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第九章 死亡之河
第九章 死亡之河

在大西洋沿岸的浅海一带存在着许多“鱼类小径”,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水道连接着大海和海边河流。成千上万年来,鲑鱼一直沿着这些熟悉的“小径”返回淡水河中,在河的支流产下鱼卵,而鲑鱼一生中的头几个月或头几年就在这些淡水水域中度过。鲑鱼每年都进行洄游,游回自己的出生地。一条名为米罗米奇河的河流位于新布伦瑞克省的沿海地带,在米罗米奇河上游地区,多条溪流交织成网,溪畔绿树在水面上投下片片浓荫。鲑鱼洄游至这些溪流中产卵,而米罗米奇河上游也成了无数鲑鱼的摇篮和故土。在秋季,清冽的溪水轻快地冲刷着河床,鲑鱼便在布满沙砾的河床上产卵。鲑鱼妈妈在河床的沙砾中挖出一道道沟槽,将皮厚个大的鲑鱼卵放置在沟槽之中。在冬季的寒冷天气里,鲑鱼卵发育缓慢。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小鲑鱼开始迅速成长,逐渐成形。它们只有半英寸长,仍处于卵黄囊的保护之中,躲在河床上的鹅卵石之间。它们无须觅食,只有等到卵黄囊中的营养物质被吸食干净之后它们才进入溪水中捕食小昆虫。自古以来鲑鱼一直是以这种方式繁育生长的。

米罗米奇河上游流域正处于一大片针叶林之中,云杉、白冷杉、铁杉和松树环绕四周,为鲑鱼产卵提供了良好的条件,使这片地区的鲑鱼得以存活繁衍,生生不息。鲑鱼每年都洄游产卵,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而米罗米奇河也因此成为北美最适宜鲑鱼产卵的水域之一。1953年夏秋两季,鲑鱼离开远海的觅食地,沿着米罗米奇河游向它们的出生地。可是到了第二年,情况发生了变化。

1954年春季在米罗米奇河中游弋的多是近年来刚诞生的小鲑鱼,有的刚刚破卵而出,有的是一两岁的小鱼。这些幼鲑色彩斑斓,鱼身上有条纹和鲜艳的红点。它们不停狼吞虎咽,溪流中形态各异的昆虫都成了它们的美餐。可是当夏季来临之际,事情好像不大对劲。

为了保护森林免受云杉卷叶蛾的侵害,加拿大政府于1953年开启了一个重大的杀虫剂喷洒项目,而米罗米奇河上游西北流域于1954年被纳入项目之中。本地昆虫云杉卷叶蛾会对几种常绿树木产生危害。在加拿大东部地区,每隔约35年便会出现一次云杉卷叶蛾激增的现象。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云杉卷叶蛾卷土重来。为了应对这种状况,加拿大政府开始在该区域喷洒DDT。开始时喷药范围较小,喷药的林地面积仅为几千英亩。到了1953年,为了拯救白冷杉,使以其为主要原料的造纸业不受损失,加拿大政府扩大了喷药的范围,几百万英亩的林地被纳入喷药计划中。

1954年6月,喷洒杀虫剂的飞机飞过米罗米奇河上游西北流域的森林上空,杀虫剂烟雾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标示着飞机的飞行轨迹。飞机喷洒的杀虫剂是溶于油中的DDT。平均算来,飞机在每英亩林地上投下了0.5磅DDT。毒雨毒雾落在白冷杉林中,其中一部分最终落入土壤和溪流中。开飞机的飞行员只想着完成喷洒任务,他们并没有费心避开森林中的溪流,在飞过河流上空时也没有关闭喷洒药物的喷嘴。不过话说回来,一丝微风都能让飘浮在空中的毒雾朝不同方向扩散,所以即使飞行员采取措施避免污染水源,其后果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喷药结束后,种种明显的迹象表明情势不大乐观。两天之内,死鱼和奄奄一息的鱼漂浮在各条溪流的水面上,其中包括许多幼鲑和溪红点鲑。在林间小路上,在密林深处,濒临死亡的鸟类随处可见。原本生机勃勃的林间溪流似乎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亡之河”。在喷药之前,溪流中蕴含着丰富的水生生物:石蛾的幼虫用唾液将树叶、植物茎秆和沙砾造成一个松散的窝;石蝇的若虫紧紧攀附在激流中的岩石上;墨蚊的幼虫看似与蠕虫无异,它们或是藏身于水花飞溅的岸边,或是躲在岸边巨岩的罅隙间。这些水生生物都是鲑鱼和鳟鱼的食物来源。可现在所有这些昆虫都被DDT杀死了,幼鲑的食物来源也因此断绝。

在这充斥着死亡与毁灭的环境中,幼鲑自然难逃一劫。到了8月,当年春天诞生的幼鲑几乎一条都找不到了。这年春季鲑鱼妈妈们一如既往地洄游产卵,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上一年(1953年)诞生的那批幼鲑在喷药之后仅有1/6存活下来。而对于前两年在这片水域中诞生的小鲑鱼来说,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1952年诞生的鲑鱼正准备游回海里,其中1/3是永远也不可能见到大海的了。

加拿大渔业研究委员会从1950年开始在米罗米奇河西北流域开展了一项针对鲑鱼的研究项目。多亏了这个研究项目,我们才得以知晓事情的真相。这个项目每年都对溪流中鱼的数目进行统计,其中与生物学相关的记录包括洄游产卵的成年鲑鱼数量、每个年龄段的幼鲑数量、在溪流中栖息的鲑鱼和其他鱼类的常态数量。这个项目保存了几年来米罗米奇河流域的鱼类数量,使人们得以通过这些记录了解喷药之前的状况,并据此评判喷药行动造成的危害。而其他地区一般没能留下喷药前的完整生态数据。米罗米奇河的确是一个特例,其评判的精确程度也是无可比拟的。

