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掠燕
孟子在与齐宣王大论王道的时候,燕国发生了一场闹剧。当时燕国国君是燕王哙。
燕王哙,任用子之为相,子之有一个好朋友叫苏代,是著名的纵横策士苏秦的弟弟。苏代当时在齐国为宣王所用。有一次苏代作齐国的使臣出使燕国。燕王哙就问苏代说:“齐宣王怎么样?”苏代说:“一定不会成为霸主,因为他不信任他的大臣。”苏代这样说是为了让燕王重用子之,而昏聩的燕王果然就上当了,重用子之,于是子之在燕国便一手遮天了。
后来,又有一个叫鹿毛寿的人对燕王哙说:“大王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都说尧是贤者,那是因为他要把天下让与许由,但许由并没有接受,所以尧虽有让天下的好名声其实并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大王把天下让与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那么,大王不就成了尧一样的贤君了吗?而且也不一定失去燕国。”燕王于是就提出举行禅让仪式把燕国赋予子之,子之虽然没敢接受,但从此子之权力大增。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对昏了头的燕王哙说:“当年大禹重用益而让自己的儿子启当一个普通的小吏。他老了的时候,就把天下传给了益。而启又纠合其党人攻打益夺得了天下。这样禹名义上是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去夺取。禹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现在大王应效仿大禹的做法,使燕国名属子之而实归太子。”燕王哙贪图虚名,又一次提出禅让,这一次子之不再推让,借机登上了王座。
孟子听到这个消息说:“周公立下的规矩是嫡长子即位,燕王破坏了祖宗的规矩,必定会发生混乱。”
果然,子之执政第三年的时候,大将军市被与太子攻打子之,战争延续了好几个月,死伤了几万人,百姓们非常恐慌,燕国大乱。
孟子坚定地对齐宣王说:“燕违周礼,致使百姓遭受磨难,现在讨伐燕国,救百姓于水火,就如文王、武王讨伐殷纣王,燕人一定会欢迎大王的。”
齐宣王难得听到孟夫子支持他打仗的话,听孟子这么一说,喜出望外。于是急令将军章子带领全国的兵马去讨伐燕国。燕国的士兵都满腹怨气,无心作战,他们打开城门,任由齐军占领。不久,燕王哙就死去了。齐军大举攻打子之,子之只好逃亡了。燕人就立太子为王,这就是燕昭王。
燕国局势已定,但章子并没有接到班师回国的命令。原来,齐宣王贪心又起,垂涎燕国,却还举棋不定。
有一次,齐宣王问孟子说:“有人劝我吞并燕国,有人又说千万不要吞并燕国,这倒让我没了主意。可是我觉得燕国和我国同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我们讨伐他,五十天便拿下来了,我想这恐怕是天意吧!仅凭人力哪能如此迅捷呢?所以我担心如果不占据燕国,天会降灾给我们的。几天来我一直为这事忧心忡忡,今天特向夫子请教。”
孟子完全猜透了齐宣王的心思,他笑了笑说:“《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尚书·泰誓》)天也会照顾民的意愿的。大王之所以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占领燕国,是因为燕国人觉得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希望有人来救援他们,吞并不吞并燕国,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这要看燕国人的心愿。如果燕人愿意归属齐国,那大王就可以吞并它;如果燕人不愿归属齐国,大王就不应吞并燕国。如果齐国吞并了燕国之后,黎民百姓的灾难不减,甚或反而加重了,黎民百姓岂肯善罢甘休!”
齐宣王犹豫不决,用手揉揉额头说:“待寡人仔细想一想再行定夺吧。”
不久,章子押回燕国俘虏四千多人,尚有稀世珍宝一大宗。
齐宣王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眉开眼笑地说:“把那些宝物送到后宫,让寡人一一过目赏玩。至于燕国的俘虏嘛……通通贬为奴隶,命士兵严加看守,让他们为我齐国加固城池。”
当时的相国储子,还有淳于髡、匡章等人闻听此言,尽皆骇然失色。但多年的从政生涯使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若在齐宣王得意忘形之时去规劝他,他会觉得这是否定他处理政务的正确性,否定他的聪明才智,就会愤怒地迁罪于劝谏他的人。于是几个人都面面相觑,缄默不语。各自退朝离开了。
孟子的雪宫宁静清幽,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或者悠扬的琴声,孟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潜心阅读《春秋》,玩味孔子的“春秋笔法”,体会《春秋》的“微言大义”。手捋胡须,啧啧不绝。
“匡大人到!”公孙丑站在门口通报道。
孟子眼睛没离开手中的书,挥手说道:“有请!”又不禁拍案叫绝道:“妙啊!”
这时匡章已经来到了门口,见孟子如此表情,笑道:“夫子何以这样激动?”
孟子上前施礼说:“孟轲正醉心于孔夫子的《春秋》,有失远迎。请匡大人这边坐。”
匡章还礼就坐。尚未坐稳,就开口说道:“匡章今日来此……”
话未说完,公孙丑又出现在门口,说道:“淳于大人到!”
孟子高兴地说:“有请!有请!我们几个人凑齐还真不容易。”
匡章笑了,说:“这矮子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说着淳于髡已经进门了,他一见匡章先是一愣,然后会心地一笑。转而对孟子说道:“夫子近来深居简出,莫非要当隐士不成?”
