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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5.1 还本来面目的《王国维评传》
还本来面目的《王国维评传》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国学大师丛书”,其中有一本《王国维评传》,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刘烜教授。

王国维是人们熟悉的大学者,研究者不乏其人。介绍就不容易,写评传则更难。评传重点在评,自然是建立在对传主的学术成就深刻理解、准确把握的基础上;而且要评得切当,评得令人信服。我以为,刘烜教授的《王国维评传》是成功的。他的评述符合历史上的王国维,或者说做到了还王国维以本来面目。一则是作者十余年间搜集并研究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二则是如作者后记中所说,“靠天时、地利、人和”,即时代的文化氛围,北京大学历来的科学、民主环境,众多与王国维有或近或远关系的人,其中也包括传主后人的支持帮助。

《人间词话》是王国维最有名的著作,而“境界说”又是《人间词话》的理论核心,可是王国维并没有给“境界”下过定义。后代学者纷纷解说,有人释作“形象”,有人释作“情感”,有人释作“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等等。这些解释都与“境界”有关,或者说“似是”,但终究还不是境界本身,所以可以说是“实非”。《评传》从《人间词话》本身寻求答案。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上,”又说,“境界,本也。”《词话》刊本中的“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早期手稿作“不期工而自工”。综合比较之后,刘烜先生得出自己的理解:“王国维提出‘境界’是出于对抒情诗美的本质的新的理解和分析。”这是从功能角度的理解把握。《词话》说:“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姜)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评传》作者认为,这是理解境界内涵的第一关键:境界是由作品表层艺术风貌引发的虚境。仿照老子研究中的“以老解老”,这种“以王国维解王国维”的方法,其结果自必接近于王国维的本来理论。刘烜先生研治文艺理论,他对《人间词话》中心问题“境界”的理解,是多年反复思虑的结果。而《人间词话》所以可贵,在于“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俞平伯先生1926年《重印〈人间词话〉序》予以解说:“必须身居其中,局中人知甘苦;又须身处局外,局外人有公论。”

比《人间词话》早问世四年,即1904年发表的《红楼梦评论》,是王国维的第一部学术专论。刘烜从美学价值和伦理学价值两方面来评述这篇在当时“最有社会影响的文章”。王国维深受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性爱的形而上学》的思想影响,但又明显不同于叔本华:叔氏把性爱归为传宗接代,王氏认为这是人生之真谛。王国维是从揭示文学的本质的角度来认识《红楼梦》的。他一语破的:《红楼梦》是“彻头彻尾的悲剧”。艺术理论最推重悲剧。悲剧揭示人生痛苦的真相,而它的伦理学的价值在于“示人以解脱”。王国维品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认为“具有解脱之精神者,仅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而“《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红楼梦》跃然突兀于《桃花扇》之上,突兀于其他诸多作品之上。王国维看重《红楼梦》,“意味着推崇这部著作是具有最高美学价值的著作”,这便是刘烜对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的定位。王国维所以能这样认识《红楼梦》的价值,在于他是把《红楼梦》真正当作小说来看,而根本不同于索隐、考证等研究流派。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评《红楼梦》者,纷然索此书中之主人公为谁,此又甚不可解者也。”这话也是说给现代人听的,说给此后历代《红楼梦》研究者乃至一般读者听的。王国维告诉人们,《红楼梦》是小说,要把它当作小说来读。

王国维有《宋元戏曲考》等一系列论文,开中国戏曲史研究之先河,《评传》有专章论列。

王国维在流沙坠简、甲骨文、金文、魏石经、敦煌学、蒙古史、古器物等方面的研究成果,新史学方面开创性的学术活动,以及所体现的史识,不仅如刘烜教授所说,“高于同时代的学者”,即使在今天,他的许多见解,人们仍作为经典性的结论引用。对此,《评传》以“国学研究的历史性贡献”为题,恰如其分地做了概括性的评述。

评价王国维,专设一章论述他的学术研究方法,这是刘烜先生的有识之举。研究方法与研究成果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是他治学的经验总结,为众多学者所称道。陈寅恪《王静安先生遗书序》概括为:“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取异族之故事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证”,“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王国维将这一方法用于微观研究,信古、证古、疑古,所得结论不容置疑。这些,以及他的“阙疑”精神,是与他的“以事实决事实”的学术主张相一致的。刘烜教授研究王国维亦颇采其法,多方征引证说,评述《人间词话》以刊本与稿本比勘,并将稿本影印附于书中,同时还联系其前发表的《人间词》,如此等等。

对于王国维就任清逊帝溥仪的“南书房行走”并曾三拜九叩,《评传》如实予以记载。王国维1927年6月2日投湖自沉之后,“殉清”之说颇占上风。《评传》辩明人们得出“殉清”之说主要根据的“遗折”原来是罗振玉出于自己的需要伪造的,顺利地得出了“文化冲突说”:一贯“以学术为性命的王国维”,认为当时动荡的时局已经容不下他的学术,于是便错误地走了以身殉学术的道路。

刘烜告诉我们:王国维早期是深沉的启蒙者,尔后成为有理论目标而卓有建树的大学问家,综观其成就、影响,他是中国20世纪的文化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