通过对已有数据进行分析,人们从中看到不仅流域中的幼鲑数量锐减,与之一同发生的还有溪流自身的质变。反复喷药已经彻底改变了溪流的生态环境,鲑鱼和鳟鱼的食物——各种水生虫类已经被杀死了。即使仅喷一次药,要让大多数水生昆虫的数量得到恢复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许要经过好几年水生昆虫的数量才能达到一定水平,为正常数量的鲑鱼提供充足的食物。

一些体型较小的昆虫——如蠓虫和墨蚊——能够在较短时间内从杀虫剂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可是只有几个月大的幼鲑才会以此类小型昆虫为食。体型较大的水生虫类——石蛾、石蝇和蜉蝣——无法迅速恢复其原有的数量,因而两三岁的鲑鱼仍面临着食物短缺的问题。即使是在喷洒DDT的第2年,在溪流中觅食的幼鲑顶多偶尔捕获一两只石蝇,成年石蝇、蜉蝣和石蛾等虫类依然不见踪影。当地政府为了向溪流中的鱼类提供充足的天然食物,曾试图从其他地方捕获石蝇幼虫等水生虫类,投放至毫无生气的米罗米奇河段。可是如果重复进行多次喷药,这些外来的虫类也会被消灭殆尽。

按理说,喷药后森林中的“害虫”数量会大规模减少,可是卷叶蛾的数量却不减反增。在1955年至1957年间,新布伦瑞克省和魁北克省多地重复开展喷药行动,其中在一些地区的喷药次数多达3次。1957年的喷药面积已将近1500万英亩。之后当地政府曾尝试暂停喷药,可是卷叶蛾的数量突然出现了大规模反弹,当地政府只得在1960年和1961年再次进行喷药。卷叶蛾会导致树叶枯萎脱落,而染上卷叶蛾的树木很可能在几年后死亡。种种迹象表明,当地政府喷洒杀虫剂扑灭卷叶蛾的行动并非浅尝辄止的临时措施,大有持续多年的势头。因此,喷洒杀虫剂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也将持续。为了减少杀虫剂对鱼类的危害,加拿大林业官员听取了渔业研究委员会的建议,将DDT的喷洒密度从每英亩0.5磅降至每英亩0.25磅。反观美国,目前沿用的DDT喷洒密度仍为每英亩1磅——这已经达到了高度致死剂量。加拿大政府对这几年喷药的效果进行观察,他们发现情况错综复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继续喷洒杀虫剂的话,鲑鱼的数量肯定会继续减少。

米罗米奇河西北流域眼看就要遭受一场生态浩劫,可是一系列不同寻常的事件使得该地区的鱼类得以逃过一劫。但是这样的“好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之神或许在一个世纪内都不可能再次降临了。在米罗米奇河流域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原因又是什么?弄清这两点尤为重要。

1954年,当地政府在米罗米奇河支流水域喷洒了大量杀虫剂。之后,这片地区不再被纳入喷药行动中,只是在1956年对其中一处面积较小的区域进行喷药。1954年秋天,一场强有力的热带风暴为该流域的鲑鱼带来好运。威力巨大的飓风艾德娜一路北上,深入美洲北部,为新英格兰地区和加拿大沿岸带来狂风暴雨。大量未受污染的雨水流入大小河道,裹挟着原有的河水冲向入海口。同时大量鲑鱼乘着水势游入海中。当年洄游的鲑鱼在米罗米奇河上游的溪流中产下大量鱼卵,其数量超出常年水平。1955年春天,新的一批幼鲑在溪流中诞生,它们发现米罗米奇河上游西北流域的溪流非常适宜幼鲑生存。去年DDT扑灭了这一带所有水生昆虫,而到了1955年,蠓虫和墨蚊等小型昆虫已经恢复到原有水平。这类水生昆虫恰恰是幼鲑的主要食物。1954年实施喷药之后,溪流中大量幼鲑都死于非命,无法活到1955年。而这悲惨的事实却给新生的幼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这一年诞生的幼鲑发现食物极为丰富,而与它们抢食的竞争者却是少之又少。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中,1955年诞生的幼鲑飞速成长,存活数量多于常年。它们也因此得以迅速完成了淡水中的生长阶段,提前游回海中。这一批鲑鱼中的大部分于1959年洄游至自己的出生地,在溪流中产下新一代幼鲑。

米罗米奇河上游西北流域的溪流之所以能迅速恢复,其主要原因是该地区的喷药行动仅实施了一年。而进行反复喷药的水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这些水域中都出现了鲑鱼数量剧减的现象。在受到喷药行动影响的所有溪流中,各种尺寸的鲑鱼数量急剧下降。生物学家发现“在该水域几乎看不到幼鲑的踪迹”。米罗米奇河主干流域的西南部水域历经了1956年和1957年两年喷药之后,1959年在该水域捕获的鲑鱼数量降至10年来最低水平。渔民们也发现洄游鱼群中的幼鲑数量少得惊人。米罗米奇河入海口一处采样点的数据显示,在1959年洄游的鲑鱼中,幼鲑的数量仅为1958年同期数量的1/4。1959年,经过米罗米奇河流域入海的鲑鱼数量约为600 000条,这个数字还不到前3年平均水平的1/3。新布伦瑞克省以鲑鱼为主的渔业将走向何方?基于上述事实,鲑鱼和渔业的命运取决于人们能否找到另一种灭虫方法来替代现有的喷药行动。

发生在加拿大东部的故事并非绝无仅有的特例,该事件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其喷药范围之广和所搜集资料之丰。美国缅因州也有以云杉和白冷杉为主的森林,也面临着如何控制林业病虫害这一难题。鲑鱼同样存在于缅因州森林的溪流中,不过其数量和以前相比已经大为减少。被原木阻塞的溪流中充斥着工业污染物,生物学家和自然保护者们付出了卓绝的努力才使少部分鲑鱼栖息地得以保存。当地森林也饱受卷叶蛾之苦,而喷洒杀虫剂也成了对付卷叶蛾的利器。尽管如此,该地区受到波及的范围相对较小,因此鲑鱼的主要产卵地尚未受到影响。

