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社会上学习、劳动，应当掌握必要的技能和工具。行业不同，所需要的技能和工具不尽相同。其中有一样基本的，是大家所共同的，这就是本国语文。

作为一名中国的大学生，或者自修大学课程的青年，无论学习什么专业，都应该具有较高的汉语水平。这里说的“高”，不是以作家、学者为尺度，也不是跟专门从事语言文字工作的人比，而是基于这样一个尺度：随着专业学习的需要，能够正确地理解跟自己程度相适应的专业论著的内容（假定它表达准确），学习、研究的收获、成果能够清楚明白地表达出来（假定你认识无误）。归结起来，不外读和写。这是老生常谈。我觉得，一个人从小学到大学（且不说工作中的学习提高），伴随各种知识、技能的增长和提高，始终有提高读（理解）和写（表达）的能力的需要。就是说，过去的语文水平适应过去阶段的学习，到了新的阶段又有新的尺度、新的要求。如果把语文程度比作水，专业知识就是船。水涨，船才会高。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一些学生上了大学，如饥似渴地学习专业知识，可是不少人花了很大力气，效果却不大显著。究其原因，确有一部分人是受到语文水平的限制。而他们自己往往意识不到。不论理科还是文科，不论课堂讲授还是学术著作，包括教科书，它的科学内容总是通过严密的论证，以凝练准确的语言表现出来的。你如果不熟悉这种论证方式，不具备理解相关语句的能力，自然就不容易懂得相关的内容，因而也就难以提高。这是问题的一面。我们学习某一专业，懂得有关的知识，掌握有关的技能，并不是目的。学习的目的在于应用：或是融会贯通地（而不是机械背诵）以口头或者书面方式向别人传授有关知识，或是运用所学知识从事创造性劳动，为社会提供物质、精神财富。这所谓“用”的一面，更加离不开语文这个工具。说得现实一点，毕业论文或者毕业设计的说明写得怎样，就跟语文水平（表达能力）有直接关系。常听到一些同学说，某个问题是懂了，就是笨嘴拙舌说不好。是不是真懂了？如果真的懂了，而不能表达出来，或者表达不好，这便是语文水平的问题了。

这里要特别说一下学习外语和学习本国语言的关系。不少学外语的同学相当不重视汉语学习。他们认为，外语是自己的专业，一定得下工夫学好；至于汉语，自己从小就说，没有什么好学的，或者没有必要再下工夫去学。这里我要说两个事实。一是多年高考招生的情况表明，文、理、外三类考生中，报考外语的考生，语文的平均分数最低。二是第二语言即外语的学习依赖于母语。一个人的母语水平决定他外语可能达到的水平。外语能力很难超过母语的水平。这是由许多外语工作者的实践证明了的。复旦大学外语学院教授、《新英汉词典》的主编陆谷孙经常对学生说：“中文都没学好，怎么读得好英文？”他的话值得深思。另一方面，母语进一步学习，特别是对母语的结构特点和规律具备比较高的理性认识，又反过来促进外语学习。这也是由一些外语工作者、研究者的实践证明了的。外语研究达到一定水平，又回过头来学习汉语、钻研汉语某些问题的人越来越多；学习外语，因母语水平所限而提高不快甚至改行学其他专业者，也非个别。上述外语这个“船”跟汉语这个“水”的关系，不仅希望学外语专业的人注意，也希望学习其他专业而有志于提高外语水平以便更好地掌握专业知识的人们注意。

数次参加高考语文试卷的评阅，同时，由于工作关系，每个学年之初要翻阅一两个班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的语文试卷。如果说高考试卷包括一定数量没有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的话，面向全国招生并且已经入学的一个整班的试卷该是能说明问题的了。总的印象是，语文水平不高。知识题跟作文题相比，更为严重的是作文，即文字表达能力。所以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知识题的分数高，只是认为语文知识方面的不足可以通过近乎机械的努力比较快地得到弥补，写作水平的提高则难得多。高考大多是议论文，所见试卷，真正符合要求的不多，甚至是相当少；论点加例子再加结尾，语句通顺，就算不错的了。也就是说，许多考上大学的学生不大会写或者写不好议论文，甚至语句乃至标点都有比较多的毛病。这样的语文水平，是不大能够适应大学专业学习的，毕业以后更难胜任要求较高较严的工作。正如前面所说，怕连毕业论文也写不好。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有一年，推荐给《全国大学生优秀作文选》的一篇题为“俭以养德　清以修身”的大学一年级作文，我写的评语里有这样的话：“作者把能否坚持俭素跟一个人事业上的成就联系起来，并且列叙古今人物，着重从正面说明。对于奢靡，则只作为俭素的对立面予以剖析，并作概括说明，而没有举实例。这样写来，褒贬臧否，了了分明。”我对这篇作文颇为满意。而一些指导毕业论文的老师，往往要花相当多的精力指导写作：调整结构段落，修改病句，甚至纠正错别字。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要灰心丧气了。可我倒要说，大可不必！我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就是不仅希望在这方面有所改善，而且尤其相信比较多的人会有所改善。在校学生也好，在岗的工作人员也好，首先需要力求客观地认真分析自己的情况：自己分析，请别人帮助分析。这里需要的是承认差距，找准原因，认真对待，讲究方法。这四句话，次序不能颠倒。如果不承认有差距，便一切无从谈起。承认有差距，找不准原因，也就不可能认真对待。头两句话里，第二句是关键。我相信大多数人找准了原因之后会认真弥补自己语文方面的缺陷、不足，所以后两句话里，讲究方法又十分重要。方法是否恰当，是否适合自己的情况，直接关系到效率。我们应该努力争取事半功倍的效果，并且力求避免它的反面——事倍功半。上了大学，要学的专业课比较多，不大可能有太多的时间用在提高语文水平方面，这也逼着我们非讲究方法不可。

