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物出现，是重新命名，或是在原有名称上改造，还是原封不动地移用旧名，本文围绕这一问题，姑举生活中的几例。

一、本世纪初某日，在编辑室，我用完剪刀，顺手放在旁边。不一会儿，办公桌对面三十多岁的同事小宋要用剪刀，说：“胡老师，把剪子递我一下。”我立刻想到，从小一直说“剪子”，虽然几十年前离开家乡之后就听别人说“剪刀”，和我同时离开家乡的妹妹当时就跟着别人说“剪刀”，可我一直说“剪子”，最近一二十年，有时候“从众”，也说“剪刀”，不过那是临时性的，本心还是想说“剪子”。于是就问：“在家里平常说‘剪子’？”他说“是”。我又问：“说‘手巾’还是‘毛巾’？”因为我从小儿说“手巾”，到现在还是说“手巾”，当然到商店买毛巾的时候不能说“手巾”。回答是手巾。小宋是地道的北京人，不过不是老城区。

细究起来，毛巾和手巾有区别。几十年前，家乡农家传统家织自用或者拿到市场交易的擦脸擦手用具叫手巾，那时已经有了现代机织毛巾，我们家乡也叫手巾。由于机织毛巾有凸起的像翻过来的羊肚子状的线泡泡，为与老式手巾区别，就叫羊肚子手巾。区别只在修饰语，中心部分还是“手巾”。“羊肚子手巾”至少流行于陕西、山西和内蒙古西部一带，民歌、小说里能看到。毛巾-手巾有这样的区别。可剪刀-剪子的区别则说不出来。样式有许多种，不可能给每种样子的剪刀起一个名称。在北方，“剪子”肯定要古老。到北京以后直至上世纪70年代左右，看到街上孩子们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都是说“剪子”，没有听到他们说“石头、剪刀、布”。一些影视作品里也是“剪子”。中央电视台少年儿童节目2010年12月开办新栏目“石头剪子布”，也没有用“剪刀”。也许这时候说“剪刀”不顺。在北京，这种游戏相当古老。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有“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我家乡属并州地区，却并未延续使用“剪刀”之称。清俞樾据《通典》“新平郡贡剪刀十具”以为杜诗“并州”疑当是“邠”，即陕西省中部今称彬县的地方。按，杜甫足迹未达今山西中部，俞说当是。当然，诗里“剪刀-剪子”有关声韵平仄。

二、现在洗涤剂多种多样，洗衣服已经很少用普通肥皂了。在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肥皂还曾经是新事物新名称。小时候在家乡，夏天衣服脏了，是用某些含碱性的柴火灰泡洗。洗脸是用猪胰子。（比别处说的“胰子”多一个“猪”字。“胰子”乃至“猪胰子”，都不是当地土名，为近代中国制皂术语。）有的人家用肥皂洗衣服，用香皂洗脸，统统叫洋胰子。小时候没有听说过“肥皂”这个名称。离开家乡以后，用肥皂了，后来也用香皂，但平常一律叫肥皂，有时对小孩子说：“打点香肥皂。”指的是香皂。结构关系相当于“羊肚子手巾”。不过不再叫“胰子”了。我们家乡小孩子（不论男孩、女孩，不论贫穷之家还是殷实富裕之户）冬天洗手有一种特殊的东西：把麻雀屎（燕子屎、鸽子屎都不行）一粒一粒地捡回来，攒成一小堆，然后泡在水里，揉成球状。冬天，许多小孩手背结成老厚的茧子，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胰子供小孩洗手煺茧，就在火上坐一盆水，手泡在热水里，糙（сàо，就是打肥皂的意思）上雀儿[tɕ’iu]儿屎（没有另外的名称）。洗起来不疼，比用胰子洗得还干净，而且洗完有细滑之感。这种习俗，现代人完全不可思议。不知道老家现在还用不用，写信问邻县1960年前后出生的人，回信说他也用过。至于“肥皂”，也算是古老名称。《调燮类编》卷二苏轼《物类相感志》：“指甲中有垢者，以白梅与肥皂一处洗，则自去。”庄绰《鸡肋编》卷上：“浙中少皂荚，澡面、涴衣，皆用肥珠子。……膏润于皂荚，故一名肥皂。”宋庄季裕《鸡肋编》记有“肥皂”，指用皂荚或肥珠子捣制成丸用以洗涤去污的物品。《本草纲目》所记“肥皂荚”即属这类。现代意思的肥皂之名始见于1858年《王韬日记》。

三、火柴进入中国一百多年，名称初见于1879年王韬《扶桑游记》。现在火柴似乎在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代之以打火机或者其他。我小时候，火柴还算是新事物，而且是舶来品，所以叫“洋火”，这是通行的官名，土一点就叫“洋取灯儿”（1889年洪勋《游历瑞典那威闻见录》叫“洋漆灯”，是为“闻见”，实物还没有传入，是中国人为外国事物仿取的中国名称）。区别于原有的木片蘸硫磺的取灯儿（北京东城美术馆后街至今有取灯胡同）。有了洋取灯儿，原有的取灯儿又有了新名称：笨取灯儿，与洋取灯儿比，自愧弗如，以体现区别，依然是原有名称上加修饰成分。在取灯儿之前或者同时存在的还有火镰，燧石相击，发出火星，点燃硝绒。我见到的是用于烟袋锅子抽旱烟。那时侯，年轻人抽纸烟用火柴。现在的打火机或者燃气灶的电打火，原理恐怕与燧石取火有关。

四、人类支配水域的历史悠久。汉字词汇里“舟”和“舟”旁的字绝大部分都跟驾御水的工具有关。（“盘”是“盤”的简化字，“盤”从“般”得声，《玉篇》：“般，大船也。”也算有关。）随着分工的细密，还造出了表示船体部位的“艏、舯、艉”等。人类支配空间领域的概念不久就进入中国，在空间领域（为和“水域”对应，可以称“空域”）运动，一开始是借用陆地运动工具名称，如飞机也叫“机器飞车”（1894年郑观应“机器飞车[又名飞机，自能飞行空际]”）。后来就大量借用水域运动工具的词语，如早期又把飞机叫飞艇，小时候见过太原火柴厂出的飞艇牌火柴，上面有图，是某种飞机的样子。直到现在，“航空、航天”和航海用的是同一个“航”字，没有为航空、航天另造字。轮船是水行机械，清朝纪昀曾经造了一个“䑳”字，见《纪文达公遗集》卷十九《寿昌江之战》诗：“苍茫五里乘深雾，拨刺双桡胜小䑳。”但没有推行开，人们还是用陆行机械车轮的“轮”；就连水上运输器械轮船，也用的是陆行器械车轮之“轮”。

五、有一阵，报上出现有关稀土的报道。记得学化学时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查了一下辞典。原来稀土（rаrе еаrth）根本不是什么土，而是金属，包括15种镧系元素和钪、钇共17种元素的总称。可为什么叫“稀土”呢？一百多年前，瑞典人阿伦尼乌斯（S.A.Arrhеnius）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伊特比村（Yttеrbу）的一个矿工手里得到一种形似沥青的矿石，当时认为是一种稀有矿石。后来从中分离出一种白色物质，便以发现地的地名命名为钇土（Yttеiа）。根据古希腊哲学思想，世界万物由空气、水、火和土构成。这种东西不属于空气和水、火，属土类，而且稀见，便叫作稀土。这如同鲸鱼，因为生活在水里，以为是鱼类，便以“鱼”命名。后来知道它是生活在水里的哺乳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