不过缅因州内陆渔猎署就某地区的河鱼状况写了一份报告,报告中所陈述的事实可被视为某种不祥之兆。报告中写道:“1958年对该地区森林实施喷药之后,大戈达溪中出现了大量奄奄一息的胭脂鱼。这些鱼表现出典型的DDT中毒症状:它们毫无规律地游来游去,在水面挣扎抽搐。在喷药后5天内,在两张水中的防逃网中发现了668条已经死去的胭脂鱼。除此之外,在小戈达溪、凯里、埃尔达和布雷克溪等水域还能见到大量已经死亡的米诺鱼和胭脂鱼。垂死的鱼浮在水面上,它们已经无力游动,只能任由水流将它们冲到下游。在实施喷药一周后,在几处水域也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鳟鱼。它们似乎目不能视,只是任由水流牵引漂至下游。”

大量不同的研究已经证实了DDT会导致鱼类视力受损。一位加拿大生物学家曾于1957年对北温哥华岛的喷药行动进行研究,之后他在报告中提到喷药之后水中的克氏鳟幼鱼行动迟缓,可以直接用手把它们捞上来,而这些幼鱼也不会做出挣扎逃生的尝试。经过研究之后,学者们发现这些鱼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浑浊的白色薄膜,他们由此推断这些鱼的视力已经受到严重损害,有的已经完全失明。加拿大渔业部进行的实验室研究表明:当实验对象(银鲑)暴露于低浓度(百万分之三)的DDT环境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实验对象均表现出失明的症状。鱼眼的晶状体变得浑浊,而鱼的视力也因此受损。

只要是在有森林的地方,现代防控林业害虫的措施都会对栖息在林中溪流里的鱼类形成威胁。在美国,最广为人知的鱼类大量死亡事件发生在黄石国家公园一带。黄石公园及其邻近地区于1955年实施了喷药。当年秋季,黄石河中出现了大量死鱼,这让垂钓者和蒙大拿州的渔猎管理者甚为惊恐。据估计,大约90英里长的河段受到了污染。在一段长达300码的河面上共发现600多条死鱼,其中包括褐鳟、白鲑和胭脂鱼。鳟鱼的天然食物——水生昆虫则完全绝迹。

林业部门的官员们辩称他们是按照“安全剂量”(每英亩1磅DDT)来进行喷药的。不过喷药所造成的后果足以使所有人怀疑“安全剂量”的安全性。1956年蒙大拿州渔猎署联合两个联邦机构(美国鱼类及野生动植物管理局和林业局)展开调查。当年蒙大拿州的喷药面积为900 000英亩,其中800 000英亩在1957年进行了重复喷药。在面积如此之广的喷药区域中,生物学家们很快就选定了研究区域。

这种死亡模式具有鲜明的特点:森林中弥漫着DDT的毒雾,继而一层油膜浮现在水面上,接着鳟鱼的尸体出现在岸边的水面上。学者们对送检的活鱼和死鱼进行了检测分析,他们发现所有这些鱼的组织中都含有DDT残留。在加拿大东部地区,喷药造成的一个严重后果是作为鱼食的有机物大量减少。蒙大拿州的情况也是如此。在许多研究区域,水生昆虫和其他生活在水底的微生物群落已经减至正常数量的1/10。水生生物的数量一旦减少,要想恢复到原有的水平则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而这些昆虫和微生物对鳟鱼的生存是至关重要的。在喷药的来年夏天,只有极少一部分水生昆虫在数量上稍有恢复。在喷药前,其中一条溪流的水底存在着丰富的微生物群落,在喷药之后溪流中几乎找不到任何水生昆虫和微生物。而这条溪流中可供垂钓的鱼类数量也减少了80%。

喷药之后鱼类不一定会马上死亡。蒙大拿州的生物学家发现,对鱼而言,更常见的是在喷药后缓慢死亡。一些鱼类可能是在捕鱼季之后才毒发身亡的,因此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没有相关的报告。在开展研究的溪流中,一些秋季产卵的鱼类在产卵期大量死亡,其中包括褐鳟、溪鳟和白鲑。无论是人类还是鱼类,机体在特殊的生理期都会出现生理应激反应。机体分解体内的脂肪,释放出脂肪中所蕴含的能量,脂肪组织中所聚积的DDT毒素也得以释放,对生物体产生致命的影响。因此,鱼类在秋季产卵期大量死亡的现象也不足为奇了。

现实表明,每英亩1磅DDT的投放密度会给森林溪流中的鱼类造成重大威胁。此外,此前控制卷叶蛾的喷药行动并未收到成效,许多地区将实施重复喷药。蒙大拿州渔猎署坚决反对再次喷药。该署宣称“不会为了某些必要性和成效均尚未明确的项目而使本地渔业资源受到损害”。但同时该署也表示将会与林业局合作,“以寻求危害最小的解决方法”。

有关部门之间的合作能否拯救鱼类?我们可以先看看发生在英属哥伦比亚的事。该地区几年来一直饱受黑头卷叶蛾的困扰,林业局官员担心如果卷叶蛾继续肆虐,林木会大量死亡。他们决定于1957年采取防控措施。林业部向渔猎部门进行咨询,而渔猎部门的官员担心防控措施会对鲑鱼造成危害,并对此表示关切。最后,林业部生物署同意尽其所能修改喷药计划,减少对其他物种的危害,以降低喷药行动对鱼类造成的风险。

