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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海滨小镇,马车就驶上了陡峻崎岖的山坡。
两匹马拉着门窗紧闭的马车在山间前行。每当它们费力地向前迈出一步时,都会耷拉下脑袋。随着马儿缓慢前行的步伐,悬挂在马脖子上的铃档和饰物叮当作响,对它们来说仿佛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车夫不时地拉长嗓门,发出抱怨的声音,催促那两匹瘦弱的可怜马儿快点赶路。
走到半路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黑暗突然笼罩周围的一切。在这荒芜之地,孤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四处寂静无声,连最轻微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突如而至的黑暗和寂静唤醒了修纳被酒精麻痹的神智,尽管他依旧沉浸在海边落日那光彩夺目的美景中,耀眼的光辉似乎还在他的眼前闪动不止。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一开始,修纳闭上眼睛,暗自盼望能够睡着。但是,现在,在漆黑一片的车厢里,他重新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的玻璃窗。车窗玻璃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阵阵响声。
他觉得自己仿佛正不知不觉地从一场酣梦中醒来。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醒过来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就像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劲,脑袋仿佛被沉重的抑郁压得动弹不得。他瘫倒在座位上,下巴耷拉在胸前,双腿靠在前排的位置上,左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哦,怎么会这样?他真的喝醉了吗?
“停下。”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他想象自己从容地走下马车,在夜晚的田野间漫无目的地流浪。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想必,那条狗正是冲着在山谷间漂泊的他狂吠不止。
“停下。”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几乎听不见声音。他再一次缓缓地闭上眼睛。
不!他没有必要让车停下,他应该静悄悄地跳下马车,不让车夫发现。等马车驶离这陡峭的山坡,他就可以从车上逃走,逃进荒凉的田野,开始无尽的奔跑,跑向路尽头的大海。
然而,他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噗哈。”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舌头已经僵硬。
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情,令他惊慌不已。他用颤抖的右手使劲挠额头,想道:
“遗书……那封遗书!”
他把写给儿子的遗书放在了枕头上。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看见了,全家一定都在为他的死而悲恸欲绝。他自杀的消息也必定在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警察呢?不用说,警察肯定也上门了。他们一定会把钥匙交给警察,然后就会发现钱柜已经空空如也。可耻,不幸,可笑,监狱,这几个字眼不停地在修纳的眼前晃来晃去。
马车依旧在陡坡之间缓慢而艰难地颠簸前行。
不,不。突然,修纳痛苦不安地浑身颤抖起来,他很想叫车夫把马车停下。但是停下以后呢?不,不,下车?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嘴唇,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当手指捏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他张开手,把手伸出车窗,借着外面的月光仔细地观察手掌。他愣住了,是毒药!没错,是他以前放在口袋里的毒药,他忘记了。他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把毒药扔进嘴里,吞了下去。接着,他迅速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剩下所有的毒药。口袋空了。他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和腹腔似乎裂开了。他觉得呼吸渐渐困难,于是把头伸出了车窗。
“我就要死了。”
宽阔的山谷间洒满了清冷微弱的月辉。远处的山丘高耸在夜幕中,在银色天际的衬托下,黑黝黝的山丘勾勒出一道道清晰的轮廓。
月光如水,看着眼前这美好静谧的一幕,修纳顿感心里格外风平浪静。他把手撑在车门上,用手托住下巴,看着窗外的景色,静静等待。山谷下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蟋蟀叫声,听上去就像是在某处潺潺流动的河面上闪烁的月光,也发出了颤动不止的回响。
他抬起眼看着天空,依旧用手托着下巴。他再一次望向远处漆黑的山丘和山谷,仿佛想看清对于其他活着的人来说,这世间究竟留给了他们怎样的风景。因为他知道,留给他自己的已经什么也不剩了。不用过多久,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时间静止了吗?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痛楚呢?
“我还没死吗?”
很快,这种想法似乎给他带来了他所期待的感觉。他突然缩成一团,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腹部。不,事实上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额头,啊!竟然全是冷汗!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他的身心,仿佛深入骨髓。死亡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这巨大、可怖的黑色阴影眼看就要吞没他,他在死亡的阴影下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他在马车里抽搐着,这时,他感受到内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用牙咬住一只垫子,拼命克制自己不叫出声来。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了歌声,是谁在唱歌?是天上的那轮明月吗?
是车夫在唱着一首平淡乏味的歌谣。明月依旧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两匹精疲力尽的马儿挣扎着拉动这辆黑色的马车,在这条尘土飞扬的路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