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设譬取喻
设譬取喻

孟子送走滕国公子,每天仍然是教授学生,接待各国来访的士人君子,当然中心目的是等待宋王偃的召见。但宋王偃整天忙于饮酒游猎,乐此不疲,怎么愿意召来孟子听他一番教训呢?但宋国的大夫们并不都像他们的国君那样耽于酒色,忧国之士还是很有几个的。这不,这位宋国大夫已在孟子的房门外等候好久了。他听到室内孟子正在向弟子讲述《春秋》,不便打扰,就在门口拱手立着。

听到室内课已讲完,他便急匆匆地走进去,向孟子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在下戴盈之拜见夫子。”

戴盈之是宋国有名的大夫,孟子早有耳闻,今天听他一报名,孟子肃然站起,快步迎上前去,施礼道:“久闻先生大名,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戴盈之惭愧地说:“夫子来宋国多日,在下无暇前来拜访,还望夫子勿怪。”

孟子说:“戴大人公务繁忙,身不由己,今日屈尊前来,孟轲已感十分荣幸。请大人落座。”

戴盈之并未坐下,看得出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焦躁的情绪,此时,他觉得礼节已毕,就迫不及待地说:“在下今日前来圣人之门,是为讨教,望夫子能为在下指点迷津。”

孟子说:“请戴大人就座直言。”

戴盈之急急地说:“在下是宋国执掌财粮的官员,深感宋国财力的不足。而今楚国、秦国都对我们虎视眈眈,无论是对外抗敌,还是对内管理,都需要更多的财力和物力。所以我想先按较高的税率征收一年,然后逐年减少一些,最后再按十分抽一的税率抽税,到那时可能连关卡和商品税都能免除。夫子以为如何?”

孟子朝戴盈之微微一笑,说:“戴大人,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还是你们宋国的事。说是有一个宋国人,经常偷窃邻居家的鸡。有人劝告他说:‘这是不正派的行为,你应该改掉这一坏习惯。’他便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正准备改掉它,我打算由现在的每日偷一只,减至每月偷一只,再减至两月一只,直至不偷。’请问戴大人,这个人的做法对不对?”

戴盈之也被这滑稽的故事逗笑了:“夫子真是论辩有方,如此想来,我的想法确实太可笑了。盈之明白了。”

孟子想:这戴盈之倒也不是糊涂人,一点即醒,宋国还是有望的。但我还需重锤敲打他一下,于是说:“知道这种做法不对,就应该立即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何况十分抽一的税率已经相当高了,如不赶快减少,黎民百姓怎能吃得消呢?得民心者得天下,一个国家能否立于强国之林,在于能否得到人民的支持。”

戴盈之心悦诚服:“夫子所言极是。待在下奏明君侯,立即减低税率。”

二人此时听到门口通报道:“先生,戴大人来访。”

孟子瞅着戴盈之一愣。

戴盈之连忙解释道:“噢,可能是戴不胜大人。”

孟子说:“有请!”

戴不胜四十多岁,洒脱大方,风度翩翩。与孟子、戴盈之寒暄毕,三人便落座交谈。

戴不胜开门见山地说道:“想我宋国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了,春秋时,襄公也曾争霸中原,而今却每况愈下, 日渐衰微。真是让人忧心忡忡,夫子乃当今圣人,能辱临宋国,想必有重振宋国之策。愿夫子能怜悯宋国百姓,助宋国一臂之力。”

孟子感叹说:“非孟轲一人所能为也!”

戴不胜若有所悟地说:“我们主公忙于国事,一直没能与夫子相见,他也深感遗憾。今日特派鄙人前来讨教。”

孟子似乎是答非所问地说:“政者,正也。君王若仁,举国便没有人不仁;君王若义,举国便没有人不义;君王若率之以正,举国上下便没有人不正。”

这一番对话,双方虽未直言,却都心有灵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戴不胜诚恳地问道:“怎样做才能使君王知礼、行义、成仁呢?”

孟子缓缓而言:“假使这里有一位楚国大夫,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学会讲齐国话。那么,他应该请齐国人来教呢?还是应该请楚国人来教呢?”

戴不胜毫不迟疑地答道:“自然是应该请齐国人来教。”

孟子加重语气说道:“一个齐国人教他,却有许多楚国人来打搅他,纵然每天鞭打他,逼着他说齐国话,他也学不好。如果能带他到齐国都城的闹市区里住上几年,然后,即使你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也办不到了。”

戴不胜恍然大悟,但却非常迟疑地说:“夫子的意思是,宋国君王左右缺少贤臣了?”

