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水方言三题
保留古音
今文水县城地处晋中平原西侧,太原市南偏西80公里。南北朝至两宋,历次处北方民族治下,语言中不无非汉语词语。多年前我专文讨论过以“哥”称父乃鲜卑语借词,近几十年,城关一带只有指称遗留,县东南境还可以面称。是为一例。又如借自蒙古语的“巴得鲁”(勇士,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Улаанбаатар,意为红色勇士;通作“巴图鲁、巴都儿”,又作“拔都、拔突”等),当地戏曲中有“巴得鲁带马,急忙追赶”。庙里的侍从勇士,不管是木质的还是泥胎的,叫“拔(阳入)都儿”,用于日常生活,指某人呆滞,反应迟钝。如:“叫了他半天,他一动不动,像个拔都儿。”“拔都儿”跟“巴得鲁”说法不同,意思不同。正如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所言:“拔突即拔都。‘都’与‘突’,字虽异,声相近,盖译语无正音故也。”但同时保留上古汉语遗迹。今举几例。“蜂”说[рhǝŋ],如“小心[рhǝŋ]儿螫着”,蚂蜂叫“蚂[рhǝŋ]”。姓氏“陈”读[tsеŋ],平声,不送气,对应“阵”;古代文献中写“陈”,意思为“阵”,例证甚多。《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朱熹《集注》:“‘陈’谓军师行伍之列。”“缚”说[huǝɁ](没有f-,读f-的字,转读hu-,阳入),用作动词,如“缚笤帚”,即高粱穗、糜子穗脱粒后,加工成笤帚。
口语音的历史悠久。佛教经典的“南无”,汉魏时代传入,我小时候听到的是nаmо。“和尚”一词,我听到的是“和社”。
白读音变
普通话的[-iŋ],[-аŋ],白读作[-ɿ],[-u],如“精明”[tsɿ][mɿ],糖[tu]等。[-ǝŋ]读-iа,如“耕冷”。当然不是每个字都有白读,可以白读的字都比较规律。有的字的白读音,并不简单合于此规律,比方“给我行不行”的“行”,白读为хiа,可以推论是“行”读hеng的白读。还有就是书面语的文读字,口语中很少有白读,有的只保留在个别地名中。我们龙泉村西面有个堠警台遗址,我们平常叫后[tsɿ]疙瘩;文水方言中,梗摄开口三等字文读[-iŋ],白读[-ɿ],“警”读[tsɿ]也不算例外。“虻蝇”是[miа][ɿ]。
有的字,文白的不同读法,使用场合不同。如“饼”白读[рɿ],指家庭做的饼类,文读[рiŋ]则指饼店制作出售的饼,不混用。戏称戴眼镜者为“二饼子”,只有白读。“娘”的白读[ȵiu],重叠,专用于指称或者面称祖母,不用文读。文读,指戏曲里后妃等年长女性。也不混用。“娘”[ȵiu]单用,指称母亲,文读白读均可。文读,口语少用。“婆”白读[рǝI],重叠,指称或者面称外祖母,不用文读。指称丈夫的母亲,即“婆婆”。单用或者重叠,文读、白读均可。文读,口语少用。
孵小鸡的“孵”,我们说bù。别的方言也有说bu的。“孵”的历史实际很短。有人认为本字是“伏”。《汉语大字典》有例。《庄子·庚桑楚》:“越鸡不能伏鹄卵。”《汉书·五行志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广韵·屋韵》房六切。《宥韵》扶富切,“伏,鸟菢子。又音服。”看来是借字。因为“伏”是入声字,所以补充又音。房六切,是入声;宥部复收,成为多音字。扶富切是去声,与“孵”有声调之别。我以为它跟“孵”不是一回事。《说文解字》:“孚,卵孚也。”《淮南子·人间训》:“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薎之,则靡而无形矣。”扬雄《方言》:“(鸡)卵伏而未孚。”《本草纲目》禽部卷四十七“以翼孚卵”。可以查到的实际用例比较少。扬雄的“伏而未孚”区分“伏”和“孚”,很可玩味:卧在那里,却未孵卵。现代文字学家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释孚》:“至于鸟孚卵之孚,系借用字,后世则以孵字为之。”就是后来人们根据意思给“孚”字加了“卵”,写成“孵”,成为后起本字。
把东西放在凉水里,使变凉,吾乡说bа(阳入)。写“拔”就合适。《红楼梦》用的是“湃bá”。“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31回)《儿女英雄传》:“那老头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子放在凉水里湃了又湃,汕(shuàn,涮)了又汕。”(16回)现代北京话没有入声。因声旁“拜”而读或者说成“败”。这个意思,《儿女英雄传》也写为“败火”:“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你闪开,看我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96回)20世纪五六十年代,常听见北京街上卖冰棍儿的吆喝:“冰棍儿败火!”这个“败”,很文,简单说是使动用法。那时候我不知道“湃”这个字。《红楼梦》的“湃”和“冰棍败火”的“败”意思相通,应该是同一个词。吾乡,人身体的某些部分在水里,觉得很冷,说bа(阳入)人。应该也是这个“拔”的动词用法。又,《广韵》“冹”,分勿切,今音fú;又方伐切(月部),寒冰,今当音fá。《玉篇》“方勿切,寒冰貌”。北方民族大学林涛《东干语论稿·东干语汉文本字考》用以记斯拉夫式东干文的ба[ра24],词义为:冷,冻,冰凉。当地用例:“今儿天气也冹哩,赶早儿拉里洗雾。”“炕没烧热,冹的一面儿。”林先生列《类篇》“冹,寒也。又寒冰也”,并指出元明时也作“拔”,《老乞大》:“伙伴,你将料捞出来,冷水里拔着。”王应麟、段玉裁、王念孙等都认为《诗经·七月》之“觱发”为借字,本字乃“㓖冹”。今按,“冹”当是本字,《老乞大》例合。
萝卜,古书上常写“芦菔”等。上古b-和f-同音。但现在不大好说后者是本字。
加儿尾辨阴平阳平
文水话平声不分阴阳,“抛袍”“秋求”“湾完”“英营”声调相同,但加“儿”尾(当地不是儿化),说“秋儿-求儿”“汤儿-堂儿”“英儿-营儿”,可以明显区分。“儿”在阴平字后面调值是35,如同当地去声,在阳平字后面是22,如同当地的平声。“猫”字,北京话是阴平,文水话加“-儿”,显出这个字是阳平。“猫”字《中原音韵》在阳平。
再有,入声字加“儿”尾,变成舒声阳平,如“鹿、鳖、粥、角、穀”等。
附 电视剧《走西口》,主人公是山西祁县(西边紧邻文水)人。剧中人物有一句“俺奶奶给我讲故事”。报上指为人称使用混乱,一句话里先“俺”和“我”。殊不知,晋中话一些地区做定语的“我”与做主宾语时不同。“俺奶奶”的“俺”说上声[kǝŋ]或者[ŋǝŋ],其他场合为[ŋǝI],对应普通话的wо。这句话是为体现方言而造,文水、祁县话实际说“耿娘娘(白读)给我捣楔楔”,音标是[ŋǝŋ][niu][niu][kuеi][ŋǝI][tаu][ɕiаɁ][ɕiа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