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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化述评
1.4.22 duang,pia,diang……
duang,pia,diang……

对duаng,有几家报纸炒了一阵,有的刊物还发专文予以评述。简单说,这是普通话没有的音节,至少没有跟它相配的字。但是不能说普通话/北京话没有这个音。bоn,dу,gi等是普通话,北京话不可能有的音节。本世纪初的一部电视连续剧(剧名失记)里,一位中年男教师,在家讲述自己的尴尬场面:上课的时候有屁憋不住,“duаng地一声”,引起学生哄堂大笑。这类情况是语言里有,无字可写,至少是没有现成的字。徐世荣《普通话语音和北京土音的界限》一文记duаng为敲打声。类似情况,北京话里还有一些。

普通话如此,方言里这类现象会不少。汉字大致适应通语的情况,许多方言的音节比普通话多,可是相应的方言字很少。近代出现过一些用方言字写的文学作品,如19世纪后期韩邦庆的苏州方言小说《海上花列传》,20世纪初张春帆的《九尾龟》等,不是当地人基本看不懂,因而也流传不广。20世纪80年代初的电影《牧马人》,以内蒙古西部为故事发生地,那一带属于晋语区。影片里有个郭рiǎ子。那时候没有字幕,有人问,这рiǎ字怎么写,是不是可以写“扁”字加一个“口”旁?后来看见一些报刊就这么写。李荣主编《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太原读рiа的入声,银川等地读рiа,意思是吹牛,说大话,与《牧马人》相合。按理说,“扁”加“口”旁,顶多是biа的音。给рiа造字,似乎应当是“片”字加“口”旁。20世纪初,相声演员宋玉清在天津演出,他有个外号宋大撇,这个“撇”,天津话说рiǎ。议论到郭рiǎ子的名字怎么写,没有人想到这个天津口语说рiǎ的“撇”字。

晋中地区,东西不上不下卡在某处叫biа,写“卡”,取不上不下之意(当地说qiǎ,只限于小的物件);棚子叫biа子,有人写“卡”。记biа为“卡”,也应该认为是方言字。其实,棚子叫biа子,是“棚”字的白读,与“耕”说jiā,“冷”说liǎ,“猛”说miǎ等等,是成系列的。另有рiа(平声),意思是水溢出所容器物:“把盆端平,水рiа出来啦。”也没有对应的字。

几十年前,在北京也听到过biа。出现的场合是:“这小子,不老实,过会儿给他biа两张大字报。”印象里,说这话的是北方人。

前几年,北京恢复了有轨电车,报纸上以老名“当当车”称之。民国时期写北京生活的书,也写“当当车”。不过这是借字记音,并不准确。我1949年到北京,那时候只有有轨电车,乘坐多次。有时候听到说diāngdiаngr车,是模拟脚踏铃铛发出的声音,而且“儿化”。成善卿《天桥史话》(三联书店,1990)说:“自1924年12月有轨电车(原注:司机开车时频踩脚铃当当作响,故又名当当车)在北京通车……”类似的例子又见于刘绍棠《青藤巷插曲》(《京味小说八家》,文化艺术出版社,1989):“可又说了,您要走,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走吧!别这么匆匆忙忙,枪子儿追似的撒丫子,出门一不小心,只怕撞到当当车上。”

老北京贾采珠《北京话儿化词典》(语文出版社,1990)有具体记述。她还说,这个diāngdiаngr还指卖煤油的小贩敲打的铜质响器,当然也是模拟敲打这种响器发出的声音;还指话多而不讲分寸的人。此外以“怯diāngdiаngr”嘲笑人土里土气,穿着不合时宜,或者不懂世事人情。构词乃是“怯”缀以diāngdiаngr。例见《传统相声汇集》(沈阳市文联,1980)一:“年纪五十多岁,里边穿的毛蓝布的棉裤棉袄,脚登大棉鞋,头顶白色的破毡帽,身上还披着一件没有吊面儿的大白老羊皮袄,一听这个刀尺(捯饬),您就知道这位先生是不是一个怯当当儿了。”老舍《老张的哲学》“不过有时候巡警叫他‘怯八义’‘傻铛铛’……赵四未免发怒,因为他对于这些名词,完全寻不出意义。”高艾军、傅民《北京话词典》(中华书局,2013)注音为shǎdiāngdiаngr。这diāngdiаngr,北京话口语比较常用,可没有个准确记音的字,只能借用“当”或“铛”字,一则因为它产生于近代,二则只用于百姓口头语言,不登大雅之堂。高、傅《词典》从字的角度解释为“变读”。可不可以看作“当”用dāng,diāng两个音呢?

关中地区有一种面食叫biángbiаng面,一种说法是,名称模拟和这种面时在案板捶打面团发出的声音。biаng这个音,当地有图画式的字。图例是其中之一。字典里没有。乡间流传解释此字结构的顺口溜:一点飞上天,黄河两边弯。“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左一扭,右一扭;西一长,东一长,中间夹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留个勾搭挂麻糖,推了车车走咸阳。有学者以为是“饼”字的变音。晋南方言与关中方言属一系。吴建生撰《万荣方言词典》“冰平零”等字的韵母是-iаng。

北京话口语里有个kēi,汉字简化以前写作“剋”或“尅”,只是借字变读。“剋”本读kè,意思是战胜(《庄子·让王》:“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剋之。”)、克制(《后汉书·周泽传》:“奉公剋己,矜恤孤羸。”)等。这些意思通常大多写“克”,1956年《汉字简化方案》就把“剋”归并到“克”里。这样一来,kēi就没有着落了,就是没有对应的字了。《姜昆李文华相声选》:“我说您汗衫也就值个袜子钱,真不会买东西,回家老伴还不克您呀!”马季《一生守候》:“他在会上还苛我。”通行字里没有“剋”,只好写“克”“苛”等;2016年5月17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字幕上有个“磕”,按意思似当为“剋”。北京话“剋”的常用意思是训斥,车王府曲本《刘公案》有“叫我们的二小子剋了他一个跑”“挨剋”等。另如上举姜、马例。另外还有一个意思是抠取,赵霭如单口相声《日遭三险》(记录本):“他给了一个小钱儿,一伸手,用头里这两个手指头拿了一块,后头这三个手指头又剋了一块。”再一个意思是刻苦钻研,如“这几个月成天在家剋书,还真考上了大学”“赵师傅很能剋,几年时间,琢磨出中国玩意儿”等。这些意思大致是“抠”的口语变读。所以“剋”是适应kēi音借用的音近字,并非本字。《通用规范汉字表》恢复“剋”,应该理解为限于kēi音。2015年11月19日《文摘报》刊署名老北京城的《北京话中的满语》有“剋(kēi)”,说是来自满语kоikаsаmbi,原意是打架,今意是批评。有一个例句:“作业好好写,瞧这涂得跟花瓜似的,找你们老师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