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原文]买书苦乐谈

大凡喜欢读书者，一般都视书如宝，[1]爱书如命。见到书店有好书时，往往欣喜如狂，[2]即使经济不宽裕，也不愿意放弃良机。[3]读书求知，均有甘苦，[4]这自不必说，仅以买书一事，[5]也常有苦乐之味在其中。

也不知从何时起，笔者也与书店结下不解之缘，[6]把读书看作生活的第一需要，[7]我真怀疑自己是否步入了“书呆子”的行列。对书感兴趣，当然不是为了装潢门面，赶浪头。[8]读了一些书，我便得到一点知识的熏陶，懂得一些人生的真谛，获得了前进的精神力量，因此日益感到懂得的东西太少，[9]生命有涯而知无涯，故有勤追岁月，读书求索之志。[10]我逐渐养成了经常为报纸写点小文章的习惯。[11]智力资源不足，[12]更有一种读书求知的紧迫感。[13]喜爱读书，也就喜欢买书。从中也领略到不少苦乐之情。[14]

多年来，每买到一本好书，我真是爱不释手，赶快用牛皮纸包书皮，然后抓紧时间阅读；每次失掉购买好书之机，或一本好书被遗失，[15]总要带来了无尽的苦恼。[16]“十年内乱”中，人们只能读一本“红宝书”，[17]许多名著很难看到，好不容易弄到一本中国古典名著，[18]读后又不敢保存，[19]一旦被人发现，难免“上纲上线”，所以只好忍痛烧毁，[20]得而又失，便由乐转苦了。

近几年来，[21]书店的各种好书多了起来，我心中也增添了许多喜乐之情。但苦恼之时，还是有的。云南地处边疆，有些心爱的书，还是经常买不大到。一九八三年八、九月间，[22]我到四川成都出差，途经昆明、贵阳、重庆等地，同去的许多同志都在买好的衣服、皮鞋等，[23]而我每到一地，首先是到当地的书店选书，[24]还真买了不少自己喜爱的书呢！如《说文解字段注》、《逻辑学词典》等，[25]一些同志笑话我[26]因我买了一捆沉重的书带回大理市，其它的东西就不能多买了。[27]但自己心中是很乐的。

书很多，买卖时总想精选一下，[28]到开架售书的书店，那就自由方便多了，随意选购，说不出的乐矣！[29]但到未开架售书的书店买书，[30]就没有这样方便了。大理市新华书店文学柜台，近年来有二位女同志售书，[31]一位年纪大点，另一位年轻一些。年纪大点的那位女同志对顾客热情周到，百问不烦，百拿不厌，[32]给我这样的“书迷”带来许多欢乐。[33]而那位年轻的，上班时总是心不在焉。有一天，我到这个柜台看到一本《当代短诗选》，[34]很喜欢，二元三角五分一本，我及时拿出三元钱来要买。[35]这位年轻的营业员说：“没有零钱，找不开。”我立刻奔出书店，[36]到其它门市部换了零钱，这时书店还未关门，[37]可是这位女同志忙着回家，好说歹说，就是不卖给我，弄得我啼笑皆非，苦味在胸。[38]难道书店就不能来点改革，[39]多为爱读书、爱买书的读者提供一点方便、增添一些快乐吗？[40]

[评改][1]“大凡”已经概括了一般情况，“一般”应删。

[2]上句删“时”。“往往”改“便”。

[3]上边只说见到好书欣喜，又提到经济不宽裕，这里该说买了。而“不愿放弃良机”却不限于买。这句话有点绕。

[4]上句是说通过读书求知识，“均”字无着落。“均”应改为“自”。

[5]“以买书一事”，下边一般跟“来说……”，这里错当主语了。应该删“仅以”和“一事”。

[6]两句的“也”都应该删，特是后一个，没有对比的意思，更不能用。

[7]“把读书看作第一需要”，有为读书而读书之嫌。这句和下句“我真……行列”，华而不实，与全文表达无用，当删。

[8]这三句客观上在否定“第一需要”。属于绕弯子，拿架子，一并删去。“不解之缘”接下句“读了一些书”，自然而顺畅。

[9]上文说“得到（应该说‘受到’）一点知识的熏陶，懂得……”下文应该是一个弯度大的转折，“因此”不够分量，加之又重复“懂得”，就更接不上气了。改法有二：一是改“因此”为“反而”，删“日益”；一是改从更渴求的角度说。原句“太少”之后，无论如何应该是句号，因为下面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