尽管相关部门事前已经采取了措施,尽管他们费尽心机减轻喷药对鱼类的危害,但是在喷药之后,4条主要溪流中的鲑鱼几乎全部死亡。在其中一条溪流中,40 000条成年银鲑产下的幼鲑几乎全数死亡。几千条幼小的虹鳟和其他鳟鱼也全军覆没。银鲑的生命周期为3年,而每次洄游产卵的银鲑年龄大致相同。和其他种类的鲑鱼一样,银鲑的洄游本能非常强,它们总要游回自己的出生地,因此以其他溪流为摇篮的银鲑不可能游到这条溪流中。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无银鲑洄游的现象在这条溪流中每3年会出现1次。只有通过人工繁殖和其他方式才能使这为本地带来经济效益的鲑鱼洄游恢复原状。

实际上人们有办法既拯救森林又保有鱼类。如果我们听取了饱含绝望和悲观的建议,我们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把我们的河流变成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河”。我们应该发挥我们的才能,利用一切资源,尝试现有的不同措施,研发出新的方法。已有的记录表明,人类可以使用自然界的寄生虫来控制卷叶蛾,其效果比喷洒杀虫剂更好。我们应尽量采用此类自然防控手段,将其效用发挥到极致。我们还可以使用毒性较弱的杀虫剂,或是引入微生物使卷叶蛾染上疾病。如此一来既可以达到控制卷叶蛾的目的,又不会危害整片森林的生态体系。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们将详细讨论这些替代方法及其实效。与此同时,我们必须认识到使用杀虫剂来控制林木病虫害既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方法。

杀虫剂对鱼类的危害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论述。上文已经提到了第一个方面。这一方面的影响与森林喷药相关,受到威胁的是北部林区溪流中的鱼类,产生危害的物质为DDT。第二个方面所涉及的范围较广,所产生的问题具有向外扩展蔓延的趋势,受到危害的鱼类也是多种多样,包括欧洲鲈鱼、翻车鱼、刺盖翻车鱼和胭脂鱼等鱼类。这些鱼类遍布全国各处水域,无论是在流水还是死水中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产生危害的物质为现阶段所有农用杀虫剂,其中最主要的有毒成分为狄氏剂、异狄氏剂、毒杀芬和七氯。第三方面的影响是杀虫剂的后续影响。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还要考虑到这些杀虫剂在将来会产生何种变化和影响,并做出合理的推论。而考察杀虫剂后续影响的研究目前刚刚起步。这一方面的影响主要与生活在盐沼、海湾和入海口的水生生物有关。

在大规模使用新型有机杀虫剂之后,紧接着会出现鱼类大量死亡的现象。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鱼类对氯化烃类物质极为敏感,而氯化烃又恰恰是现代大多数杀虫剂的主要成分。当人们把上百万吨有毒物质倾洒在地面上,其中一部分必然会进入陆地与海洋之间的水体循环中。

关于鱼类死亡的报告纷至沓来,其中一些报告令人触目惊心。美国公共卫生部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办事处,专门搜集来自各州的鱼类死亡报告,并以此作为判断水体污染的一个参数。

鱼类的生态浩劫还引出了一个与广大民众息息相关的问题。在美国约有2500万人把钓鱼当作主要的休闲活动,另有1500万人不时拿起钓竿娱乐身心。这一人群每年与钓鱼相关的花费约为30亿美元。他们要获取钓鱼许可证,购买船、垂钓设备和露营设备,还要支付汽油和临时住宿等费用。如果他们因故无法钓鱼,受影响的不仅仅是这群以垂钓为乐的人,还有许多个人和组织,他们的经济利益也会受到损害。除了作为娱乐活动的垂钓之外,我们还要考虑到商业性渔业。商业性渔业不仅能带来经济效益,还为人们提供了食物,是人类生活一个重要的食物来源。除了远洋渔业之外,内陆渔业和近海渔业每年捕获的鱼类共计30亿磅。显而易见,在溪流、池塘、河流和海湾受到杀虫剂污染之后,钓鱼运动和商业性渔业也因此饱受重创。

农业喷药对鱼类造成危害的事例比比皆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在某地区使用狄氏剂扑灭稻叶黄潜蝇之后,毗邻地区传出了鱼类大量死亡的报告。共计约有6万条鱼死亡,包括大量蓝腮翻车鱼和其他种类的翻车鱼。路易斯安那州在当地的甘蔗田中喷洒异狄氏剂之后,仅在1960年一年就传出了30多起鱼类大量死亡的报告。在宾夕法尼亚州,人们在果园里喷洒异狄氏剂以控制鼠害,而大量鱼类也因此死亡。在西部平原,人们使用氯丹来扑灭蝗虫,而当地溪流也出现了大量鱼类死亡的现象。

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南部地区为扑灭火蚁而展开的喷药行动。大量药水和药粉被喷洒在几百万英亩的土地上,其喷洒的物质主要为七氯。对鱼类而言,七氯的毒性略低于DDT。根据以往的记录,另一种扑灭火蚁的“特效药”——狄氏剂对所有水生生物具有极大的危害。此外,异狄氏剂和毒杀芬也能对鱼类形成巨大的威胁。

无论是使用七氯还是狄氏剂,所有开展扑灭火蚁行动的地区都传出了水生生物惨遭重创的报告。一些生物学家对此次灾难进行研究,只要从当时生物学家所写的报告中摘录几行文字便可让人们知晓事态如何。来自德克萨斯州的报告:“尽管已经为保护运河做出了努力,仍有大量水生生物死亡,”“喷药地区的所有水域中均能见到死鱼,”“大量鱼类死亡的现象已经持续了3个星期……”来自亚拉巴马州的报告:“喷药几天之后,威尔科克斯县出现大量成年鱼类死亡的现象,”“浅坑积水和较小支流中的鱼类似乎已完全消失。”

路易斯安那州的农民抱怨说他们的池塘养鱼业也惨遭“池鱼之殃”。当地的一条沟渠中出现了大量死鱼,在不到0.25英里的范围内,500多条鱼或是毫无生气地随波漂荡,或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岸边。在另一个地区的水域中,只有不到3%的翻车鱼存活下来,另有5个品种的鱼似乎已经不见踪影。

