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1
1

“在这等着。”班迪对丹德列亚说,“我先进去劝她。如果她还是固执己见的话,你就直接进来吧。”

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由于两人都是近视眼,他们交谈的时候互相靠得很近。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兄弟,年纪相同,身材也一模一样:又高又瘦,线条硬朗。就像很多身材硬朗的人一样,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总是恰到好处,小心谨慎。当他们这样交谈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总会时不时地为另一个人调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的位置,或者帮另一个人整理领带结。当没有什么好整理的时候,他们就会互相摸摸对方衬衣的扣子。但其实两人平时都少言寡语,很少交谈。忧郁寡言的气质在他们苍白惨淡的脸上显露无遗。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直到考上大学。在大学里,他们一个读法律专业,一个读医学专业。现在,由于职业不同,他们的人生已经分道扬镳。但是,每天傍晚时分,他们还是会沿着镇郊的林荫大道一起散步。

他们对彼此都非常了解。只需一个轻微的暗示,一个眼神,一个词语,就能立刻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每当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他们总会先用简洁的语言互相交流几句,接着,他们就一路沉默不语,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他们低着头向前走,总是不约而同地把双手背到后面,就像两匹疲惫的马。他们谁都未曾想过转身走到路边,倚着栏杆,欣赏下面村庄辽阔的美景。向下俯瞰,只见山丘、谷地和平原连绵起伏,仿佛一幅气势磅礴的恢弘画卷。目光所及之尽头是一片大海,夕阳西沉,海面仿佛燃烧起来一般,被夕阳的余晖染得通红。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美不胜收的景色,他们竟然无动于衷地径直走过,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前几天,班迪对丹德列亚说:

“艾莱诺拉身体不太舒服。”

丹德列亚看着班迪,从班迪的眼神可以看出,姐姐应该没有大碍。于是他说:

“你想让我去看望她吗?”

“她说不用了。”

他们继续散步。两人都皱着眉,脸上露出略带愤慨的表情,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中。他们想起那个一直扮演着他们母亲的角色的女人。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必须归功于她的付出。

丹德列亚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被一个叔叔收养。但是,在那样的家庭里,他无法得到任何像样的教育和成功的机会。艾莱诺拉·班迪在她十八岁那年也成为了孤儿,只身一人带着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弟弟。起初,她精打细算地用父母留下的那笔钱维持她和弟弟的生活,后来,她开始出去工作,教钢琴和声乐课。只有拼命工作,她才能一直维持弟弟的学业,同时供应和他形影不离的那位伙伴的学费。

“但是,作为回报,”她经常笑着对两位年轻人说,“本来应该长在你们身上的肉,现在全部都长到我的身上来了。”

她确实是一个身材壮实的女人。但是,她的脸部轮廓非常柔美,一颦一笑透露着灵气,就像那些静静地伫立在教堂里的高大的天使雕像,身披大理石做成的长袍。她有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长长的睫毛很柔软,声音悦耳动听,这一切似乎都减弱了她那庞大的身躯给人留下的傲慢的第一印象。对于这种印象,她也只好无奈地苦笑。

她会弹钢琴,也会唱歌,或许她弹唱得不是那么准确,但她的琴声和歌声里总是饱含感情。如果她不是在那个充满偏见的小城市里出生并长大,如果她无需为弟弟的学业操心,她很可能会选择去剧院演出,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曾经,这是她的梦想,不过,这终究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如今,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不过,她的艺术天赋在镇子里享有不错的名声,这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至少是对她那无法实现的梦想的补偿。然而,她的另一个梦想成真了,她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她努力工作为两个孤儿的未来创造了可能,这就是对她长久以来的自我牺牲的最好补偿。

丹德列亚在大学学医,成为了一位医生。现在,他正坐在客厅,等待他的朋友出来喊他进去。

虽然客厅的天花板很低,但是光线非常明亮。这里的家具破旧而过时,散发着另一个年代的气息。两面大镜子安静地面对面立在那里,褪色、古老的斑驳倒影纹丝不动地反射在镜面上。一幅年代久远的家庭合照挂在墙上,仿佛它才是这里唯一的、真正的住户。艾莱诺拉的钢琴是这里唯一的新物品。挂在墙上的那些肖像画里的人物一个个看上去都板着脸,像是在对眼前的一切怒目而视。

漫长的等待令他感到焦躁不安。终于,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头靠在紧闭的门上。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她的哭声。接着,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那扇门。

“进来吧。”班迪走过来打开门,说,“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固执己见。”

“因为我没事啊!”艾莱诺拉哭喊道。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皮制扶手椅上,像平时一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躯庞大,脸色苍白。但是,她的那张娃娃脸现在看上去却有些奇怪。不过,与其说奇怪,不如说她脸上的表情模棱两可,含糊不清。她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执拗的东西,几乎有些疯狂。她竭力地加以掩饰。

“不,我根本没事,我向你们保证。”她镇定地重复道,“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吧,你们不必担心我。”

“好吧!”她的弟弟生硬地总结道,“总之,卡罗[1]在这里陪你。你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和他说。”说完,他就走出房间,怒气冲冲地关上了门。

艾莱诺拉用手捂住脸,突然大声地抽泣起来。丹德列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感到有点厌烦,又有点尴尬。然后,他问:

“您为什么哭?究竟怎么了?连我都不能说吗?”