[10]本文不在说理，以上三句有炫耀之意。删去这三句，前后衔接更紧。“知”改为“学”。

[11]删“经常为报纸”。小文章适用于多种场合，这篇《买书苦乐谈》就登杂志上。自然，也不必改为“为报刊”。

[12]这句不切。智力资源是可以通过开发而发展的。这里应该说“知识不足”。

[13]“……感”，尤其是“紧迫感”之类，用得比较滥。改成“更增强了读书的欲望”之类，比较平实。

[14]“从中……”不能独立，前面的句号要改为逗号。

[15]“被遗失”，过于欧化。改为“或遗失了一本好书”，以与上句协调。

[16]“了”当删。

[17]人人如此，又说得比较泛，当删。

[18]“中国古典名著”，可能作者实情如此。但这样写偏窄，可删“中国”。

[19]“又不敢”至“所以”以及“忍痛”，也属空泛之词，当删。

[20]有些不合情理。当时，这类书无处可买，如果是暗中借来，读后也烧毁？比较多的情况是，得到，偷偷阅读，妥为保藏或转借他人。“烧毁”后，应该是句号。

[21]删“来”及下文“书店的”。

[22]顿号表示小的停顿。两个相邻的数字表示约数，中间没有停顿，不用顿号。“八九月间”不用顿号，类似的如“三五天”“十三四岁”“六七万”等。

[23]“都”虽不一定只用于无一例外的情况，这里还是删去为好，以留有余地，何况前头已经有“许多”。“好的衣服、皮鞋等”，改为“衣物”，概括并且简洁些。

[24]出差，当然首先是办正事。首先去书店，也未必是作者的原意。“首先是”改为“总要”。

[25]“说文解字段注”或“段注说文”都是俗称。书名号里只能是正式书名或通行的略称。这里应该是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到这里是一层意思，“等”后用句号。

[26]这几个字应该移到下边“但自己”之前。

[27]“因……”是解释上文“笑话”的原因，不必这样转折。“一捆沉重的书带回大理市”，太实，太具体了。“因我多买了”改为“买了这么多书，就不能买别的东西了”，简而明。“其它”应作“其他”。后文“其它”同。指人、指事物，规范的写法都是“其他”。

[28]这两句跟前文说的“好”书，角度不一致，而且经过“选”，才能知道是“好书”（实际指作者需要或者喜欢的书）。

[29]不宜夹杂文言语气词“矣”，删去以后，“乐”改为“高兴”。

[30]“未”改“不”。“开架”与“不开架”相对。

[31]“二”改“两”。单用，“二”常表序数，“两”表计量。

[32]“烦”“厌”互换，以合习惯。

[33]承上文，“欢乐”欠妥。可改为“欣慰”或者“方便”。

[34]“到”改“在”。如果保留“到”，“柜台”后应该加“买书”和逗号。

[35]“及时”有赶上时候，不（没有）错过机会的意思，这里应该用“当即”。

[36]“奔出”宜删，至少应该改为“跑出”。

[37]应该是“未（没有）到关门时间”。

[38]到“就是不卖给我”，意思已完，末两句实属蛇足，当删。又，“苦味在胸”的说法，也有些特别。

[39]上文说书店没到关门时间就不卖书，这是正常情况下的工作作风、纪律问题，至于改革，那是进一步的事，而且涉及多个方面。这句跟上文跳跃性太大。

[40]“爱读书、爱买书的”“增添一些快乐”，均当删。

内容可取，但毛病比较多。上面扼要说了字句方面的毛病。写法上的主要毛病是空。可以分三点说。

一、内容不多，却写了一千多字，免不了把无关紧要、不是本文非说不可的话拉进来。第一段全段，第二段里已经指出的几处，第三段里包书皮等，以及其他一些地方，虽与内容有关，却不是本文非说不可。写文章，总要对有关内容加以取舍，不能不加选择地什么都写，更不能把无关的内容拉扯进来。作者犯了鲁迅批评的“将速写材料拉成小说”的毛病。

二、题目是说买书的苦和乐，但全文只在后两段比较具体地写到买书，而且写“乐”比较虚，写“苦”稍实些。前面则较多是读书。文题不大相符。

三、有一些浮泛之词。这属于华而不实，即文风问题。此外，有的地方不够确切。

（三）[原文]“眼不见为净”的说法对吗？

一天上午，我走进一家饭馆的厨房看朋友。[1]

正巧，我的朋友和他的几个同事一起，围着汤锅在弄骨头。[2]他们见到了我，[3]有的和我打招呼，有的跟我谈天说笑。就在这个当儿，[4]我发现他们把几块很脏的骨头都顺手丢入了汤锅，[5]就说：“这不太卫生吧？”这下子他可有点不高兴了。[6]把嘴一撇说：“得了吧！这是你看见了，如果看不见，你喝了一样香。再说一加热有什么不卫生？”[7]他为了证明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又以赞赏的口气说：“去年隔壁食品店，面包长了毛，就拿抹布一擦，第二天拿竹夹子夹着卖。[8]怎么样？咳，顾客还表扬：‘卫生工作认真’。这要是让顾客知道了，甭说不买，还得给登报。这就是眼不见为净！”我再看看别的同志的眼光，[9]对他这种“眼不见为净”的说法，似乎还很赞同，也就没有和他再争。

