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劳劳”是“劳”的重叠。《汉语大词典》中“劳劳”，读lau35，有以下几个义项：①忧愁忧伤貌；②辛劳、忙碌；③犹落落，稀疏貌；④犹“唠唠”。读liau35，仅指“遥远”义。前一个读音的第三个义项有待进一步研究，其他的义项都可以从汉语重叠形式的语义表达上得到解释。张敏(1997)指出“形式数量的增加反映概念世界的量的增加”^[14]，因此某些重叠式用以表达量的增加或程度地加深。“劳劳”主要用来描摹情状，既可以指量的增加，也可以指程度加深。因为“劳”有“忧”义，故“劳劳”表示“忧愁伤感的样子”。

(6)寻云策藤杖，向日倚蒲团。宁忆西游客，劳劳歌路难。(唐·许浑《送惟素上人归新安》)

本例“劳劳”加重了“歌”时的那种忧愁伤感。又“劳”有“辛劳”义，故“劳劳”形容“劳作、忙碌不停的样子”。如：

(7)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唐·李贺《送沈亚之歌》)

(8)流年等头过，人世各劳劳。(唐·元稹《送东川马逢侍御使回十韵》)

(9)心窝里无牵挂，耳跟厢没嘈杂。哈哈，世上人劳劳堪讶! (《全元散曲·无名氏·【小石调】归来乐》)

孙景涛(2008)说古汉语中完全重叠多表达一种意味或生动的印象，具体词义难以确认，因此造成完全重叠的表达“一形多解”，但又都从其构成上得到解释^[15]。如“劳”之隐含义素“甚、多”作为陪义义素(connotative semantic component)通过重叠方式呈现出来，“劳劳”就表示“动作、事件、情状等的量的增加(包含程度的加深)”。用在具体的语境中，就表达某种意味或生动的印象，以下结合具体语境加以说明。如：

(10)劳劳终夕语，共此簷月光。(宋·张耒《莎鸡》)

“劳劳”形容说话不间断的样子，犹如“唠唠”。

(11)有咏之者曰：“劳劳玉齿寒，似迸岩泉急。有时中夜坐，阶前神鬼泣。”(《五灯会元》卷第二·千岁宝掌和尚)

“劳劳”形容上下牙齿频繁的开合，借指“频繁的开口诵经”。

(12)上堂云：“锋刃上踣跳，微尘里走马。劳劳去复来，个是知音者。”(《古尊宿语录》卷十九·潭州道吾真禅师语要)

“劳劳”形容来回不断奔走的样子。

(13)葛花袍纸扇芭蕉，两袖仙风，万古诗豪。富贵劳劳，功名小小，车马朝朝。算只有青山不老，是谁教白发相饶？ 休负良宵，百斛金波，一曲琼箫。(《全元散曲》之张可久《【双调】折桂令·次白真人韵》)

“劳劳”说明“富贵”的数量，只表示量的增加。

(14)静寇思投笔，伤时欲钓鳌。壮心殊未展，登涉漫劳劳。(唐·陈陶《渡浙江》)

“劳劳”用在形容词“漫”之后，表示程度的加深，相当于词尾。

(15)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缽千家饭，寒著千针一衲袍。(《西游记》第二十回)

上例“劳劳”既可以表示程度加深，又表示量的增加。

由此可见，“劳劳”重叠之后含有与之相关的“动作、事物、情状等量的增加”。因此，“劳劳”的语义系统可以做如下概括：

劳：辛劳——劳劳：忙碌不停的样子

劳：心忧——劳劳：忧愁伤感的样子

劳：频繁、繁多——劳劳：频繁不断、繁富——劳劳：形容词准词尾，程度加深

这样我们再来审读“举手长劳劳”中的“劳劳”。原来“劳劳”是指“举手示别不断挥舞的样子”，这既没有脱离它的陪义义素“甚、多”义，又体现了重叠加量的认知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