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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以来,她时时刻刻备受痛苦和焦虑的折磨。现在,她终于把这件事情坦白了,这竟出乎意料地使她松了一口气。最糟糕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抗争,没有力气继续忍受那种折磨了。她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无论命运将把她带向何处。

不用过多久,她的弟弟就会闯进来杀死她吗?好吧,其实这样更好!她无须考虑任何事情,无须获得别人的同情。啊,没错,对于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孩子,她对他们的付出远远超出常人,也早已超过了她应尽的义务。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失去了她辛苦培养的果实带给她的所有回报。

她眨了眨眼,再一次浑身颤抖起来。

然而,在她的良知深处,她还是可耻地感觉到,自己对于这件丑事还是有责任的。这么多年来,她坚持抵抗年轻人应有的冲动,她总是怀抱着纯洁而高尚的感情,把她的牺牲当作一种义务。现在,她却堕落了!啊,不幸啊,真是太不幸了!

如果她非要为自己开脱的话,她只能想到唯一一个理由。在弟弟面前,她该怎么辩解呢?她可以说:“乔治,你知道吗?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然而,事实可能确实就是这样。

在弟弟面前,她一直扮演母亲的角色,难道不是吗?为了他,她不惜一切代价,不惜牺牲自己的人生。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她露出过笑容,他那形影不离的朋友也是一样,连一个满足的微笑都没有。他们的心灵仿佛在沉闷的成长环境里受到毒害,因为某种愚蠢至极的苦恼而备感压抑。大学毕业以后,他们立刻投身于工作中,就像两头不知疲惫的野兽。他们拼命努力工作,凭着顽强的毅力,在很短时间内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他们匆匆地赶来,又匆匆离去,就好像已经没有时间耗费在她身上似的。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如今,她辛苦培养大的两个年轻人都不再需要她了,她还剩下什么事情可以做呢?她已经永远失去了青春,一切都无法挽回。

当弟弟拿到人生的第一笔薪水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或许,他仍然感觉她为他做出的牺牲就像无形的重担一样压在他的肩上,令他感到无比沉重吗?或许,他是觉得姐姐对他的付出束缚了她的人生,所以,他应该为此受到谴责,必须同样牺牲自己的青春、自由和感情来回报他的姐姐吗?她很想对他敞开心扉,告诉他:

“乔治,你根本不需要考虑我!我只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你明白吗?”

但是,他一定会迅速地打断她的话,说:

“安静点,安静点!你在说什么啊?我知道我该做什么,现在该轮到我为你付出了。”

“可是你要怎么做?就像现在这样?”她早就想这么冲他大喊了。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总是带着微笑和愉快的心情无怨无悔地自我牺牲。

她了解他沉默寡言、固执己见的性格,她只好不再坚持。但是,与此同时,她觉得她再也无法继续忍受那种令她窒息的悲痛忧思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工资翻了一番。她深感欣慰,她的生活也越来越舒适自在。他甚至希望她不要再去外面教课了。她被迫接受了这种闲逸的生活,但是这让她感到灰心丧气。在每天无所事事的生活中,她不幸地产生了一个想法。起初,她也觉得这个想法太可笑了。

“我要是有个丈夫该多好啊!”

可是,她已经三十九岁了,而且,像她那么庞大的身体……唉,别想了!或许,她本应该为自己找一个丈夫的。这是使她和弟弟从那令人备感压抑的感恩回报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法。

不知不觉中,她一改以往的作风,开始变得在意别人的目光,故意做出一种以前从来没有的已婚女性特有的姿态。

曾经向她求婚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女。一开始,她并不在意,但是,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些事,她就觉得很恼火。她甚至嫉妒那几个找到归宿的老朋友。

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单身。

不过,或许现在成家还不晚。谁知道呢?难道她就该这样封闭自己原本充满活力的生命吗,封闭在一片空虚中?难道她一定要熄灭她那充满激情的灵魂之火吗,熄灭在一片黑暗中?

她追悔莫及。有时,在焦躁不安的情绪的影响下,这种占据她全部身心的悔恨会变得更加强烈。这改变了她与生俱来的优雅,说话的声音以及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变得尖酸刻薄,甚至充满了攻击性,咄咄逼人。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性情的变化。有时候,她痛恨自己,厌恶自己健壮的身材,憎恨身体里突然而至的欲望。欲望总是突然间不期而至,在她的体内熊熊燃烧。她为此感到心绪纷乱,忐忑不安。

与此同时,她的弟弟最近用他的积蓄买了一个农场,还在农场里建了一栋漂亮的小别墅。

在弟弟的劝说下,她先去那里住了一个月,算是出去度假散心。后来,她想,弟弟买下这座农场并说服她搬过去,或许正是想要慢慢摆脱她。于是,她决定顺从他的意思,在那里永久定居下来。这样一来,他就完全自由了。再也不用看到她,陪伴她,他就再也不会为此感到烦恼了。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脑袋里时不时又冒出那个奇怪的念头:在这个年纪嫁人。

起初,她的生活过得还算不错,她本以为一切都会这样顺利地继续下去。

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清晨起床,在田野间散散步,时不时停下脚步,为乡间的景色着迷。她侧耳聆听原野上空令人惊奇的寂静,看着脚边的青草在新鲜凉爽的空气中颤动,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在一座座农家小院间回荡。有时,她弯下腰欣赏那些长满青苔的岩石,观察扭曲的橄榄树树干,古老的树干上长满了柔软的地衣。

啊,她头一次这样亲近生养人类的土地,亲近自然,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用另外一种方式去思考、感知这个世界。她肯定也能变得像那位农民的善良的妻子一样。作为农场的佃农,他很高兴陪在她身边,他教了她很多有关乡下的知识,很多生活中简单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简单,但其实都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深刻含义。