在佛罗里达州,学者们发现喷药地区的池鱼体内不仅还有七氯残留,还含有另一种化学衍生物环氧七氯。体内含有这两种物质的鱼包括翻车鱼和欧洲鲈鱼,而这两种鱼深受垂钓者们喜爱。它们经常作为美味佳肴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然而这些鱼体内出现的化学物质——七氯和环氧七氯已被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视为剧毒物,即使摄入少量也会对人类造成很大危害。

大量关于鱼类、蛙类以及其他水生生物的死亡报告纷至沓来。美国鱼类学家和爬行类学家协会是一个致力于研究鱼类、爬行类和两栖类动物的科研组织,该协会于1958年通过一项决议,呼吁农业部和其他相关机构“在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之前,停止七氯、狄氏剂以及其他相关有毒物质的空中喷洒行动”。同时,该协会还提到在美国东南部生活着大量鱼类和其他生物,其中一些物种仅存活于这一区域,在世界其他地方无法找到。该协会呼吁民众关注这些生物的生存状况,并提醒人们“由于其中许多物种存活的区域面积很小,环境的改变极有可能导致它们全部灭绝”。

南部多个州喷洒杀虫剂以控制棉花病虫害,当地的鱼类也因此深受其害。1950年夏天,一场灾难席卷了以棉花种植为主业的阿拉巴马州北部地区。在此之前,当地政府曾在一些地区小规模喷洒有机杀虫剂以控制棉铃象甲。经历了几个暖冬之后,1950年棉铃象甲数量大增。当地郡县政府派出农业指导员对农场主进行指导。80%至95%的农场主听取了农业指导员的意见,开始使用杀虫剂对付棉铃象甲。其中农场主们最常使用的杀虫剂——毒杀芬是对鱼类危害最大的几种化学物质之一。

当年夏天大雨频降,雨水不停冲刷着棉花田,裹挟着杀虫剂毒素流入溪流之中。由于雨水稀释了棉田里的杀虫剂,农场主们又忙着喷洒更多的药物。当年该地区棉田里的毒杀芬平均投放密度为每英亩63磅,其中一些农场的药物投放密度高达每英亩200磅。其中最极端的例子是某个狂热的农场主以每英亩0.25吨的投放密度投放杀虫剂。

此类行动的后果显而易见,只需看看弗林特河便可见一斑。弗林特河在阿拉巴马州产棉区蜿蜒50英里之后汇入威勒水库。8月1日,弗林特河流域出现了强降雨。雨水的涓涓细流化作小河,流过一片片棉田,涌入弗林特河中,致使弗林特河的水位上涨了6英寸。不过流入河中的不仅仅是雨水。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弗林特河里的鱼颇为古怪,它们有的在靠近水面处转圈,有的跃出水面,落在河岸上。要抓住这些鱼简直是轻而易举。一个农民捡拾了几条鱼,把它们放进一个池塘中。这池塘的源头是一眼清泉,池水没有受到污染。可是即使是在纯净的池水中,捡回来的几条鱼也难以存活。在8月2日当天,不停涌现的死鱼被冲到弗林特河下游。这一事件只是前奏。之后每次降雨都会把大量杀虫剂冲入河中,造成大量鱼类死亡,而8月10日的强降雨更是登峰造极。在此次降雨过后,弗林特河里的鱼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条逃过一劫。可是在经历了8月15日的降雨之后,这些“幸存者”最终也死于非命。人们为了测试河水中化学物质的致命毒性,把金鱼放入河中的网箱里。一天之内,用于实验的金鱼全数死亡。

弗林特河此次浩劫的受害者包括大量刺盖翻车鱼,而这种鱼正是垂钓者们的最爱。此外在弗林特河流经的威勒水库中也发现了大量死亡的欧洲鲈鱼和翻车鱼。弗林特河中无经济价值的杂鱼——鲤鱼、水牛鱼、石首鱼、鰶鱼和鲶鱼也难逃死亡的厄运。这些遭难的鱼并未出现患病的迹象,只是鱼鳃显现出诡异的酒红色。在濒死之时这些鱼都会毫无规律地游动挣扎。

在温暖封闭的农场鱼塘中,池鱼的境况也不乐观。在鱼塘附近使用杀虫剂也会导致池鱼大量死亡。大量事实证明,导致池鱼死亡的毒物一般是通过雨水和地面径流进入池塘中。地面径流是池塘的主要污染源,而一些喷洒杀虫剂的飞行员在飞过池塘上空时没有关闭喷嘴,这也会造成池塘的污染。即使消除了这两个污染源头,正常农业生产使用的化学物质也会将鱼类置于危险的境地。农用化学物质不断聚积,最终达到并超过鱼类的致死浓度。即使大幅度减少农药的使用量也于事无补。就农场鱼塘而言,每英亩0.1磅的农用杀虫剂即会对鱼类形成威胁。而毒素一旦进入鱼塘中则很难清除。一个农场主为了清除鱼塘中的小银鱼在鱼塘中投放了DDT。该鱼塘在经过多次排水清洗之后,放养在塘中的翻车鱼死亡率仍高达94%。显而易见,毒素依然残留在塘底的淤泥中。

相较于杀虫剂刚刚投入使用的时期,当前的状况进一步恶化。1961年,俄克拉荷马州野生动植物保护署声称他们每周至少会收到一份农用鱼塘和小型湖泊的鱼群死亡报告。而此类报告正在不断增多。俄克拉荷马州出现的情况与其他地区大同小异:人们在农田中喷洒杀虫剂,强降雨把有毒物质冲入鱼塘,造成大量鱼类死亡。这相似的一幕在各地不停上演,早已为人们所熟知。

