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摘时政
他们风餐露宿, 日夜兼程,经过整整六天的长途跋涉,来到齐国都城的南门跟前。齐国守城兵士见了孟子的车队,如临大敌,立即紧闭城门,拉起吊桥,一个个拈弓搭箭,准备迎敌。公孙丑对孟子说:“先生,看来守城兵士不知道我们的来意,要将我们拒之城外了。”
孟子苦笑道:“战争使人间失去了一种非常美好的感情——信任。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公孙丑说:“请先生稍候,弟子前去与他们说明。”
公孙丑趋步向前,走到护城河边,双手拢起嘴巴高声说:“守城将士听着,邹国孟夫子来访齐国,赶快打开城门迎接!”
一校尉从城门楼里闪出举起右手,打着眼罩看了半天才问道:“请问哪位是孟夫子?”
孟子跳下马车,施礼回答道:“在下便是孟轲。”
校尉急忙抱拳还礼说:“夫子光临齐国,乃齐人之幸也!请夫子稍候,待小可为您打开城门。”说着校尉便派了一个兵火速报告国君,又命兵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他亲自来到城下迎接孟子。颇觉尴尬地说:“夫子好威风的车队呀!难怪兵士们误认为是来犯之敌了呢。”
相见寒暄毕,校尉把孟子一行引至齐都客栈住下。
齐国也是公元前11世纪周朝第一批分封的诸侯国之一。姜姓。开国君主即是鼎鼎大名的姜太公姜尚,也称吕尚。当时建都营丘(后称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
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成为春秋第一个霸主。公元前567年,齐灵公灭莱,疆土扩大到东至海边,西到黄河,南到泰山,北到无棣水(今河北盐山南)。春秋末年,君权逐渐被大臣田氏所夺。公元前386年,也就是孟子降生的前一年,周安王承认田和为齐侯。
孟子来到齐国的时候,是齐威王统治时期,齐威王是田和的孙子,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史载齐威王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其中,不理政事,把国事全部委派给卿大夫们。致使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家到了即将危亡破灭的境地。但齐威王性情暴躁,手下大臣都不敢直谏。这时有一个叫淳于髡的人用隐语劝他说:“我们都城中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中,呆了三年了,既不飞翔又不鸣叫,大王知道这是一只什么鸟吗?”齐威王猛然醒悟过来。他自信地说:“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他就召集全国的县令共七十二人,厚赏了政治清明的即墨太守,诛杀了昏聩无能的东阿太守。奋起兵马,讨伐敌国。诸侯都为之震惊,纷纷归还了齐国的土地。
孟子刚到客栈安顿下,便带着弟子们游览齐国的都城。齐国不愧为东方大国,都城异常宏伟,整个都城分大城和小城两部分,大城南北约有九里长,东西约有七里宽,大城有十一座城门,是官吏、平民和商人居住的地方。小城南北约四里长,东西三里宽,是齐君的宫城。城内街道整齐、洁净,有十条主街,宽的能达六丈有余,窄的也有两丈多宽。城墙下还有设计精妙的排水道口,用条石垒砌而成,分上下三层,每层又分成五个方形水孔,孔内石块交错分列,水可以从孔内流出,人却爬不进去。设计独具匠心,建筑极为缜密。
次日,齐威王下令召见孟子。
孟子闻讯,平静地吩咐公孙丑准备马车,公孙丑紧张得手不断地颤抖,马鞍都装反了。万章、乐正克、公都子等都在旁边笑他,孟子奇怪地问:“公孙丑,你怎么了?”
公孙丑脸色蜡黄,哆嗦着说:“弟子虽是齐国人,但从来也没见过国君的威仪,因此,心里有点害怕。”
孟子说:“公孙丑,你应该记住我这句话:‘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他们住在高高的殿堂上,光屋檐就有几尺宽,我如果得志,是不这样干的。那些君主们整天菜肴满桌,姬妾数百,我如果得志,也是不这样干的。饮酒作乐,驰骋田猎,我如果得志绝不这样干。他所干的,都是我所不干的;而我所干的,都是符合古代制度的,那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公孙丑跪拜接受:“夫子一言,使公孙丑又向君子的品性靠近了一步。”
说罢,迅速整理好马车,扶孟子上车。驾车赶赴齐国宫廷。
齐威王闻报,下令:“奏乐迎接!”
