“言阚止即子我者,非《左氏》,乃杜预注。”

于前人笺说似与不似处,或有所讨论。《地形训》“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高注“若木端有十日,状如莲华,华,犹光也”,庄逵吉、吴承仕、刘文典谓《北堂书钞》《初学记》《太平御览》及洪兴祖《楚辞补注》等,“莲华”均作“连珠”,且以“莲华”为误作。《校释》以《文选》李善注谢庄《月赋》引高诱曰“若木端有十日,状如莲华”与藏本同,进而以为“作‘莲华’者于义更长。正文‘其华照下地’……乃莲华状之日所放之光照下地也。故高注云‘华,犹光也’”,早于《初学记》以下各书的《文选》于注有征,又合事理,此辩甚明。《氾论训》“诵先王之《诗》《书》,不若闻得其言”句,王念孙以《文子·上义》“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认为“诗”字衍。《校释》列举《俶真篇》“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精神篇》“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说山篇》“蹲踞而诵《诗》《书》”,《修务篇》“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泰族篇》“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读《书》”等,断言为“《淮南》书中多《诗》《书》并举以代六艺而言”,“不必依《文子》而谓‘诗’为衍文”。此以本书通例证本书个别文例,所论至确。

《校释》于前人笺释不确之处亦予证正。清钱塘有《淮南天文训补注》,道光间淡春台等与庄逵吉本互校,附以小字校语并跋,而后刊刻。吴承仕误以为校语出于钱氏;刘文典整篇附录《补注》,而未析入各句之下。《校释》订说原委,并分附于相关部分,省却翻查之烦。

《校释》于附录部分,逐一列出征引各家笺释及未引论著,颇便检阅。——2013年增订本补收讫2009年论著,连前总计546种(不含正文引用者)。

胡适谓刘文典《集解》为“总帐式之国故整理”,可“供多数学人之享用”。今移以评张双棣《校释》,是为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