在世界上某些地区,鱼塘养殖业出产的鱼是当地人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在这些地区,喷洒农药之前更应考虑到该化学物质对鱼类的影响,否则一些迫在眉睫的问题便因此而生。卡富埃欧鳊是罗德西亚重要的食用鱼类,也是中非地区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生活在浅水池中的卡富埃欧鳊鱼苗如果暴露在浓度为百万分之零点零四的DDT环境中就会死亡。除了DDT之外,其他杀虫剂也会导致卡富埃欧鳊死亡,其致死剂量甚至还低于百万分之零点零四。不幸的是,这种鱼生活的浅水池恰恰是蚊子的孳生地。如何在治理蚊虫的同时保护卡富埃欧鳊?目前人们仍未能找到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法。

菲律宾、中国、越南、泰国、印度尼西亚和印度的虱目鱼养殖业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在这些地区,虱目鱼一般养在海边的浅水坑中。来源不明的虱目鱼苗有时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近海水域。人们把这些鱼苗捞上来,放入岸边的浅水池中进行养殖。对于几百万以稻谷为主食的东南亚人和印度人来说,虱目鱼是非常重要的动物蛋白来源。太平洋科学会议曾建议各国共同努力,寻找虱目鱼的产卵地并推行大规模养殖。然而,喷洒杀虫剂的行动给这些地区的海边鱼塘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以菲律宾为例,一次以扑灭蚊虫为目的的空中喷药就给许多鱼塘主造成了难以挽回的经济损失。其中受到波及的一张鱼塘中放养了约120 000条虱目鱼,当喷药的飞机在鱼塘上空飞过之后,塘中超过半数的鱼立即死亡。尽管鱼塘所有者拼尽全力加以挽救,不停用清水冲刷鱼塘稀释毒素,最终仍无济于事。

近年来出现的最惊人的鱼类死亡事件发生在德克萨斯州,具体位置为奥斯汀下游的科罗拉多河河段。1961年1月15日(周日)上午,太阳刚出来不久,奥斯汀的新塘湖及其下游5英里的河段开始出现死鱼。而在一天之前,情况并无任何异样。1月16日(周一),有报告称下游50英里处出现死鱼。此时的情况甚为明了:一股毒流正沿着河道顺流而下。1月21日,下游100英里的拉格兰奇河段出现死鱼;一周之后,这股毒流已经将魔爪伸到了奥斯汀下游200英里的地区。1月下旬,为了防止毒流进入玛塔戈达湾,当地政府关闭了内陆水道,将受污染的河水引入墨西哥湾。

与此同时,奥斯汀的调查者们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氯丹和毒杀芬的气息。在一个下水道的出口处,这种气味尤为强烈。某家企业之前曾因通过这条下水道排放工业废水而惹上麻烦。德克萨斯州渔猎署的官员沿着这条下水道溯游而上,他们发现下水道的开口处弥漫着六氯化苯的气味。最后他们发现某家化工厂的排水管与这条下水道交汇。这家化工厂出产的主要产品包括DDT、六氯化苯、氯丹、毒杀芬和其他杀虫剂。该化工厂的负责人承认最近有大量粉末状的杀虫剂在清洗过程中被冲入下水道中,而他提供的另一信息更值得关注:在过去的10年里,处理杀虫剂溢出物和残留物的方法就是用水冲入下水道中。

在进一步的调查中,渔猎署官员在其他化工厂中发现雨水或清洁用水也会将杀虫剂冲入下水道中。在此次浩劫中,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之前的一次下水道清理行动。在出现死鱼的几天前,本地的下水道系统曾进行过一次高压喷水清洗。几百万加仑的水进入下水道中,冲刷下水道的内壁。毫无疑问,此次清洗行动将积聚在管壁、沙砾和积垢中的杀虫剂冲入湖中和河中。随后进行的化学测试也证实了这一点。

大量致命的化学物质流入科罗拉多河中,死神也乘着水势顺流而下。新塘湖下游140英里范围内的鱼类几乎全数死亡。后来人们为了寻找存活下来的鱼,在这片水域中放置围网,可是起网的时候却发现网中空空如也。平均每英里河段能捞上约1000磅的死鱼,在这些死鱼中人们发现了27种不同的鱼类,深受垂钓者们喜爱的斑点叉尾鮰鱼也难逃一劫。此外,河中的死鱼还包括蓝鲶鱼、扁头鲶鱼、大头鱼、四个品种的翻车鱼、小银鱼、鲦鱼、裂唇绒口鱼、大嘴鲈鱼、鲤鱼、鲱鲤、胭脂鱼、黄鳝、雀鳝、河鲤形亚口鱼、鰶鱼和水牛鱼。其中一些死鱼体形硕大,看来该水域的鱼类元老也难逃一劫。人们发现许多重量超过25磅的扁头鲶鱼,一些当地居民在河道中发现约60磅重的鲶鱼,其中一条重达84磅。

渔猎署认为即使没有新的污染物进入科罗拉多河中,该水域鱼类的生态或许在几年内都无法恢复原状。其中一些品种的鱼类仅分布在科罗拉多河等少数水域,其种群数量有可能永远也难以恢复;其他鱼类的种群也只有在州政府大力推广人工养殖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得以恢复。

以上就是奥斯汀鱼类大浩劫的始末。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故事并没有结束。河水向下游奔流了200英里之后仍具有致死的毒性。河流下游的玛塔戈达湾中设有牡蛎养殖场和捕虾场,而有关人士认为科罗拉多河的河水毒性太强,不宜让其流入玛塔戈达湾。于是这道毒流最后被引入开放的墨西哥湾。含有毒素的河水流入墨西哥湾之后又会怎么样呢?除了科罗拉多河之外,还有多条河流的河水携带着同样致命的污染物,而这些河流的情况又如何呢?

