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里的北京话
我不会说普通话,更不会说北京话。听辨力比说的能力稍好些。
从记事起,就记得我们街西头有个名叫广顺德的杂货铺。有两间屋子,摆各种货物,是全村杂货店里最大的。掌柜的叫张子良,五十岁左右,外村入赘我们村韩家的女婿。年轻时在北京当伙计多年,就是店员,我们那里叫站栏柜的。张子良平时当然说家乡话,不过常念叨一些北京的事情,备不住插两句北京话。有一回,不记得说什么事情,我就记得顺口溜12个字:“段开西(同音字),快快起,到通州,号木头。”
1947年,机关驻山西临县三交双塔村,机关青年队有个刘奇弟,比我大几岁,也当公务员。他是北京人,有时候来一句:“小地方北平的。”我们这些乡下人,首先的感觉是:那又怎么样?当然羡慕人家是大地方来的。对刘奇弟的京腔,一直留有印象。
1949年4月24日到了北平,住在现在西四环五棵松桥西南二三百米处的旧营房,就是现在军事医学科学院那地方。到了北京,并没有接触多少北京人。跟北京人的第一次交谈是七月中,从和平门外师大附中看完榜,朝西单方向走,另一位看榜人同路,互问情况,算是第一次跟北京人交谈。说实在的,那时候真听不习惯。
上了鼓楼东宝钞胡同师大附中二部,同学来自山南海北,有两广、江浙的,虽然北方同学居多。班上有两个当地土生土长的同学。姚立,两个哥哥都在解放区,父亲是二野后勤部长。有的星期六他不回家,跟大家聊天,说一些所见所闻。满口北京话:“hò,那真叫棒!”“晚不闪儿,来啦。”再一个是金彰。有一次,不记得是把他的什么东西搞坏了,他直埋怨:“你给nòu坏啦。”这nòu,就是“弄”的北京土话。附中三部的同学,人数比二部多,北京人居多。平常接触很少。听见他们说话,有说北京话的,好像说普通话的多。比方高二六的王兆纥、高一五的崔向午(均为团总支委员)。
1951年春天,走街串巷宣传抗美援朝,不记得是指明地址分配,还是自由寻找,我和一个同学走进鼓楼后一所四合院,东南角一住户,房间比较宽敞,单身一人,六七十岁,是清宫太监,说话细声细气,是标准的北京话。不论原籍何处,进宫必须说北京话,奴才绝对随主子。
1965年秋,参加北京朝阳区小红门公社龙爪树大队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规定任务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简称“四清”。具体地点在今东南三环路与四环之间,52路公共汽车成寿寺站,再就是龙爪树,下站是七十一中、终点小红门,现在四环路经过。论跟市政中心的距离,相当于海淀黄庄。那时住清华园四公寓,骑自行车不到两小时。一队工作组四个人住在王光福家西屋。王家两口子不到四十,都是当地人,儿子上初中,大女儿小岭九岁,没有上学,小女儿小云刚几个月。女主人孙大姐话多一些,“伍的”,“俩[liа]、仨[sа]、四个[sſǝ]、五个[uоǝ](由[u]到[ǝ]有过渡音[о])的自然语言,是这时候听到的;小云有时候哭嚷,她妈听见,自言自语地说:“要吃匝儿(zār,奶)啦。”大队书记杨树坡是当地人,说普通话。大队长姓张,五十多岁,满口北京话。一队的贫协组长张德才,六十多岁,和他哥张德寿都是满口北京话。会计王德荣、出纳王志会,都是二十几岁,他们说的是普通话。
村里有外来人口,有几个是河北省嫁来的,平时说地道北京话的人不多。我接触过一河北省定兴县来的中年女子,一口定兴话。
1964年10月搬进公寓房,一套四个房间,住三家。占两间的是祖孙三代,90岁的老太太,儿子、儿媳,上初中的十几岁的孙女。全家说北京话。老太太最“顽固”,属地道的北京话,她原本就是海淀人。
1968年初搬到中关园平房。两家合住原来一套75平米的房子。邻居两口子五十多,都是冀中人。他们的小儿子是1962年生人,说北京话,因为他们原先住海淀街里,周围多是当地人,孩子跟人家说北京话。我们的孩子不说北京话。北大教职员来自各地,南方人不少,孩子们大多从小都说普通话。我们家老大、老二跟那个在海淀度过童年的邻居属同年龄段,但语言没有受传染:没有跟他说北京话,那个孩子在五方杂处的环境中,夹杂北京话和普通话,底层还是北京话。90年代后期碰到,他还是说北京话。