孟子听了匡章的话,又看到淳于髡的神色,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于是就笑道:“淳于大人真会说笑话。我孟轲一则年事已高,没有往日的精力了。二则虽为卿士,但毕竟是客卿。客卿者顾名思义……”
淳于髡抢着说:“客情也。”
孟子会意地笑了。淳于髡陡然板起面孔说道:“在下今日来此,恰恰是想让夫子以主人自居。”
孟子说:“请淳于大人与匡大人进客厅叙谈。”
万章又出现在门口,报告说:“相国大人到!”
孟子心中不禁一震,这更让他相信齐国一定出了重大事件。他镇定了一下,走到门口迎接,故作轻松地说:“今天是刮的什么风啊,竟把众位大人都吹到我这儿来了。”
储子进了客厅,看见匡章、淳于髡二人先是一惊,继而醒悟过来,感叹地说:“二位大人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了。”
孟子问道:“各位大人,可是齐国发生了什么大事?”
匡章看了储子和淳于髡一眼,说道:“既然我等同为一事而来,就请相国向夫子说明吧。”
储子并未推辞,轻咳一声说道:“夫子,今日早朝,君王听章子大人说从燕国带回一大宗稀世珍宝之后,当即下令,让人把那些珍宝送进后宫,供他玩赏,另有俘虏4000名……”储子沉吟了一下。
孟子关切地问:“君王准备怎样发落他们?”
储子说:“贬为奴隶,命兵士严加看守,为齐国修筑城池。”
“荒唐!”孟子愤怒极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从古至今,凡是虐待俘虏的人,都会得到报应。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了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了他的哥哥。由此可见,他父亲虽然不是他自己亲手杀死的,却与他自己杀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燕国将士是受命于燕国国君而作战的,对亦在燕国君王,错亦在燕国君王。燕国俘虏何罪之有!再说正义之师,焉有抢人掠物的呢?”
储子问:“以夫子之见,应该怎么办?”
孟子说:“犯颜直谏啊!”
储子长叹一声:“这……”
孟子说:“我明白了。诸位大人处世有道,明哲保身,所以齐来我处,想把孟轲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是不是?”
淳于髡苦笑道:“请夫子谅解,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再说君王一直对您的话非常信服。”
孟子说:“我能体谅到诸位的难处,既然三位大人不约而同地瞄准了我,我自然应该当仁不让了。”
储子、淳于髡和匡章齐声说道:“多谢夫子!”
孟子把他们送走,立即驾车奔赴宫廷。
这时,齐宣王正在后宫欣赏燕国的珍宝。他看看玲珑剔透的玉雕,摸摸巧夺天工的铜器,一件件形态不同,一套套各具特色,真是美不胜收,百看不厌。
一侍卫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启禀君王,孟子求见。”
齐宣王正玩到兴头上,听到侍卫的传报,极为扫兴,便没好气地大喊了一声:“宣!”
孟子走进宫殿,直截了当地问道:“君王,我听说齐军从燕国抓回了许多俘虏?”
齐宣王余怒未消地说:“不错,有4000多人呢!”
孟子又说:“还有许多珍宝?”

齐宣王说:“对,有近千件呢!夫子如果喜欢,我可以送一部分给夫子。”
孟子说:“我奉劝君王尽快派人将燕国的俘虏和珍宝送还燕国。”
齐宣王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挡住那些珍宝,说道:“这是为何?”
孟子走近齐宣王,低声而有力地说:“诸侯有三宝:土地,人民,政事。以珠玉为宝的诸侯王,一定会招致灾祸的。”
齐宣王愣了一下,随即又说:“不,我不会送还的,如今各国征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人口和财富吗?寡人击败了燕国,就有权力拥有他的人口和财富。”
孟子说:“君王平时要追求的仁政和王道,哪里去了?”
齐宣王说:“夫子所讲的仁政和王道的确是美好的,令人神往的,但我想来想去,又觉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如今强国林立,比的是什么?是力量,是计谋,而不是善良,不是仁道。夫子,我仍然非常崇敬您,但夫子的主张未免有点迂腐了!”
孟子说:“不仁不义而占领一个国家,这样的事也许有,但是不仁不义而得到天下,这种情况是从未有过的。君王不是想要统一天下吗?有这样的大志,为什么让燕国这样一个小利所迷惑了呢?”
“战败燕国,拥有他的人口和财富,就是我一统天下的第一步,我由此增加了国力,就可以去征服另一个国家。我的力量就会更加强大,我就又可以征服更多的国家,直至统一整个天下。夫子,仁政是不能富国的!”
“按照你的做法,可以占领天下,但不会拥有天下。”孟子停了一下,然后缓慢有力地说:“君王,我可以这样明白地告诉你:从这样的道路上走下去,不改变你今天的做法,就是把天下送给你,你也不会拥有一个早晨的!”
齐宣王愣在了那里,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两眼呆呆地看着孟子。
孟子向前深施一礼,雍容地说道:“孟轲老矣,应该还归故里了,君王,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夫子!夫子!”齐宣王无望地呼唤着,孟子径直走出了齐宣王的轩昂华丽的宫殿,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