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未能解答这两个问题,只能通过推测来寻找答案。不过人们开始关注杀虫剂污染对入海口、盐沼、海湾和近海水域的影响。这些水域不仅要接受河流中的污染物,人们还经常为了扑灭蚊虫等害虫而直接对这些水域实施喷药。

杀虫剂对盐沼、入海口和水湾中的生物有何影响?在佛罗里达州东海岸印第安河流域发生的事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1955年春季,当地政府为了扑灭白蛉的幼虫,在圣鲁斯郡的2000英亩盐沼中喷洒了狄氏剂,其投放密度为每英亩1磅狄氏剂活性成分。对盐沼中的水生生物而言,此次喷药行动不啻一场浩劫。在喷药之后,州立卫生局下属的昆虫研究中心派出专家对该水域进行调查。调查报告指出该水域的所有鱼类几乎“全数死亡”,死鱼中包括鲱鲤、锯盖鱼、银鲈鱼和食蚊鱼。在海岸附近,死鱼随处可见。从飞机上可以看到鲨鱼正向这片近海海域靠近,它们被奄奄一息的鱼群所吸引,正准备冲上来饱餐一顿。这一带所有水生生物都无法幸免。

在喷药结束后不久,死鱼开始浮现在海边的盐沼中。调查组的R.W.哈林顿和W.L.比德林梅尔在报告中提供了几个数字:根据保守估计,喷药过后该地区的盐沼水体(不包括印第安河入海口水域)中出现的死鱼重量约为20至30吨,包括至少30个种类的鱼约1 175 000条。

狄氏剂对软体动物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而甲壳纲动物在该地区则完全绝迹。蟹类种群饱受重创,数量锐减。招潮蟹也几乎全军覆没,只剩寥寥几只在一些未被“毒素炮弹”击中的小块区域苟延残喘。

最早死去的是体型较大的垂钓鱼类和食用鱼类。奄奄一息的鱼成了蟹类的美餐,可是到了第二天螃蟹们也死于非命。继螃蟹之后,蜗牛继续吞食死鱼。两周之后,死鱼已经无影无踪了。

全美奥杜邦协会在位于佛罗里达州海岸对面的坦帕湾内设立了一个海鸟保护区,威士忌残礁也被纳入该保护区之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当地卫生部门为了扑灭盐沼蚊虫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喷药行动之后,该保护区变成了动物们的集中营。喷药行动的主要受害者是鱼类和蟹类,其中招潮蟹对此次杀戮更是毫无招架之力。招潮蟹是一种小巧美丽的甲壳纲动物,它们在沙地滩涂上成群结队地爬行,宛如一群群悠然自在的牛羊。当地政府在当年夏秋两季连续进行了多次喷药,其中一些地区的喷药次数多达16次。而该地区的招潮蟹也因此陷入灾难之中。已故的赫伯特·R.米尔斯博士曾根据自己对此处的观察,向我们描绘了一幅悲惨黯淡的画面:“显而易见,此地的招潮蟹数量正在逐渐减少。我根据10月12日的潮汐条件和天气条件来推断,当天在这片沙滩上应该能见到约100 000只招潮蟹。可我找遍了整片沙滩也只发现了不到100只招潮蟹。这些硕果仅存的招潮蟹有些已经死了,有些仿佛重病缠身,奄奄一息。它们抽搐颤抖,跌跌撞撞,根本无法正常爬行。不过在附近未经喷药的地区仍有大量招潮蟹出现。”

招潮蟹在其栖息地的生态系统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如果招潮蟹局地灭绝或大量减少,很难找到其他物种来替代它。招潮蟹是许多生物重要的食物来源。沿海地区的浣熊以招潮蟹为食,在沼泽栖息的长嘴秧鸡和滨鸟以及偶尔光顾海滨的海鸟也把招潮蟹当成自己的食物来源。新泽西州一些盐沼地区在喷洒了DDT之后出现了笑鸥数量急剧减少的现象。在喷药后几周内,笑鸥的数量减少了85%。究其原因,或许是由于在喷药之后笑鸥无法找到足够的食物所致。除此之外,招潮蟹的重要性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它们不停地在沼泽淤泥下挖出四通八达的地道,为沼泽松土,清理淤泥,同时还为渔民们提供了大量鱼饵。

不过在潮沼和入海口一带,招潮蟹并非唯一一种受到杀虫剂威胁的生物。还有一些对人类而言更为重要的物种也受到威胁。其中一例就是生活在切萨皮克湾和大西洋沿岸其他地区的青蟹。青蟹对杀虫剂极为敏感,每次对潮沼地带的溪流、沟渠和池塘进行喷药之后都会造成大量青蟹死亡。不仅是栖息在喷药地区的青蟹难逃一劫,无意中进入喷药区域的青蟹也无法幸免。有些青蟹并非死于直接与毒物接触。青蟹在此处的遭遇与印第安河流域沼泽中的“螃蟹清道夫”颇为相似,它们以死鱼为食,进而引发间接中毒。

杀虫剂对龙虾的影响尚未明确,不过鉴于龙虾与青蟹同属节肢动物,其生理结构大致相同,学者们推测相同的灾难或许也会发生在龙虾身上。与青蟹和龙虾同属一类的石蟹等甲壳纲动物是人类的食物,对人类而言具有直接的经济价值。或许它们也陷入了类似的灾难之中。包括海湾、水湾、河流入海口和潮沼在内的近海水域构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生态单元。这些水域与大量鱼类、软体动物和甲壳纲动物息息相关,不可分割。如果这些物种无法在近海海域生存,我们餐桌上的大部分海产品也会就此消失。

对于海鱼来说,近海水域的水质也十分重要。许多海鱼把近海水域当成了产卵地和哺育下一代的温床,而幼小的海鱼也要在近海水域中觅食。在佛罗里达州西海岸最南端,溪流港汊在红树林的掩映下交织成网。这一区域将佛罗里达州西部1/3的海岸线囊括在内,而海鲢的幼鱼就在这水道交织而成的迷宫中生长。距离大西洋海岸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小岛构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堤岸,仿佛一条防护链横亘在纽约南岸和外海之间。岛链和大陆之间的水域也是海鳟、黄花鱼、斑点鱼和鼓鱼的产卵地。它们在河流入海口附近的浅海中产下鱼卵,幼鱼诞生之后乘着潮汐穿过入海口。在柯里塔克、帕姆里克和博格等多处海湾海峡中有丰富的食物可供幼鱼食用,而幼鱼也得以迅速成长。这些温暖的“鱼类育儿室”不仅能为幼鱼提供丰富的食物,还能保护幼鱼不受狂风大浪和成年鱼类的侵扰。假设这些“鱼类育儿室”完全消失,大量幼鱼便难以存活,而多种鱼类和其他水生生物势必难以维持其种群的延续。可现在人们却任由这些水域受到杀虫剂的污染。这些污染物或是来自已受污染的河流,或是来自在海边沼泽地带喷洒的杀虫剂。相较于成年阶段的鱼,处于幼年阶段的鱼对杀虫剂更为敏感。

