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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莫律师本以为早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正收拾好书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这三位不知姓名的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几位是?”他粗声粗气地问道。
“皮齐里利·塞拉菲诺,”神色悲惨的男人又说了一遍。他鞠了一个更深的躬,然后瞥了一眼妻子和女儿,想看看她们是如何行屈膝礼的。
总之,她们行礼行得还算妥当。他出于本能跟随着她们的动作一起行礼,他们动作一致,看上去就像是被训练好的猴子似的。
“请坐,请坐,”祖莫律师说。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哑剧一般的场面,然后说:“时候不早了,我过会儿要走了。”
他们三人立刻坐到书桌前,神情非常困窘。皮齐里利勉强挤出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微笑,那张蜡黄的脸都快痉挛了。这微笑太令人心酸了,谁知道这可怜的男人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是这样的,律师先生……”
“我们来是为了……”女儿也同时开了口。
母亲双眼盯着天花板,喘了一口粗气,说:
“这简直就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好的,总之请你们一位一位地说吧。”祖莫律师皱着眉头说道,“请简洁明了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律师先生,”皮齐里利说,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们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这简直就是谋杀啊,律师先生!”妻子再一次脱口而出,打断了丈夫的话。
“妈妈!”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想劝母亲不要说话,或是劝她说话的语气更加平静一点。
皮齐里利看了一眼妻子,随即摆出和他那瘦小的身躯极不相称的威严架势,说:
“玛拉萝,请你别插嘴了,让我来说!是的,律师先生,我们收到了传票。我们现在不得不离开我们居住的那所房子,因为……”
“我明白了。你们是被赶出来了吗?”祖莫律师问,他想尽量简单地处理这件事情,避免冗长无用的谈话。
“不,先生,不是这样的。”皮齐里利谦恭地回答道,“事情恰恰相反。一直以来,我们总是按时付房租,甚至提前付。我们是出于自愿离开我们的住处,甚至,是违背了房东的意愿的,他其实并不想让我们离开。现在,房东要求我们遵守住房合同的条款,而且,他还要我们为他受到的损失承担责任。因为,按照他的说法,我们诽谤了他的房子。”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祖莫律师问道。他沉下脸,看向那位妻子,说:“你们是自愿离开住所的,你们诽谤了他的房子,然而房东说……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亲爱的先生,太太,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律师就像一位听别人忏悔的神甫一样,你们坦白地把实话告诉我吧!是非法交易吗?”
“不,不是这样的,律师先生!”皮齐里利赶紧回答道。他把双手放在胸口,说:“什么?非法交易?不!完全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们不是商人。我的妻子只是把一些小钱借出去,然后收取合理的利息罢了……”
“正当合理的利息,我明白了!”
“没错,律师先生,请您相信,连最神圣的教会都认可我们收取的利息的。但是,这和我们现在遇到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们的房东格腊内拉,硬要说我们诽谤了他的房子。因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住在那座遭到诅咒的房子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怪事啊,律师先生!现在,我,我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哦,上帝啊!请您救赎这世上的一切生灵并让他们得到解脱吧!”妻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站了起来,举起双臂,然后用那只戴满戒指的手在胸口一个劲儿地画着十字。
女儿低着头,紧紧地咬着嘴唇。她接着又说了一句:
“这真的是迫害啊。妈妈,坐下吧。”
“是的,我们确实受到了迫害,先生,”男人附和道,“快坐下,玛拉萝!没错,迫害,就是这个词。在那座房子里,我们受到了整整三个月的迫害,我们快要被逼上绝路了!”
“到底是谁在迫害你们?”祖莫律师大叫道,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律师先生,”皮齐里利慢悠悠地回答道。他把身子朝书桌边探过去,然后用一只手遮住嘴,同时用另一只手命令另外两个女人保持安静。接着,他小声地说:“嘘,嘘……律师先生,是鬼魂在迫害我们!”
“你说谁?”祖莫律师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魂!是的,律师先生,我们受到了鬼魂的迫害!”妻子一边勇敢地大声说道,一边把双手举在空中挥舞着。
祖莫律师刷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请回吧!别在这里和我开玩笑了!受到鬼魂的迫害?我的先生、太太,我现在要去吃饭了!”
看到律师这么大发脾气,他们三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把律师围住,想让他留下来听他们解释。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哀求道:
“律师先生,律师先生!您不相信我们说的话吗?请您好好听我们说。真的是鬼魂啊,是穷凶极恶的魔鬼啊!我们真的看见了,是亲眼看见的!我们不仅看见了,还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我们因此受尽了折磨,整整三个月不得安宁啊!”
祖莫律师愤怒地摇摇头,说:
“我已经说过了,请你们快离开!你们都疯了!你们跑到我这里做什么?你们应该去疯人院才对!疯人院,我的先生、太太们!”
“但是他们要传讯我们……”
“哦,那他们还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祖莫律师冲着他的鼻子吼道。
“律师先生,您说什么?”妻子推开众人,走到他们俩中间,说,“律师先生,您就是这么帮助那些受到迫害的可怜的人的吗?哦,我的上帝啊!您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因为您没有像我们一样亲眼看见那可怕的鬼魂!请您相信,鬼魂是真的存在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人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了!”
“你们真的看见鬼魂了?”祖莫律师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问道。
“是的,先生,的确是我亲眼所见。”皮齐里利虽然没有被直接询问,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
“我也是亲眼看见的。”女儿做着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手势,也接腔道。
“或许你们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祖莫律师忍不住喘了一口粗气。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他们斜视的眼睛。
“那我的眼睛呢?”妻子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大喊道。她怒气冲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瞪大了眼睛,说:“感谢上帝,我的眼睛可是没有问题的,律师先生!请您好好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又大又漂亮?但是,我也亲眼看到了鬼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就像我现在看见您一样!”
