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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翌日早上,艾莱诺拉摆出母亲的姿态和杰尔兰多交谈。她说,她不会管束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由他自己做主,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自由。他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的约束和限制。至于她自己,她没有什么要求,只有一点,她希望他让她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用管她。家里的老女佣会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从她出生起,女佣就一直伴随在她的身边服侍她。
昨晚夜深时分,杰尔兰多在阳台上醒来,浑身僵硬湿冷。他回到餐厅,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想到这里,一阵倦意突然袭来,他感到很惊讶。他很想用手揉揉眼睛,张开嘴巴,皱紧眉头。他很想表现出他还不太理解她的话,尽管他已经被她彻底说服了。他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对她的提议表示万分的赞同。但是,当他的父母得知他们之间的协议时,他们大发雷霆。虽然杰尔兰多试图让他们明白,这样做对他比较好,甚至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感到更加高兴了,但他的解释是徒劳的,父母完全听不进去这些话。
为了平息父亲的怒火,他郑重地许诺,保证十月初回学校上学。但是,他的母亲还是很气愤,她强行命令他回别墅以后一定要选择最好的卧室,最好的书房,最好的餐厅……总之,一切都要选最好的!
“你要记住!你是一家之主,可以随意发号施令!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我会让她们乖乖听话,让她们所有人都听你的!”
说完这番话,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对儿子说这么矫揉造作的话了。这种轻蔑的言辞必定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啦,而且,他再也不需要她的照顾了。
从那天起,杰尔兰多又开始学习了,他重新拾起了丢掉的课本,为补考做准备。但是,从时间上来看,现在开始复习已经太迟了,还有二十四天就要考试了。但是,谁知道呢!如果这些天他好好努力的话,说不定到时候就能拿到技术学校的文凭了。为了这张文凭,他已经忍受了整整三年的折磨。
艾莱诺拉从前几天的震惊和痛苦中稍稍缓了过来。她决定听从老女佣的建议,开始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
之前,她完全没有考虑过此类的事情。一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她又止不住地流眼泪。
由于她完全没有经验,她的老女佣杰莎帮助并指导她如何准备新生儿的衣物。她告诉她孩子的第一件衬衣的大小,第一顶婴儿帽的尺码……唉,这是命运给她的唯一安慰,但是,她还完全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件事情。她即将成为母亲,一个小男孩或是一个小女孩即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她会为这个婴儿奉献自己的一切。求上帝保佑,赐给她一个男孩吧!她已经老了,不久的将来就会死去,她该如何把一个赋予了她的思想和情感的女孩子交给他呢?在她死后不久,只剩下那粗野的父亲照顾孩子,不幸的命运就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但是,如果是男孩的话,他或许会少遭点罪。
想到这里,她越发地焦虑起来。她做衣服做得有些累了,于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她随手从弟弟上次寄给她的那堆书里拿起一本,读了起来。她一边读书,一边时不时地点点头,问女仆:
“他在做什么?”
杰莎耸耸肩膀,撅起嘴,回答道:
“啊,他坐在那儿,头靠在书上。他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问题?谁知道呢!”
杰尔兰多正在思考问题,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快乐。
没错,他有一座农场,但是又好像不属于他。他有一位妻子,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成家。他还和父母吵架了。他很生自己的气,他根本记不住他学过的那些知识,一点儿也记不住。
他无所事事,对于自己的懒散他感到焦虑不安,他感觉内心又被无法克制的骚动和欲望填满。在这种种欲望中还包括了他的妻子,因为她拒绝了他。没错,对于那个女人,他确实没有什么要求,但是,她竟然和他定下那种协议?他可是她的丈夫,就算他们要商量这种事情,也应该是他说了算才对。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当他经过妻子的卧室门口时,隐约瞥见她的身影,他立刻打消了刚才心里所有叛逆的念头。他喘着粗气,不想承认自己打退堂鼓是因为失去了勇气。他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值得他这么做。
后来有一天,他灰心丧气地从城里的学校跑回来了。技术学校的补考又没有及格!够了,真的够了!他再也不想学习了!他把他所有的书、笔记本、图纸、文具盒和铅笔拿到楼下,堆在别墅前面,放了一把火,决定把它们烧得一干二净。父亲跑过来阻止他,但是,杰尔兰多勃然大怒,他反抗道:
“让我烧了它们!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杰尔兰多的母亲也跑来了,几个正在农场里干活的农民也闻讯赶了过来。火点着了,一开始,几缕稀薄的烟雾从那一大堆纸上飘了起来,慢慢地,烟变得越来越浓,围观的人们都大叫大嚷起来。接着,一团耀眼的火苗腾地蹿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焰越烧越高。听见外面的吵闹声,艾莱诺拉和女佣一起走到阳台上,向窗外看去。
杰尔兰多脸色铁青,趾高气扬,看着就像一只巨型火鸡。他怒发冲冠地站在火堆前,衣衫不整。他怒气冲冲地把胳膊下面夹着的最后几本书扔进火堆里。都是因为这些可恶的书本,他遭受了那么多毫无意义的折磨。
看到眼前这一幕,艾莱诺拉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她赶紧离开了阳台。但是,她的岳母看到了她的笑容。她跑到儿子身边,对他说:
“你知道吗?你真是演了一出好戏!你的太太都被你的这副熊样逗笑了!”