孟子没有答话,他不动声色,正襟危坐。

戴盈之似乎颇不服气地插言说:“在下和不胜大人虽难说贤能,却也尽心竭力,让宋国朝着国富民强的轨道上发展。况且,我们还有一位薛大人……”

孟子问:“戴大人说的可是薛居州?”

戴不胜郑重地说:“正是。”

孟子说:“孟轲来宋国以后也听人说薛大人是位贤大夫,你们的国君还请他住在宫中。如果宫中的文武大臣都是好人,那么君主伙同何人去做坏事呢?如果宫中的卿大夫多为不贤者,那么君主又伙同何人去做好事呢?一个薛居州的本事再大,又能将君侯怎样呢?”

戴不胜说:“寡君已经说了,要实行仁政。”

孟子不禁一笑说:“戴大人,我记得孔子说过一段话:‘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冶长》)戴大人对你们国君是应该‘听其言而信其行’呢,还是应该‘听其言而观其行’呢?”

戴不胜有点激动地说:“当然,对任何人都应该‘听其言而观其行’,但我相信我们国君是要真心实意地推行仁政。”

孟子说:“我也并不是怀疑你们国君推行仁政的诚意。但是,光说推行仁政是不行的,推行仁政不是一句空话,必须有相应的措施才是。当年唐尧、虞舜的推行仁政是出于自己的本性,顺其自然。到了商汤和周武王是亲身体验,努力推行。到春秋时期的五霸,则是利用仁政以之谋利,但是,久而久之,弄假成真又有谁能说他们行的不是真正的仁政呢?今贵国君主虽高唱‘仁政’,却无任何举动,既不能像商汤、武王哪样身体力行,恐怕也不会像唐尧、虞舜哪样发自本性,甚至不能像春秋五霸去以之谋利。世人又怎能认定他是一个知礼、行义、成仁的国君呢?”

戴不胜和戴盈之羞惭而去。

二戴走后,陈代上前问道:“先生,您好像对宋国国君迟迟不召见有些不满吧!”

孟子静静地说:“连礼都不懂的人,我还能指责他什么呢!”

陈代说:“弟子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有些话说出来,希望先生不要生气。”

孟子说:“请直讲无妨。”

陈代直言不讳地说:“先生来宋国后,宋王不主动召见,先生为什么不去主动拜见他呢?以弟子看来,这样做似乎太拘于细枝末节。先生是志向远大的人,如今若是主动拜见宋国国君,促使他推行仁政,大则可以统一天下;小则可以富民强国。况且《志》上说:‘枉尺而直寻’(弯曲时只有一尺,伸直时就有八尺了),以一尺之失获八尺之得,何乐而不为呢?”

孟子说:“陈代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事有巨细之分,得有大小之别。在重要的事情上是不可让步的。当年齐景公到野外打猎,用有羽毛装饰的旌旗召唤管理猎场的虞人,按照当时的礼仪,旌旗是用来召唤大夫的,而召唤虞人须用皮冠,所以虞人不予理睬。齐景公大怒,派人把虞人抓来,要处以重罚。可是那虞人毫不畏惧,他平静地说:‘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齐景公一看自己不占理,就把他放了。孔子也极力赞赏这个虞人的做法。孔子取这个人的哪一点呢?就是取他不是自己应该接收的召唤之礼便坚决不去。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作为一个仁人志士,就应该有为了道义不惜牺牲的精神。如果我不等宋王的召见,便去拜见他,我就连这个虞人也不如了。你所说的以一尺之失获八尺之得,完全是从利的角度而不是从义的角度来理解《志》中的那句话,如果单从利的角度去理解,那么,弯曲的有八尺,伸直的有一尺,也是有利的。”

陈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聚精会神地听着。

孟子接着说:“从前,赵简子命王良去为他的宠臣奚驾车打猎,一整天连只鸟也没打着。奚便对赵简子说:‘王良是个笨蛋驾车人。’这话传到王良耳朵里,他就去找奚对他说:‘我希望再给你驾一次车。’奚嫌他笨,就是不同意,王良再三要求,奚勉强同意了。结果一个早晨就打了十只兽,于是奚又对赵简子说:‘王良是个很高明的驾车人。’赵简子就说:‘那好,从今以后,我就命他专为你驾车。’奚非常高兴,但这回却轮到王良不同意了。赵简子很不理解。王良就对他说:‘我给他依照规矩驾车,他整天打不着一只鸟;我给他违背规矩驾车,他一个早晨却射中十只兽。《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诗经·小雅·车攻》)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因此这个差事我不能担任。’一个驾车的驭手尚且以同坏的射手合作为耻,我又怎能违心地去追随一个非礼的诸侯呢?你的说法还错在你把宋王的失礼看轻了。我是这样看的:一个自己都不懂礼的人,又怎能推行礼乐教化,使百姓知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