“哦?是吗?”祖莫律师说,“就像您见过的众多律师一样吗?”
“唉,好吧!”妻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律师先生,您不相信我们的话,但是您知道吗?我们有很多证人的。我们所有的邻居都可以来为我们作证……”
祖莫律师皱了皱眉,说:
“这些证人也看见鬼魂了吗?”
“是的,他们不仅看见了,还听见了鬼魂的声音,律师先生!”
“但是,究竟看见了什么?可以举个例子吗?”祖莫律师气冲冲地问道。
“比如说,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椅子自己动起来了。”
“椅子?”
“正是,先生。”
“那么,打个比方来说,就像那边的那把椅子一样吗?”
“是的,律师先生,就像那把椅子一样。它突然在房间里到处乱蹦乱跳,就像街边那些淘气的孩子一样。还有一次,一个天鹅绒的扁圆针垫,是我的女儿蒂尼娜亲手做的,但是,它竟然从衣柜里飞了出来,砸到了我可怜的丈夫的脸上。它就像是被扔出来的一样,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扔出来的一样。装了穿衣镜的五斗橱会突然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整个衣橱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像是突然痉挛了一样。衣橱里面,里面……律师先生,我只要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里面有笑声!”
“笑声!”女儿接着说道。
“笑声!”父亲也加了一句。
妻子没有浪费时间,继续说道:
“我的律师先生,我刚才所说的这一切,我的邻居们也都亲眼看见、听见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他们随时都可以来为我们作证。我们还看见、听见了很多别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蒂尼娜,那根顶针。”说到这里,父亲提醒女儿。
“啊,是的,律师先生,”女儿开口说道,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以前有一根银制的小顶针,那是我的祖母留给我的纪念物,愿她在天有灵!我把它视作珍宝,它是我最重要、无可替代的宝贝。但是有一天,我在衣服口袋里找它,却找不到了!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它。我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寻找它,我已经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但是,我还是一无所获!直到一天晚上,正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蚊帐下面……”
“对,那座房子里还有蚊子呢,律师先生!”母亲打断了女儿的话。
“是啊,竟然有蚊子!”父亲表示赞同,他半闭着眼睛,还摇着头。
“我听见,”女儿继续说道,“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跳到了蚊帐的顶部……”
这时,父亲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女儿不要继续说下去了。现在该轮到他说了。他们三人就像在共同演唱一首合唱曲。
“您知道吗,律师先生?那根顶针就像皮球一样,你用手拍它一下,它就又弹回你的手里。”
“然后,”女儿接着说道,“它就像是被谁使尽全力扔起来似的,我的小顶针竟然从蚊帐顶端蹦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又掉到地上,摔断了。”
“摔断了。”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摔断了!”父亲也这么说道。
“我下床想把它捡起来,害怕得浑身发抖。但是,正当我弯下腰准备捡起它的时候,就听见床上又传来了……”
“笑声,笑声,笑声!”母亲帮女儿说完了这句话。
听了他们的话,祖莫律师把双手放在背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他浑身颤抖了一下,看向三位客人的眼睛。他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头,局促不安地微笑了一下,说:
“那么,这些鬼魂还真喜欢开玩笑呢!请你们继续说吧,继续说下去,我很感兴趣。”
“喜欢开玩笑?哦,律师先生,那可不是玩笑!”女人接着说,“先生,您应该说它们是穷凶极恶的魔鬼啊!这些魔鬼把被单从我们的床上拉走。夜里,它们坐在我们的肚子上,从背后捶打我们的背,抓住我们的胳膊。接着,它们又开始摇晃所有的家具,不停地按门铃。求上帝保佑我们,救救我们吧!这简直就像是地震了一样。它们把烟灰扔进我们的锅和烤盘里,想要毒死我们。您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吗?连神甫和圣水都没法赶走它们!于是,我们只好和房东格腊内拉商量这件事,恳求他和我们解除合约,因为我们不想被吓死在那里。可是您知道那个凶手是怎么回答我们的吗?‘胡说!’他竟然这么说!‘鬼魂?我看你们还是多吃点美味的牛排,让你们敏感的神经变得强壮一点吧!’我们邀请他来他的房子里亲眼看一看,听一听,但是他根本不愿意,因为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还威胁我们说:‘你们给我安分点儿,不要把这件事闹大了,否则我要你们好看!’这就是他的原话。”
“是啊,他已经要了我们的小命了!”丈夫这样总结道。他痛苦地摇着头,说:“律师先生,现在,我们落在他的手里,已经沦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了。先生,您是可以相信我们的,我们都是正派人,我们懂得如何尽自己的责任。”
祖莫律师像往常一样,装作没有听见最后这几句话。他一会儿捋捋这边的胡须,一会儿又捋捋另一边的胡须。然后,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下午一点钟了。他的家人等他一起吃午饭已经等了一个钟头了。
“我的先生、太太,”他说,“你们应该很清楚,现在,我是无法相信你们所说的那些鬼魂的。那都是幻觉,是爱说闲话的女人们编造的胡话。现在,我必须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案子。你们说你们看到了……我们还是先不要说那是鬼魂吧,我求你们了!你们说你们还有证人,这很好。由于受到某种迫害,你们已经无法忍受继续住在那座房子里了,然而你们所说的迫害是很奇怪的,是的,就是这样!这件案子是前所未有的,非常引人注目。我向你们承认,我确实很感兴趣。但是,我们必须从法典中寻找某种支持这件案子立案的依据,我解释清楚了吗?必须找到一个提起诉讼的法律根据。请允许我在正式受理这件案子之前先考虑考虑,好好研究一番。现在时间已经晚了,明天请你们再来一趟,到时候我会给你们答复的。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