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香油香一屋子
钱葱茏磕个头,惊慌得跳了出来,他草帽都吓脱了。去扭也吓得跑出,递茶水都不敢喝了。他们面容惨白地说:跑都跑不彻!操,把人胆都骇破了!把好人都骇死了!操娘的,那死人停门板上,还在动,这么动,这么动呢!
那会儿,我老岳催着姑妈,给穿衣,给穿衣呔。姑妈被催不过,说家公你要穿啊,你叫穿你负责,穿上就脱不下了噢!
那团大红花里,果然在动,像好朵大花儿被春风催了蕊,还要盛开。我磕第二个头盯着,在扭动,在呼吸了,尸首身颤,我身抖,第三个头我哪磕得下去。
人死了,先上大椅,穿上路衣,烧上路钱,头一歪断气了,放下来停门板上,一般用他自己的房门。停着了,就不能使他活过来了,活过来怎么办?举下人不好,诈尸,举下人倒霉,出大事的!姑妈说。
那妇人整个腮帮变了色,却止住哭声,穿过人群进去,到死尸边上对她说:我来望望,被单都没掖好,亲娘一生爱好,我给我亲娘牵抻坦。
妇人把手伸去了,掖那花床单,她有劲的手上使了暗劲的,大花毯下开始大动,死尸仿佛被唤醒一般。
“你看,长命灯也没点好么”,唤小覆盆说,“覆盆小货,递一壶香油来。”
小覆盆递上壶,有点颤颤地朝里倒,她妈那善杀鳝的妇人端着碗,碗里摆着捻过的棉芯,油往蓝边碗内一冲,那芯子起一跳,妇人的手只一脱,香油洒了。香油洒在奶的花毯上,一屋子香油的香。
“小死货儿,快递抹布,我给你奶揩一揩。”接过抹布,那妇人给奶脸腮四处抹着,忽就抹向了奶的鼻峰,那个高处,那个至高点,那个高峰下,冲冒丝丝热热的气。覆盆娘的右手,只一扪,死死“扪”住了那里。
停着的尸体开始踢踏,脚踢人头高,奶发出了叫唤声,把香油踢泼了,长命灯舞滚了!
在死尸的头前点着,香油,菜碗,棉芯子。长明灯照亮亡人的路,亡人的路要点长命灯。长命灯也是长明灯,长明灯也是长命灯,人不死不点长命灯,人一死就点长明灯,就好像人是那灯,灯是那人,就好像人不是灯,灯不是人。但是奶蹦跶,并踢腾了,奶的一双小脚并身子扭转,奶的一双小脚蜂飞蝶舞。香油泼了,香油更香了。
小覆盆叫了:“奶没死呀!娘干吗扪她?”
“谁扪她了?小死货,小死屄儿!你泼你奶一脸香油,我给你奶抹抹脸!”说着那惯杀鳝的手上加大暗劲儿,老死尸还在翻转着,扭曲着,老死尸像条老黄鳝!碗再次被打落,长命灯要灭,“小淮洪屄!再递香油来!”又泼了,又洒了,奶被扪的,她的身子,手脚一齐,蜂飞蝶舞,蝴蝶飞回春天了。一屋子香油香,一屋子香油香。覆盆听到“噗”的一声,奶不动了。香油香一屋子,哭声更浓了。“我亲的亲娘耶……”雨下得更大了。
死人是拉了,拉了一裤子,姑妈说,死人一拉就断气走了。
我在屋外碰到老岳,老家伙又提来一塑料壶,听到里面说,香油不要了,够了!
“我苦命的亲娘耶,我有福的亲娘呀……”
“我有福的亲娘耶,我懂理的亲娘呀……花开万朵要结籽,人活一百也是死呀,我有福的亲娘耶,我懂理的亲娘呀,你要保佑你的儿子儿孙耶,你要保佑你的儿孙长命百岁……人赛雨点耶,子子孙孙呀——”
小覆盆也哭了,跟着娘号啕大哭,许多人号啕,老六,洞负妇人都跟着大哭。香油一屋子,哭声一屋子。香油香一屋子,哭声哭一屋子,一屋子哭声哭,一屋子香油香。
葬礼过后,妇人骂:“小淮洪屄,孬货!”
葬礼过后,村人都骂小覆盆。
没有死,就没有死!我娘把我奶“扪”死的!活活扪死的!
“哈屄,淮洪货!覆盆是个孬货儿!”
孬子孬,吃鱼泡,三大碗,堆多高。人问孬子可还吃,孬子胀得屎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