回来我就想，讲卫生是关系到人民的健康、关系到国家建设的大事。[10]解放以来，我们党和政府做了很多努力，来改善我们的卫生条件，并且经常教育我们树立“以讲卫生为荣，以不讲卫生为耻”的新的社会风尚。对广大顾客的健康有直接关系的饮食行业，不是更应该注意饮食卫生吗？[11]但是，在今天的饮食店里居然有人存在着“眼不见为净”的说法，这实在太不应该了。特别是欺骗顾客，就更不道德了。[12]这种现象虽然是个别的，[13]却是不能容忍的。希望这些同志好好再想一想。[14]（1964年4月3日《北京日报》）

[评改][1]平常只说“到饭馆看朋友”，不说“到饭馆的厨房看朋友”。厨房是饭馆的一部分，即使是直接到厨房，也无须指明。“走进”含信步走入之意，而去看朋友往往有目的，改用“到”字，表示有比较明确的目的，而不是路过这里顺便进去看看。改文中“走进厨房”，表示别处没有找到，不免到厨房看看。

[2]几个人弄骨头，是一走进厨房就看见的，和“走进厨房”关系紧密，应该连属上段。“弄”常代替某些一时不易说得很具体或者没有必要说得很具体的动作。这里改为“拾掇”比较好。“正巧”往往是说出现偶然或者意外事件。几个人拾掇骨头虽不是意中的事情，但属一般炊事活儿，不是“意外”，这个词可以省去。

[3]“他们见到了我”，“他们”是主动的。本文是说“他们”看到“我”来了，即“我”进入他们的视线，改为“他们见我来了”。

[4]“就在这个当儿”，时间衔接过于紧，而且原文说“有的跟我说笑”，可见时间不是很短很紧。改为“说话间”，时间可长可短。刚到，总是先顾说话打招呼，不能先注意人家的动作，除非是暗访调查。

[5]“发现”是比较集中注意某些不大容易看到的事物，主动性强，而且作者似乎是检查卫生的。改用“看到”，显得自然，是顺便看到的。把骨头丢进锅里，是公开的，没有瞒着谁，也用不着去“发现”。

[6]因为是熟人，才脱口说出“这不太卫生吧”，说“不高兴”，显得过重。改为“不以为然”，是强调作者的朋友觉得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并不觉得不对，所以才引出一大堆话来“证明”自己做得对。

[7]“加热”常用于比较正式的科学操作方面，日常生活里说“开锅”。

[8]改为“夹着照样卖”。加“照样”，跟前面“赞赏的口气”照应，表示“他”对这种做法还比较欣赏。

[9]作者听了，一定会有反映，不可能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注意别人的神色。改文加了“我听了有些惊讶”。有了这个反映，好跟下一段照应。

[10]第三段的意思很好，但有的话离中心比较远。改文有所删省，紧紧抓住饮食卫生，不谈卫生工作的一般意义。

[11]原句有一个长定语，中心词在后，让人摸不着头脑。改文依上下文语气，用叙述句，把中心词移到前面，并且把下句的意思提上来，改疑问语气为肯定语气，在文意上有强调意味。“实在太不应该”分量不够，把后面的“不能容忍”提上来，分量就比较相当了。

[12]有“眼不见为净”看法的人，主要是不重视饮食卫生，他们觉得面包上长了毛，擦去就没有关系了，脏骨头一煮就不脏了，他们自己也可以吃，不是有意欺骗顾客。指为“不道德”，分量过重。

[13]从实际情况看，有这类想法的人还不能说是个别的，相邻饭馆和食品店就有类似做法。改说“很少”，并且强调“不是个别的”，比较符合实际，以期引起注意。

[14]全文意思很好，态度很明确。最后一句分量太轻，不足以煞住上文。改文作为两句，用了“以广大人民的健康为重”、“彻底扫除”这样的字眼，比较坚决有力。

[改文]一天，我到一家饭馆去看朋友。走进厨房，我的朋友正在跟几个同事围着汤锅拾掇骨头。

他们见我来了，有的打招呼，有的跟我谈笑。说话间，我看到他们把几块很脏的骨头顺手丢进汤锅，就说：“这不太卫生吧。”我的朋友听了，有点不以为然，把嘴一撇说：“得了吧，这是你看见了，要是没看见，喝了一样香，再说，一开锅，还有什么不卫生的？”他为了证明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又以赞赏的口气说，去年他们隔壁食品店的面包长了毛，用抹布一擦，第二天拿夹子夹着照样卖，顾客还表扬他们“卫生工作认真”呢。他接着说：“这要是让顾客知道了，还不给登报？眼不见为净嘛！”我听了有些惊讶，但是看看别的同志的神色，似乎他们对这种“眼不见为净”的说法也赞同，就没有再跟他们争。

解放以来，党和政府做了许多工作来改善卫生条件，并且经常教育我们树立“以卫生为荣，不卫生为耻”的新风尚。饮食行业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健康，尤其不能容忍“眼不见为净”这种说法。当然，现在有这种看法的人已经很少，可也不是个别的。希望这些同志以广大人民的健康为重，彻底扫除这种说法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