但是,她却实在难以忍受那个农民。他总是喜欢吹嘘自己的眼界有多么开阔,思想有多么开放。他说他曾经周游世界,去过美国,在一个叫贝诺萨利的地方待了整整八年。他不希望他唯一的儿子,杰尔兰多,也成为一个卑微的农民。他已经让儿子在学校读了十三年的书,他希望他能多学习一些知识,接受文学的教育。以后,他就能把儿子送到美国了。在那个国土辽阔的国家,他的儿子一定能赚到大钱的。

现在,杰尔兰多已经十九岁了。经过了十三年的学校生涯,他刚刚升上技术学校的三年级。他是一个长相粗犷、块头高大的男孩。父亲的那种畸形的狂热使他饱受痛苦的折磨。他天天和学校里的同学一起上课,导致他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城里人的派头。但是,这只能使他看上去显得更加笨拙。

每天早上,他都会用很多水把他那竖起的粗硬头发梳理整齐。他先用梳子在头顶分一道杠,再把头发梳向两侧。但是,水一干,他的头发又乱糟糟地竖起来,就像是突然从头顶上长了出来似的。他的眉毛又粗又长,看上去也像是从额头下方突然冒了出来一样。他的嘴唇和下巴四周刚刚长出生涩的胡须。可怜的杰尔兰多!她很同情他,他块头这么大,身材这么壮实,毛发这么粗硬,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看书。早上,他的父亲会去喊他起床,有时,他要淌一身汗才能叫醒还在做着美梦的儿子。他总是睡得又香又沉,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懒猪。然后,父亲就在他还没有睡醒的状态下送他去学校了。一路上,他昏昏沉沉,脚步不稳,眼神呆滞。他又要去忍受一整天的折磨了。

艾莱诺拉来到这里以后,杰尔兰多和他的母亲都曾经请求她去说服父亲,不要再继续折磨他,强迫他去上学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了!

实际上,艾莱诺拉确实尝试过为他求情,但是遭到了农民爸爸的坚决反对。他的确很尊重艾莱诺拉,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请她不要插手。一方面她很同情这个年轻人,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件事情很可笑,还有,她也想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她决定开始帮助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尽其所能地帮助他。

每天午饭过后,她都让他带着学校的书本和笔记到楼上的房间里。他每次去的时候,总是窘迫不安,非常难为情,因为他察觉到,他的女主人把他的愚蠢和迟钝当成了一种乐趣。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的父亲希望如此。在学习上,没错,他是个笨蛋,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但是,每当他砍树、宰牛的时候,一切就变得不同了。杰尔兰多挥舞着他那双肌肉发达的双臂,在田间挥汗如雨。此刻,他的目光是温柔的,脸上也挂着微笑,露出那一口洁白、结实的牙齿。

突然有一天,艾莱诺拉毫无征兆地终止了自己主动提出的课程。她不想再见到他了。她叫人把她的钢琴从城里搬过来。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成天成夜地把自己关在别墅里,无休止地弹钢琴、唱歌、阅读,几近疯狂。后来,一天晚上,她发现那个突然间失去了她的帮助和陪伴、曾经和她一起谈天说笑的小伙子正在楼下悄悄地偷窥她,偷听她唱歌、弹琴。她的脑子里突然间闪过一个坏念头。她突然从钢琴边跑开,迅速地冲下楼梯。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听……”

“你喜欢吗?”

“是的,小姐,我非常喜欢您的琴声、您的歌声。我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天堂的声音。”

听到他这么说,她开心地大笑起来。但是,杰尔兰多仿佛被她的笑声感染了,身体里突然腾起了强烈的冲动,猛地上前扑到她身上。别墅后面漆黑一片,楼上敞开的阳台上洒下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方,而他们已经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没。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她以这种方式屈服在他的身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轻人那粗暴而激烈的冲动无法克制地包围住她时,她竟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心的空虚。她任由他摆布,沉浸于此,无以自拔。是的,她屈服了,虽然她也不想这样。

第二天,她回到了城里。

现在该怎么办?乔治为什么还不进来羞辱她呢?或许丹德列亚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吧。或许,他还在想办法挽救她。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再一次用双手捂住脸,她再也不想看见那种庞大的空虚感在她的眼前无限延伸。但是,空虚依旧存在于她的心里,她无法逃脱。她已经走投无路,死亡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她该何时去死?又该怎么死呢?

突然,房门打开了。乔治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惨白,头发蓬乱,双眼哭得通红。丹德列亚搀着他的一只手臂,扶着他站在门口。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他对姐姐说道。他咬紧牙关,声音尖厉。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音节:“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艾莱诺拉低着头,双眼紧闭。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又抽泣起来。

“你快告诉我!”乔治·班迪一边大吼道,一边向前走去,但是被丹德列亚拉住了,“不管他是谁,你必须嫁给他!”

“不!乔治!”她痛苦地呻吟起来,她把头埋得更深了,双手在膝间痛苦地扭来扭去,“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已经结婚了?”乔治问,他继续向她走去,双拳紧握,面目狰狞。

“没有,”她赶紧回答道,“但是你要相信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谁?”乔治继续追问道,他浑身发抖,紧紧地抓住她,“是谁?快点说!快告诉我他的名字!”

艾莱诺拉感觉到弟弟正处于盛怒之中。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抬起头,在弟弟那双狂怒的眼睛的注视下,说:

“我不能告诉你……”

“告诉我名字!否则我要杀了你!”乔治狂怒地咆哮起来,举起一只拳头,朝她的脑袋上挥去。

丹德列亚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朋友。他神情严肃地对乔治说:

“你先走吧。她会告诉我的。走吧,走吧。”

然后,丹德列亚硬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