艾莱诺拉继续不停地哭泣着。他走到她身边,小心而冷静地把她的一只手从脸上拿开,说:

“您冷静一点,来,和我说吧。我在这里,我会帮助您的。”

艾莱诺拉拼命摇头。突然,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就像是被剧痛折磨一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哀号道:

“卡罗!我的卡罗!”

丹德列亚弯下腰搂住她。一直以来,为了保持庄重的举止,他的动作变得很生硬,以至于一时间无法适应弯腰的动作。

“告诉我吧……”

接着,她把脸颊贴在他的手上,绝望地向他求助。她压低声音说:

“卡罗,我想死,求你让我死吧!帮帮我,求求你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但是我没有勇气,求你帮帮我!”

“死?”年轻人笑着问,“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死?”

“没错,我要死!”她重复道,剧烈的抽噎快要使她窒息。“求你教教我怎么死,你是医生,你一定知道的。让我从这种痛不欲生的折磨当中解脱吧,求求你了!我必须死,没有别的办法能救我了。我只能去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也抬起眼睛看他,但又立刻闭上眼,痛苦地皱起眉头。她突然间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栗不止。

“是的,是的,”接着,她露出了坚定而决绝的表情,说,“卡罗,没错,我堕落了!我怀孕了!”

丹德列亚本能地把她依旧握住的那只手抽了回去,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你说什么?”

她没有看他,把一根手指放在手边,然后指着房门说:

“如果我的弟弟知道了可该如何是好!可怜可怜我吧,什么都不要告诉他!请让我先做个了断吧。给我毒药,我会把它当成普通的药吃下去的!如果是你给我的话,我会相信那只是一服药剂,只要你马上想办法帮我解脱!啊,我不敢,我没有勇气!你瞧,这两个月来,我一直痛不欲生,饱受折磨,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卡罗,你能帮帮我吗?怎么样?”

“怎么帮你?”丹德列亚重复道,他依旧沉浸在震惊里,惊慌失措。

艾莱诺拉又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说:

“如果你不想让我死的话,你能不能……能不能用别的方法救救我?”

听到她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浑身僵硬,眉头紧锁。

“我求你了!卡罗!”她坚持道,“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不让乔治[2]知道!如果你明白我曾经为你们付出过很多的话,那么,现在请帮帮我,救救我吧!在我付出了这么多以后,在我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以后,我必须这么死去吗?我一定要在这个年纪,就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死去吗?啊,太不幸了!太可怕了!”

“可是,艾莱诺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谁干的?”丹德列亚问道。看她这么痛不欲生的样子,他惊慌失措,只能想到这样的问题。

艾莱诺拉又指了指门口,然后用手捂住脸,说:

“求求你,不要让我去想那件事,我没法去想它!总之,你一定不想让乔治也蒙受这样的羞辱吧?”

“但是,我怎么能不让他知道?”丹德列亚问,“您明白的,这可是犯罪!而且还是双重犯罪!您告诉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挽救了吗?”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脸色阴郁。“已经够了。我明白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把头倚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摊开四肢。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卡罗·丹德列亚戴着近视眼镜,在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他两眼发愣,瞠目结舌。他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该说什么。他现在依然无法相信她刚才说的那一切,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一直以来,她都是美德和无私克己的楷模,她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呢?艾莱诺拉·班迪?这怎么可能?她年轻的时候,为了弟弟,她不知拒绝了多少优秀的追求者。现在,她已经青春不再,怎么还会……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看着眼前那具肥胖丰满的身体,突然间,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吓人的淫邪目光。

“你走吧。”艾莱诺拉突然恼羞成怒地对他说。她虽然没有看他,但是,在双方的沉默中,她似乎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可怕的邪念。“走吧,走吧,去把这件事告诉乔治吧,这样他就会立刻冲过来杀了我。快去吧!”

丹德列亚立刻不假思索地走了出去。她稍稍抬起头,目送他离开。门一关上,她就像刚才一样,再次瘫倒在扶手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