近海海域同样也是幼虾的觅食地。在位于大西洋南部沿岸和墨西哥湾周边的几个州中,某种广泛分布的虾成为了当地渔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虾在海中产卵,幼虾诞生几周之后进入海湾和入海口等近海水域,并在这些水域中经历一系列蜕皮和形态上的转变。从5、6月到秋季的这段时间里,幼虾一直待在近海水域中,而水底的腐殖质则成为它们的主要食物。在这些幼虾生活在近海的这段时间内,近海水域的水质好坏不仅关系到幼虾的存活和虾群的延续,也影响到以捕虾为支柱的当地渔业。

杀虫剂是否会影响到捕虾业和水产品的市场供应?最近商业水产局曾在实验室中进行一系列实验,或许实验结果能为我们提供答案。对于具有经济效益的虾类而言,刚脱离幼体期的幼虾对杀虫剂的耐受度极低。衡量杀虫剂的浓度通常是以百万分之一为单位,而对幼虾而言则要精确到十亿分之一。例如在一次实验中,超过一半的实验对象(幼虾)在狄氏剂浓度为十亿分之十五的环境中死亡。而其他种类的杀虫剂对虾类的危害更大。异狄氏剂是毒性最强的杀虫剂之一,在一次实验中,半数实验对象(幼虾)在异狄氏剂浓度为十亿分之零点五的环境中死亡。

此外,杀虫剂也对牡蛎和蛤蜊构成多重威胁。和鱼虾一样,牡蛎和蛤蜊在幼体阶段最为脆弱。这些贝类动物一般栖息在水底,在新英格兰到德克萨斯的海湾、海峡和潮汐河流中均可见到它们的踪迹,太平洋沿岸的某些避风水域也是它们的家园。成年的贝类动物选定栖息地后便不再迁徙。它们在海中产卵,幼体破卵而出之后在该水域独立生存,这一阶段将持续几周的时间。如果某个渔民在夏季驾驶拖网渔船在这些水域游弋,他在渔船的细孔拖网中不仅可以找到大量的水生植物和浮游生物,还能发现牡蛎和蛤蜊的幼体。这些牡蛎和蛤蜊个头很小,它们的外壳就像玻璃一样又薄又脆。这些如尘埃般大小的贝类动物幼体在水面游弋,以微小的浮游生物为食。如果该水域缺乏浮游生物,贝类动物的幼体就有可能饿死。而杀虫剂却可以让大片浮游生物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些常用于草坪、农田、路边灌木和沿海沼泽的除草剂对浮游生物危害极大,只须十亿分之几的浓度便可让浮游生物完全消失,而贝类动物的幼体也因此无法找到足够的食物存活下去。

脆弱的贝类幼体本身也面临着杀虫剂的威胁。一些常用杀虫剂在极低剂量的情况下也会导致贝类动物幼体死亡。即使是低于致死剂量的杀虫剂也会造成贝类幼体发育迟缓,这就等于变相延长了贝类动物的幼体生长阶段。它们在充斥着毒物的环境中逗留越久,活到成年的机率就越低。

目前看来,一些杀虫剂对成年贝类动物的危害较小,但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杀虫剂会在牡蛎和蛤蜊的消化器官等体内组织中聚积,而人们在食用这两种贝类时通常是整只食用的,有时甚至未经烹煮便直接食用。商业水产局的菲利普·巴特勒博士以知更鸟为例指出其中的危险性。知更鸟并非直接死于DDT。DDT在知更鸟的食物——蚯蚓体内聚集,当知更鸟吃下含有毒素的蚯蚓,它们也成为了杀虫剂的间接受害者。如果人类食用了受污染的水产品,那么人类便处于和知更鸟一样的境地。

杀虫剂对水生生物王国的危害让人触目惊心:在河流池塘中,成千上万的鱼类蟹类纷纷殒命。受杀虫剂污染的水沿着河道流入海洋,直接的后果我们已经看到了,而那些鲜为人知的间接作用虽然难以估量,却有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水体污染的情势错综复杂,还有许多问题目前尚无令人满意的答案。现在我们知道杀虫剂沿着农田和森林的径流流入河中,并跟随着河水流入大海。或许所有主要河流中都蕴含着毒素,可是我们还无法详细列出所有进入水体的化学物质名称,也不清楚其数量多少。一旦河水流入海中,在高度稀释的状态下也没有可靠的方法来加以鉴定。我们知道这些化学物质在水体流动的过程中发生了改变,可是变化后的物质毒性是强是弱仍不得而知。其次,不同的化学物质之间会发生何种反应?海洋中存在着多种矿物质,它们在与杀虫剂混合流动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这些问题还需要人们继续去研究解答。要解答这类问题就需要进行大量的研究,而进行研究需要资金支持,可目前在这方面投入的经费却少得可怜。

淡水渔业和海水渔业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与无数人的利益和生计息息相关。混入水体中的杀虫剂已经对渔业资源造成了威胁,关于这点不会有人持有异议。人们每年投入巨资研发毒性更强的杀虫剂,为什么不能从这笔巨额经费中拿出一小部分投入更有建设性的研究领域?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研发出更安全的化学物质,使河流海洋免受毒物的污染。公众什么时候才能充分了解事实的真相并提出这种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