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心理异常的生物学因素
从唯物主义观点看,心理必然有物质的根据,与物质活动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下面将从遗传学、大脑机能状态与脑损伤、神经生化和神经内分泌四个方面,概述可能影响心理异常,或精神疾患产生和发展变化的生物学因素,并简要介绍变态心理学的医学模式。
一、遗传学基础
在病因学探讨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遗传问题:历史上对人的心理(正常或异常)能否遗传这一问题最早进行研究的是高尔登。他认为,人在特质和能力方面的差异,受遗传和环境两方面的影响。他所提出的,用同卵和异卵双生子,研究遗传和环境因素在决定心理特点中的相对作用的方法,直到现在仍被沿用。
近来的研究表明,遗传造成的染色体畸变,以及代谢基因的减少,能直接导致心理异常,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不过很多严重的心理异常,如精神分裂症和躁狂抑郁症等,都受遗传因素的影响。精神病人亲属中随着血缘关系从远到近,其患病率也出现从小到大的趋势。根据对精神分裂症和躁狂抑郁症病人的亲属所作的调查,不同血缘关系的患病率是不同的,统计结果如下。
这些数据表明,许多重度精神疾病在发病原因上,遗传因素确实有明显的作用,只是对于遗传因素作用的机制还不太清楚。
近年来,随着遗传的细胞生物学研究的进展,对某些心理异常遗传机理的认识也有了一定的突破。一般认为,遗传物质DNA(脱氧核糖核酸)中基因的变化,构成了心理异常的基础。如先天愚型,即唐氏综合症就是由染色体变异产生的;躁狂抑郁症则是由某一基因突变引起的,其易感基因被定位在第11号染色体上。然而,包括精神分裂症在内的多种心理障碍,属多基因遗传,由多对基因突变引起,即通过致病基因将心理障碍的易感性传给了下一代。由于多基因遗传研究过于复杂,要找到所有的致病基因尚需时日。
二、大脑机能状态与脑损伤
神经生理学研究显示,大脑皮层的不同区域结构不同,其功能也不相同。如果某一区域受到损伤,就会出现相应的机能障碍。比如,额下回后部的局限性病变会引起运动性失语症;范围较广泛的额叶损伤会出现严重的智力、情绪和人格障碍;左脑颞上回后部的病变会引起言语听觉的障碍;枕叶不同部位的损伤主要表现为视知觉障碍,如幻视、视觉失认症等。近年来神经心理学关于大脑两半球功能侧化和协调活动的研究,为解释多种心理障碍的心理病理机制提供了客观依据。尤其是在学习障碍、精神分裂症、情感性障碍,以及攻击行为研究中,发现了大量双脑协调活动失调的证据。
关于大脑机能状态与心理异常的关系,巴甫洛夫的学说和研究最有说服力。他的条件反射学说,包括催眠时相理论、孤立病灶的解释和实验神经症的研究,都为心理异常的原因,提供了一种比较全面的中枢神经系统机能的解释。
所谓“催眠时相”是指大脑皮层从觉醒到睡眠,或从睡眠到觉醒过渡的机能状态,包括四种不同的时相。
(1)正常相,即反应是由外部刺激的性质和数量决定的,并存在对应的关系;
(2)均等相,即强弱刺激引起相同的反应;
(3)反常相,即强刺激引起弱反应,弱刺激引起强反应;
(4)超反常相,即阳性刺激引起阴性反应,阴性刺激引起阳性反应。
在正常生理状态下,从觉醒到睡眠(或相反)的过程较短,故催眠时相不甚明显。但当大脑皮层活动减弱,或处于受损伤的生理状态时,时相状态就很容易出现。某一时相,比如超反常相持续时间很长,就会出现各种心理异常现象,如幻觉、错觉、妄想等。
孤立病灶又称病理惰性,是指高级神经活动机能出现个别的病变点,但其他的高级神经机能仍很正常。这种病灶可能是过去经受的精神创伤遗留下来而成为产生心理异常的原因。例如,可以把精神分裂症看作是由于大脑受损伤,使皮层处于保护性抑制而产生的“半醒半睡”状态,病人治愈后就像“做了一场大梦”。孤立病灶对精神病的兴奋和木僵症状的解释是,病理性兴奋扩散,引起行为表现的过度兴奋,而病理性抑制扩散到皮下就形成“木僵状态”。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巴甫洛夫又进行了实验性神经症的研究,他认为兴奋和抑制是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过程,但如果兴奋和抑制不能协调,就会造成大脑机能的混乱,从而产生行为的混乱。根据对动物的观察研究,巴甫洛夫认为以下三种情况可使动物出现行为异常,即所谓的“神经破裂”现象。
(1)刺激非常强烈,引起兴奋过程的过度紧张;
(2)刺激过分复杂,要求动物作出精细的分化,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从而造成抑制过程的过度紧张;
(3)兴奋和抑制过程急剧地变化,或已形成的动力定型急剧改变,引起过度的紧张。
当然,这些研究结果是通过动物实验获得的,因此,在用于人类时应特别小心,毕竟人与动物有着明显地区别。
三、神经生化基础
神经生化的研究开始于19世纪70年代,以后随着微电泳法、荧光分光光度法、免疫法、同位素示踪法等新技术的应用,人们有可能深入了解到大脑在不同机能状态下物质代谢的变化。特别是对心理与行为异常状态下脑生化物质的改变,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
许多研究结果显示,心理异常的症状与几种中枢神经递质有关,主要有乙酰胆碱(Ach)、去甲肾上腺素(NA)、多巴胺(DA)、5-羟色胺(5-HT)、氨基丁酸(GABA)和脑啡呔等。这些化学物质如果代谢异常,就可能成为诱发精神障碍的重要原因。例如,血液内的5-HT具有保持情绪稳定的作用,如果5-HT减少,个体就容易出现情绪波动。因此,有人认为,情感性障碍抑郁症状的出现与5-HT的浓度减小有关。另外,如果NA系统活动增强,就会出现躁狂症状,反之就会出现抑郁症状。
