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分号的用法和定义

讨论标点符号的用法和规范，应该有两个前提认识：各个标点的分工尽量明确，句号和逗号是最基本的标点。1990年公布实施的《标点符号用法》，给各个标号、点号下了定义，正是为了让它们分工明确。这个《用法》所定各点是适当的；表述上也做到了要言不烦，互补互约。随后出版的各种解说本，包括参与修订的人员撰写的解释文章，属于辅导材料，而不具有“实施细则”的作用。制订标点符号用法实施细则之难，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在于难以确定一个解释机构，尤其是仲裁机构。以权威专家意见为断的办法，不可取。

跟其他标点相比，分号较难正确使用。这是事实。现在的情况是，较多文章很少用分号，少数文章又用得太多。

（1）语言，人们用来抒情达意；文字，人们用来记言记事。（《用法》例23）

这可以说是分号用法最简单、最标准的例子。一些语法书讲分号用法，也常举类似的例子。

（2）白天，战士们坚守自己的阵地；夜里，战士们向敌人进行猛烈的进攻。（《语法修辞》例，商务印书馆，1983年）

这类例子不仅简单，而且只限于“表示复句内部并列分句之间的停顿”。语言现象不都这么简单，所以才有进一步加以规定的必要。下边的例子就不那么简单：

（3）在长江上游，瞿塘峡像一道道闸门，峡口险阻；巫峡像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每一曲，每一折，都像一幅绝好的风景画，神奇而秀美；西陵峡水势险要，处处是急流，处处是险滩。（《用法》例24）

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部分之间用分号，这没有问题。开头“在长江上游”之后用的是逗号，它却统领后边三个部分，而不是只跟瞿塘峡有关。“上游”之后的逗号在层次上比句中两个分号高。这种用法相当普遍，而且没有别的标点可以代替，似乎可用冒号，可是这样用的并不多，人们会觉得不习惯；用冒号提起下文，常见于条例、规定。赵怀印同志《关于分号的用法和分号的定义》（《语文建设》1992年第3期）所引例（1）至（4）与此相同或相类，这里转引两例：

（4）我们的看法是，上面这些说法中的“春”无疑是自由运用的，是词；但是，这种运用毕竟是有条件的，“枯木逢春”是成语，“春夏秋冬”是并列的四字格，“温暖如春”和“过了一春”近乎文言用法。

（5）“课本”认为主语可以是施事，也可以是受事；宾语可以是受事，也可以是施事。

前例“我们的看法是”之后是逗号，与例（3）相仿，后例“‘课本’认为”之后没有标点，但可以加上冒号或逗号，情形相同。

我一向认为，一个复句中用分号分隔开的各组分句，至少应该有一组内部有逗号，否则，就没有必要用分号。下边这个例子的分号就应该改为逗号：

（6）接着在抗战期间，陈望道、方光焘、傅东华等人又展开了语法问题的讨论；他们的文章后来由陈望道先生汇编为《中国文法革新讨论集》。（赵文例11）

“接着在抗战期间”不属被分号分开的部分，它是统领全句的。又，此句事实有误，《中国文法革新讨论集》为上海学术社，1940年出版。陈望道所编为《中国文法革新论丛》，1943年由重庆文聿出版社出版。

基于同样的理由，并列的名词性词语也不必用分号。例如：

（7）本文按顺序讨论下列有关复句分类的问题：分类原则和分类要求；一级复句类；二级复句类；三级复句类；复句的类交叉和无标复句。（赵文例5）

（8）这四种资料是：①1990年《标点符号用法》；②吕叔湘、朱德熙合著《语法修辞讲话》（1951年）；③1951年《标点符号用法》；④1919年《新式标点符号论案》。（赵文例6）

按我的习惯，前例用顿号，后例因为已经有顿号，用分号处用逗号，有时候宁可用句号。前例的“和”，作用与全句的分号相当，这一用法不大常见。

分号不仅用以表示复句内部并列分句之间的停顿，对此，《用法》有明文表述：“有时，在非并列关系的多重复句内也用分号。”所举例子是：

（9）我国年满十八岁的公民，不分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财产状况、居住年限，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是依照法律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除外。（用法》例25）

《用法》对分号用法的两处规定，如果统一起来看，就是在复句内部的分句之间用分号，更常用于并列分句之间。这里不存在赵文所批评的“定义项外延少于被定义项的外延”的问题。

分号的层次地位，《用法》没有做专门的规定，但句号、分号、逗号、顿号由高到低的关系是明确的。《用法》既规定了“分号表示的停顿比逗号大”，又规定了“顿号表示句子内部并列词语之间的停顿”。这些规定是互相制约、互为补充的。赵文所说“定义没有指明分号的停顿等级”，“分号的定义与顿号的定义就有模糊之处”，似不能成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为“并列词语”做出一个跟一般说法不完全一致的界说：“‘并列词语’当然应当包括并列短语；复句是句子的一种，复句中的并列分句由于处于被包含的地位，没有独立的语气、语调，也应该是并列短语。”分句也是词语，多数人未必这么看。

我还有一个看法，句中有关词语已经表明层次的，不一定再用分号表明层次。赵文所举例子，有的不必用分号。下边转引两例：

（10）近年来，笔者先是陆续写了几篇小文章发表；接着又为刊物主办了一个有关社会用语规范的栏目；最后是共同商量开展青年作者优秀论文评奖活动，并参加了评奖委员会的工作。

（11）对于功能的认识不同，判别也就不能一致，所以往往有这处不认为自成一体的，在别处认为自成一体；或者在古时不认为自成一体的，在今时认为自成一体；又或这个人不认为自成一体的，别个人却认为自成一体。

前例“接着”“最后”，后例“或者”“又或”有标示层次的作用，用了分号不算错。但本文开头说过，句号和逗号是最基本的标点，这里不用分号，改用逗号也可以。

标点的使用有一定的随意性，各人有自己的习惯，不像用字用词那样严格，更不像机器型号那样，不能差一丝一毫。我个人用分号比较少。这不是自我特殊，自认为这样做与通行报刊行文习惯一致。

最后，赵文说分号是短于冒号的句中点号，也未必恰当。分号和冒号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不宜相比。有的标点符号用法辅导读物说，冒号“停顿的时间跟分号差不多”，同样不妥。

——比较常见的分号误用是，文章列举几点，每一点之末用分号，可是某一点内已经用了句号。

附　本文写于1992年，所论与2011年2月30日公布的修改后的《标点符号用法》没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