一些高校开设大学语文课，一部分高校的文科继续开设写作课。这些，无疑应该按照课程要求，把它学好。此外，自己还可以有针对性地做一些事情。

阅读方面，一般不必专门找什么材料，大家学的教材以及参考书等同样可以作为继续提高语文水平的材料，只是要做有心人。为了掌握课程内容，课前课后总要阅读这些材料。可以从语文角度划分一下段落层次，找一下中心意思。如果是课前预习，还可以和课堂上老师的讲授印证。如果是参考书，还可以对所读的章节做出提要。这类做法，对专业学习有直接的好处，学生在不知不觉中也提高了阅读能力。

我还觉得，各科大学生都应该懂得一点儿汉语语法，尤其是分析句子的方法（不拘哪个体系）。这属于前述对母语的认识。对母语有丰富感性知识的人，读一本讲母语语法的书，没有什么困难。只要认真读一遍，不必强调一定要记住什么。认真读一本语法书，就等于脑子里有了这种语言的结构框架，阅读其他读物时，可以有意无意地用以分析句子结构，从而更好地掌握内容。读一本汉语语法书，会对你学习外语产生直接的作用。人们学外语，总是以母语为工具，把外语的语法结构“兑换”成母语结构来理解。所谓“兑换”当然不是简单地一一对应。正因为如此，对母语的理性认识才显得更重要。至于读什么语法书，我只说，找一本侧重于分析语言事实，于事实中寻求语言规律的语法书，而不应该图省事，只求抽象规律。脱离语言实际，干巴巴的空洞抽象的规律，用处不是很大。至于语言事实分析得对不对，每个熟悉汉语的人，大都具备应有的判断力。

衡量一个人的语文水平，看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即写）是甚为重要的方式。可是，人们对于自己的写作能力很不容易做到有自知之明。比方，考试以后，同学之间常常对答案，或者翻翻书检查一下，却几乎没有人对作文。这当然有作文不容易“对”的一方面，更多的成分是自己不容易觉察出有什么问题，从而有不少人总是盲目地高估了自己的写作水平。看同学写的东西，常觉得这里没有写清楚，那里没有说明白，可他自己往往觉得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了；要是他自己觉得不清楚，还不会拿给你看呢。这里说的是许多同学的实际情况。要想在写作方面逐步做到有自知之明，而且能够不断克服不足，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比较好的办法是写完之后拿给别人看：给老师看，给跟自己水平不相上下的同学看，给文化程度比自己低的人（比方弟弟妹妹或者邻居的中学生）看。——给人看，就是要人家挑毛病，说你这里没有写清楚，那里没有说明白，别的地方还有什么毛病等等。你把别人认为没有说清楚的地方说清楚了，把这样那样的毛病纠正了，文章也就改得比较好了。这反复修改的过程，就是提高写作水平的过程。世界上没有哪个人一出生就会写文章。会写文章，特别是会写漂亮的文章的人，都写过许多有各种各样毛病的文章，都是从纠正写作毛病当中学会写文章的。这也就是鲁迅说的“必须知道了‘不应该那么写’，这才明白原来‘应该这么写’的”(《且介亭杂文二集·不应该那么写》）。问题是，认为文章不需要修改的人固然不多，自己不愿意修改，或者不会修改的则大有人在。我经常告诉同学，文章是改出来的。我觉得这句话包含了这样的道理：人们的认识往往不是一次完成的。需要自己改，也需要别人提醒、帮助。我之所以说要把自己写的东西给比自己程度低的人看，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反应比较直接，他们不大会替你揣摩上下文，而且这样做，还可以检查你是不是虚心。至于书面表达能够检查你对所学或者所论的问题是否真的懂了，更是不言而喻的。

现在电脑普及，不大会有写多一笔或者少一笔的错字，可写同音别字的可能性很大。早些年，某研究生的论文里出现了别字，导师给他改了，并且提醒他注意；下次又出现了别字。最后确定，允许毕业，不授予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