也有研究表明,血液中的化学物质血清肌酸磷酸激酶(CPK)也与许多精神症状密切相关。CPK越高,精神症状越严重,住院周期也越长,并且需要更多的药物来控制其行为异常症状。
四、神经内分泌基础
大脑本身就是一个内分泌器官,神经系统与内分泌系统在结构上互为一体,构成神经内分泌网络,相互调节,统一支配,维持机体内环境的平衡。人体重要的神经内分泌联系有: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下丘脑-垂体-甲状腺轴,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心理活动通过大脑皮质与下丘脑神经纤维联系,对神经内分泌功能产生影响,形成心理神经内分泌系统。神经内分泌系统活动异常,可导致许多心理障碍。例如,甲状腺机能亢进可伴有继发性焦虑性障碍;甲状腺机能低下可伴有继发性抑郁症。肾上腺肿瘤可导致肾上腺素能神经活动亢进症状,如情绪激动、精神兴奋等。另一方面,心理障碍也可伴有神经内分泌系统活动的异常,例如精神分裂症、情感性障碍和焦虑性障碍,均伴有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异常指征,但大多数心理障碍与神经内分泌异常活动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尚未明了。
五、变态心理学的医学模式
医学模式是变态心理学理论模式中历史最悠久、影响也很大的一种模式。它强调精神障碍的生物学因素,认为心理异常的发生,主要与机体的生理变化有关。该模式由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和盖伦首创,并由近代医学家克雷佩林发扬光大。
克雷佩林最早、最系统地应用医学模式对心理异常进行分类。他在系统考察前人的研究成果,并亲自对许多病人进行长期临床观察的基础上发现,精神症状的综合可表明为某一精神病(如精神分裂症状的存在表示精神分裂),因此他按照此法对精神疾病进行分类、诊断。他提出的这一精神疾病分类系统,发表在1883年的《精神学教程》(第一版)中,以后发行到第九版。这本专著在美国和很多国家,都作为精神病学症状和诊断方面的权威性专业指导书籍,他本人也成为公认的现代精神病学的奠基人。
克雷佩林确信,精神病的原因具有纯粹的器质性基础,他最初考虑的是遗传与心理异常的关系,后来又重视代谢过程的因素,以及心身关系各方面的变化。他始终主张并实施以实验和测验来探讨病理问题。如今人们强调的精神病生物学基础的研究,是与这一思想的历史渊源分不开的。克雷佩林还提出了疾病单元的概念。他认为,真正的疾病单元都具有同一病因、同一基本心理结构(基本症状)、同一病程、同一转归和同一病理解剖的特征。根据这个原则,克雷佩林把心理异常分为三大类。
(1)伴有精神障碍的已知的躯体疾病,包括脑疾病、躯体病、中毒等;
(2)未见病理解剖改变的内因性精神病,包括真性癫痫、早发性痴呆(精神分裂症)和躁狂抑郁症;
(3)人格的偏离和反应状态,包括病态人格和心因性反应等。
克雷佩林还是实验变态心理学的先驱者,他以精神病临床工作者的身份进入冯特的心理实验室,从事心理病理学和精神药理学的研究。他最早应用反应时作为因变量,来探讨精神病人心理异常的特征。他在冯特实验室及以后在医院的工作中,完成了许多举世闻名的心理学实验,其中,精神病人工作曲线的发现至今仍具有现实意义。他还自制了不少心理学实验仪器,如克雷佩林书写仪器等。
克雷佩林的成就,不仅大大促进了精神病临床工作的发展,也大大充实了变态心理学的科学内容。当然,前人的研究和著作并不是变态心理学的最后结论,有关变态行为的分类与解释仍在发展中。就医学模式的发展而言,随着遗传学、解剖学、神经生理学和生物化学等学科的发展,有关心理异常的生物学因素的研究,也取得了较大的进展。
医学模式对于变态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都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它的功绩在于,第一次在整个医学科学的基础上,明确精神疾病和其他躯体疾病一样是一种疾病,都有生物学上的原因。从这一模式出发,有助于对心理异常的实质,及其产生原因和机制进行科学的了解。对心理异常的生物学研究,是近年来变态心理学进展最快的研究领域,也是目前多学科合作研究的方向。其研究成果为人类探索心理障碍发生的奥秘,有效地减轻和控制各种精神疾患,维护人们的精神健康,做出了重大的贡献。目前医学模型提供的主要治疗方法就是化学药物治疗,几十种药物都能有效地帮助减轻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和其他精神症状。尽管药物不能完全治愈心理异常,但对其康复过程却有很大的帮助。
然而,医学模式也有其明显的局限。它只看到人作为生物有机体的一面,即受生物学规律制约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具有丰富的主观世界、受到社会生活条件制约的一面。事实上,与人格发展和日常生活困扰无关的心理异常现象是非常少见的。大多数心理异常的发生都与心理社会因素密切相关。所以,医学模式只看到疾病而没有看到病人,忽视了人是生物、心理、社会的有机整合体,忽视了人的整体性。这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观点是片面的和机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