“她会后悔的!我这就去给她点颜色瞧瞧!”杰尔兰多抬起头,冲着阳台用威胁的口吻大吼道。
艾莱诺拉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她明白,迄今为止她所享有的那种疲倦而忧伤的宁静生活将不复存在。命运何其残酷,吝于赐给她片刻的安宁。但是,那头畜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她已经精疲力尽,就算是轻轻一击,都会让她颓然倒地。
很快,杰尔兰多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脸色极其阴郁。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活必须改变!”他向她宣布道,“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从今以后,我要做一个农民,就像我的父亲那样。所以,你也别想继续过贵妇人的生活了!这些衣服,全部给我扔掉!扔掉!即将出生的孩子以后注定也是个农民,所以他不需要这些花边和刺绣!把这个女佣也赶走,以后你负责为这个家烧饭做菜,打扫卫生,就像我母亲那样!你听懂了吗?”
艾莱诺拉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气愤地浑身颤抖,说:
“你母亲是你母亲。”她傲慢地怒视他,说,“我是我自己!我不可能和你一起变成粗野的农民!”
“你是我老婆!”杰尔兰多一边大吼,一边情绪激动地走近她,狠狠地抓住她的一只胳膊,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你懂了吗?”
接着,他转过身,指着门口,对那位老女佣说:
“快滚!立刻消失!这个家再也不需要什么用人了!”
“杰莎,我和你一起走!”艾莱诺拉一边大喊,一边试图把她被杰尔兰多紧紧拽住的胳膊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但是,杰尔兰多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抓得更紧了,并且强迫她坐下来。
“不!你不能走!你要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永远也别想逃走!因为你,我可是受尽了嘲笑!现在,我已经受够了!出来,快从你的狗窝里出来!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因为痛苦而掉眼泪了!快出来,出来!”
然后,他狠狠地把她从卧室里推了出去。
“你有什么好哭的?”艾莱诺拉眼里满含泪水,问他,“我有要求你做什么吗?”
“你要求我做什么?是啊,你要求我不能打扰你,不和你有任何接触,就好像我……就好像我根本不值得你信任一样,贵妇人!你还让一个女用人服侍我吃饭,但是,在我看来,你是我的妻子,应该由你亲自服侍我吃饭才行!”
“但是,你究竟要我为你做什么呢?”艾莱诺拉心灰意冷地问他,“如果你想这样的话,那么以后我会亲自服侍你的。行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大声抽泣起来。突然间,她腿一软,晕倒过去。杰尔兰多慌乱地和杰莎一起扶住她,让她躺在椅子上。
临近傍晚的时候,艾莱诺拉突然感觉腹部传来阵阵疼痛。杰尔兰多既后悔又害怕,他跑去喊母亲过来。他们派一个伙计去城里找接生婆。农民想,如果他的儿媳妇流产的话,他的农场也要不保了。于是,他粗暴地对儿子说:
“真是个畜生,畜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如果现在孩子没了,你该怎么办?如果你们以后再也没有孩子呢?那么一切都要半途而废了!你已经没法回头了!你还能做什么?上了那么多年学,说都不说一声就辍学了,想当农民吧,可是你连锄头都不知道怎么拿!你这辈子就要完蛋了!”
“我才不在乎呢!”杰尔兰多大喊道,“如果她失去了一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突然冲了进来,她双手挥舞着,说:
“快喊医生!赶紧喊医生过来!她快要不行了!”
“她怎么了?”杰尔兰多惊恐万分,问道。
但是,父亲立刻把他推到门外,催促道:
“快去找医生啊!快去!”
杰尔兰多拼尽全力在路上狂奔。他浑身颤抖,灰心丧气,忍不住哭了起来。半路上,他正好遇见了坐在马车上的接生婆和伙计。
“快点!快点!”他冲他们大喊道,“我要去找医生!她快要死了!”
他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沾满了尘土。他重新爬起来,继续绝望地狂奔,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受伤的手掌。
当他带着医生回到别墅的时候,艾莱诺拉由于出血过多,正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杀人犯!杀人犯!”一看见他,杰莎立刻大喊道,她正在女主人身边忙着照料她,“就是他!他是杀人凶手!竟敢用手推一个孕妇!”
但是,艾莱诺拉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感觉到,随着血液从体内渐渐流失,她似乎也逐渐失去了力气,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她已经浑身冰冷了。但是,死亡还是令她感到痛苦。尽管在经受了难以数计的折磨以后,此刻,对她而言,死亡本身应该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也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注视着天花板,等待双眼自动合上,永远合上,再不睁开。她已经无法分辨身边的任何事物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梦境中,又看见了结婚那天为她做证婚人的老医生。他正在冲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