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天文書“陛”字和尹灣漢簡《神烏賦》“比”字合證 ^[1]

陳送文

馬王堆天文書《日月風雨雲氣占》:“月八日南陛，陰國亡地;月不盡八日北陛，陽國亡地。”^[2]劉樂賢先生指出:本條以月亮的運行方位占測用兵吉凶，類似説法亦見於傳世文獻。《開元占經》卷十一“月行陰陽四”引《京房易飛候》説:“月入八日北嚮，陰國亡地;月不盡八日北嚮，陽國亡地。”^[3]《日月風雨雲氣占》“陛”字，《京房易飛候》作“嚮”。劉樂賢先生認爲:“陛，可讀爲‘比’……又，‘陛’也可以音近讀爲‘卑’或‘指’(《説文解字》説‘旨’从‘匕’聲，而‘匕’、‘比’古音相同，故‘陛’可讀爲‘指’)，帛書的‘南陛’可能是指嚮或偏嚮南方的意思。”^[4]

我們認爲:“陛”當讀爲“指”。“陛”上古音爲並母脂部，“指”爲章母脂部。兩者韻部相同，聲紐關係密切。“陛”，並母;“指”，章母。關於並母與章母通轉，黃焯先生在《古今聲類通轉表》中指出:“骲，《類篇》蒲交切，又側角切。杮，蒲蓋切，又側几切。”^[5]可參考。又，陛，从，坒聲。坒，从土，比聲。指，从手，旨聲。旨，从甘，匕聲。“比”與“匕”古音皆爲幫紐脂部。从比與从匕之字多相通，可參考《古字通假會典》“與妣”、“庀與比”、“庀與庇”、“朼與枇”字條。^[6]“指”，訓爲“嚮”。《五星占》:“小【白】來抵大白，不去，將軍死。大白期(旗)出，破軍殺將，視期(旗)所鄉(嚮)，以命破軍。”^[7]劉樂賢先生指出:此段根據辰星與太白的關係及太白芒角進行占測，類似説法亦見於傳世文獻。《開元占經》卷二十二“太白與辰星相犯三”引石氏説:“辰星來抵太白，不去，將死。正旗所出，破軍殺將，客勝。視旗所指，以命破軍。”《史記·天官書》説:“辰星來抵太白，太白不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下出，客亡地。視旗所指，以命破軍。”《漢書·天文志》説:“辰星來抵太白，不去，將死。正其上出，破軍殺將，客勝;下出，客亡地。視其所指，以名破軍。”^[8]《五星占》“鄉(嚮)”，《開元占經》引石氏、《史記·天官書》和《漢書·天文志》皆作“指”。“指”與“鄉(嚮)”互爲異文，可證兩者意義相近。

出土秦漢文獻中，常用“鄉”表“嚮”。如《雲氣占》:“其鄉(嚮)有痞血康赤者，下【有】溜(流)血。”^[9]又:“望地，日已入而望之，其鄉(嚮)無雲氣而康赤者，民移，它主有之。”^[10]睡虎地秦簡《日書》乙種七四貳—七六貳:“生東鄉(嚮)者貴，南鄉(嚮)者富，西鄉(嚮)壽，北鄉(嚮)者賤，西北鄉(嚮)者被刑。”皆可參。

綜上所述，馬王堆天文書《日月風雨雲氣占》“陛”，讀爲“指”。“南陛”即指嚮南方的意思。

又尹灣漢簡《神烏賦》簡124—125:“其雄惕而驚，扶翼申頸，比(?)天而鳴。”“比(?)”作如下之形:

裘錫圭先生認爲:“‘比(?)’疑是‘卬’(仰)之誤字。”^[11]按:“比”在秦漢文字中常作如下之形:

④　漢語大字典字形組:《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85年，第584頁。

“卬”字常作如下之形:

⑤　《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第582頁。

“卬”與“比”字形不類，似無由致誤。

張顯成、周群麗先生認爲:“比，近，靠近。……近天，極言雄烏神頸哀鳴貌。”^[12]劉樂賢先生結合馬王堆天文書《日月風雨雲氣占》，認爲:“‘比’字古代似可訓爲‘嚮’……現與帛書此句合觀，知簡文‘比天而鳴’可訓爲‘嚮天而鳴’。不過，傳世文獻中‘比’字似未見有用爲‘嚮’的例子，故此説尚有待於進一步論證。”^[13]

我們認爲“比”可讀爲“指”，訓爲“嚮”。“比”上古音爲幫母脂部，“指”爲章母脂部。兩者韻部相同，聲紐關係密切。“比”，幫母;“指”，章母。關於章母與幫母通轉，黃焯先生在《古今聲類通轉表》中指出:“苴，《類篇》莊俱切，又班交切。㗊，阻立切，又北及切。(又訖立切。)”^[14]又“指”，从手，旨聲。“旨”从甘，匕聲。“比”與“匕”古音相通，从匕與从比之字古多相通，詳見前述。“比天而鳴”當讀爲“指天而鳴”，“指天而鳴”即“嚮天而鳴”，文從字順。“指天”之説見於傳世典籍，《呂氏春秋·審分覽·知度》:“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長也，射魚指天而欲發之當也，舜、禹猶若困，而況俗主乎!”《説苑·尊賢》引述略同。“射魚指天”意爲“嚮著天空射魚”。

(作者單位:惠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注释】

[1]2016年惠州學院教博啟動項目:簡帛佚籍異文研究(2016JB007);2016年惠州學院校級教研教改項目:《漢字學概論》教學內容與教學體系改革(JG2016029)。

[2]劉樂賢:《馬王堆天文書考釋》，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63頁。

[3]《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163頁。

[4]《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163頁。

[5]黃焯:《古今聲類通轉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75頁。

[6]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89年，第589頁。

[7]《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68頁。

[8]《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69頁。

[9]《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183頁。

[10]《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185頁。

[11]裘錫圭:《裘錫圭學術文集》卷二“簡牘帛書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64頁。

[12]張顯成、周群麗:《尹灣漢墓簡牘校理》，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57頁。

[13]《馬王堆天文書考釋》，第163頁。

[14]《古今聲類通轉表》，第2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