1966年夏,哈尔滨外调,吃饭、住宿,听到的都是纯正的普通话。联想到,哈尔滨是女真金-满族的发源地,得出简单的结论:这里是普通话之源。1968年到鞍山,那里是地道的东北话。1979年在长春,当地人说的既不是鞍山那样的东北话,更不是哈尔滨那样的普通话,觉得长春人说“土话”。1983年在承德开会,上街理发,听理发工说北京话,问:“是北京来的?”“不是,当地人。”进而想,承德因避暑山庄,跟北京来往很多,为北京来的人服务,进而在当地落户等,语言上跟北京几乎完全一致。再者,有清一代,关内外的主要通道是承德,而不是山海关。后来跟研究北京话的林焘先生说起,证实了我的判断。
1967—1968年间,跟学校汽车队李师傅打交道比较多。李师傅四五十岁,是老北京,满口北京话。
1972至1977年接触一些北京市平谷、密云、怀柔等县来的学员,说的都不是北京话。后来听生长在市区,特别是胡同里长大的同学说,他们常笑话郊县人的口音。
1984年在太原参加方言学会议。间隙休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所李荣先生跟他们所的贾采珠谈论什么事情。李先生说的是带浙江味的普通话,贾采珠是北京人,这时候说标准的普通话。不知道怎么,把小贾说急了,冒出一句北京话。接着又转用普通话。
1987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为进修教师(现在叫访问学者)举办讲座,请一直生活在北京、研究北京话的徐世荣先生介绍北京话。徐先生讲述尽量用普通话,最后用北京话说了一段老北京流行语,那应该算原汁原味儿。
同年,北大中文系有一位来自列宁格勒大学的进修教师,名字叫司格林(H.A.Спешнев),职称是副教授,任务是为完成博士论文收集资料,联系教师是汪景寿,老汪说这位司先生1931年生在北京,在北京上学,1947年回国。约我见见。一见,老司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有好长时间没有听到如此纯正的北京话了。立刻联想到1949年初到北京听到当地人说话,想到1949年7月间跟同考师大附中的看榜人聊天,想到从西长安街雇三轮车去宝钞胡同与拉车人的交谈,想到初入学听金彰、姚立等学友说话……后来知道,六七十年代老司来过北京,比方70年代两国边界谈判期间,实际上没有事情,又不能到处走,泡在鼓楼前路西北头马凯食堂喝啤酒。他的北京话处于尘封状态,没有像众多北京人受普通话影响干扰,转而自己也实际上改说普通话。说北京话的人不自觉地向普通话靠拢。后来跟老司多次相见,建议他把小时候北京生活的一段写出来。2006年出版了汉文译本《北京,我童年的故乡》。他上明明小学,21世纪初,还约十来个小学同学见面,中学是辅仁中学,家住王府井大街西侧大甜水井独院二层小楼。书里写到他跟街上的孩子,趴在地上弹玻璃球等。跟北京的孩子摸爬滚打,北京话自然地道。
1949年解放时,北京200万人口。北京是大城市,清朝到民国再到解放,人口流动大。估计1949年的200万人中,世居北京(从上一代到本人)的也就几十万。六十多年间,大量的外地人口迁入,现在生活在北京的人,如果以年轻人上自祖辈居住北京者计,肯定不到1/10,很可能是百分之一二三。现在在北京市区很难听到地道的北京话了。2013年1月中,北京电视台介绍位于前门外的正阳书局,店主姓崔,六代世居北京。这样的人家儿现在太少了。戏剧影视中说的北京话,是艺术化了的北京话,并非完全是生活中的样式。如今绝大部分生活在北京的人不说北京话,而且不会说。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普通话的汪洋大海里生活了几十年,跟说普通话的人用普通话交往,即使是年纪比较大的,现在六七十岁的人,也对北京话比较生疏。2012年11月报载,为调查比较严格意义上的北京话,找到老北京,请他“回忆”北京话,还常常需要“提醒”。把他们现在还能回忆起的北京话录下来,作为历史语音音档保留,就是这样,也只能记录保存北京话的样品,而不可能流传北京话。再过三五十年,不可能再听到自然的北京话。不知道在那时候的承德、哈尔滨能不能听到。
2011年某日报载,新西城区计划2011-2012年外迁城区人口70万。此后陆续有类似的报道。外迁的人口中,北京人的比例肯定高于留驻者。东城及朝阳、海淀两区之接近老城区部分,也在陆续外迁人口。这可真应了姜昆相声里说的:“北京是全国人的北京,不是北京人的北京。”
以后,对北京话只能靠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