孟子带领弟子公孙丑、乐正克、公都子、万章等人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了齐王的宫廷。
齐威王有五十多岁,在位已经22年了。枯项黄馘,艾发衰容,稀疏的山羊胡子几乎全部变成了白色。
孟子看得真切,心头不禁一震:“这样的人还能成气候吗?”但马上又否定道:“人不可貌相,我不能以貌取人。”于是倒身跪拜道:“邹人孟轲率弟子公孙丑、万章、乐正克、公都子拜见君王。”
齐威王一欠身,用手示意说:“夫子请坐。”
孟子也不客套, 目光一扫群臣,落落大方地在客席上坐下,万章等人站在孟子身后。
齐威王凝视着孟子,不无挑战性地说道:“寡人久仰夫子大名,却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夫子辱临寡人之廷,真是寡人之幸。寡人听说夫子主张仁政,推行礼治,反对战争。果真如此吗?”
孟子正色道:“大王以为这有什么不妥吗?”
齐威王说:“夫子既然反对战争,并且说过‘春秋无义战’(《孟子·尽心下》)那么,夫子为何还要教弟子们习练射、御两科呢?”
“君王理解错了。”孟子义正词严。“我从来都不是笼统地反对战争。战争向来都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我反对的只是不义的战争,至于正义的战争我不仅不反对,而且是大力支持的。治国之道,一文一武,要使一个国家强盛,既要有文功,又要有武备。我希望我的弟子都能成为王佐之臣,所以,我既要让他们精通礼乐书数,又要让他们熟稔射御,使之文武双全。”
齐威王又说:“夫子为何说‘春秋无义战’?”
孟子微微一笑:“《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天下诸侯都是周天子的臣下,各诸侯国之间的相互征战和厮杀不是同室操戈吗?焉有同室操戈之战是正义之战的道理呢?”
齐威王说:“春秋五霸,尊王攘夷,难道不是正义之战吗?”
孟子说:“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春秋五霸,虽说是尊王攘夷,却是拉拢一部分诸侯来讨伐另一部分诸侯,并且,这些征伐不是出自周天子的意愿。”
齐威王仔细品味了一番,眉开眼笑地说道:“照夫子所说,普天之下是天子至尊至贵,一国之中便是君王至尊之贵了?”
“不!”孟子正气凛然地说:“以孟轲之见应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宫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文武大臣或低头不语,或面面相觑,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齐威王更是大惊失色,他从未听到过什么人在他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理了理山羊胡子,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用嘲讽的语调问道:“夫子,此话的依据是什么?”
孟子成竹在胸,铿锵有力地说道:“古人云:‘民为水,君为舟。’大家都知水能载舟的道理,却忽视了水亦能覆舟的后果。三代以来不知有多少君主由于不明这一道理而覆亡,大王不可不深思啊!”
齐威王瞠目结舌。
孟子诚心要试试齐威王的度量,更加气势逼人地说道:“有黎民,方有国家。有国家,方有君王。时下,人们有句口头禅,叫作‘天下国家’。由此可见,天下的基础是国,国的基础是家,而家的基础是人。没有人,何以有家?没有家,何以有国?没有国,何以有君王?”
齐威王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一时间面红耳赤,窘态百出。
齐威王有个宠臣,名叫邹忌,他长出一口粗气,替齐威王争辩道:“君王乃一国之尊,国家强盛全靠君王,岂是黎民百姓可与之相提并论的?”
孟子讥笑道:“在孟轲看来,做人难,为政并不难。”
邹忌有些迷惘,摇着头说道:“在下不解其意。”
孟子慷慨陈词:“人有正人和小人之分。正人者乃刚直不阿、俯仰无愧、亲贤远佞、堂皇正大之士也;小人者,乃翻云覆雨、居心叵测、暗室亏心之徒也。人人都知正人好、小人恶,然而尘世间却有许多人宁做小人,不做正人,还有许多人拥戴小人,不拥戴正人。因此我说做个正人是很难的。”
邹忌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仍若无其事地追问道:“那么,为政不难又怎么讲?”
孟子扫了一眼众大臣,说道:“为政只要不得罪那些有影响的贤大夫就行了。”
邹忌不解,又问:“其中的道理是什么?”
孟子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有影响的贤大夫所敬慕的,一个国家的人也都会敬慕;一个国家的人所敬慕的,天下的人也都会敬慕。贤人以德影响万民,德教就像春风雨露一样润物无声,人性为之所移而不知。如果君主失去了贤大夫的信任,就会失去全国百姓的信任。”
齐国的贤大夫孙膑颇精于兵家之道,当时正在考究夏、商、周三代的兴衰史。他听到孟子的这些话很感兴趣,于是欠身问道:“请问夫子,夏、商、周三代的兴衰原因是什么?”
孟子用目端详,只见他落落大方,有一股柔而不犯的气度,遂问道:“请问先生高姓。”
孙膑微微一笑,再欠身道:“在下姓孙,名膑。请先生不吝赐教。”
孟子仔细一看他的额角,隐隐地可看到几行墨色。原来,孙膑是春秋时著名军事家孙武的后代。他曾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学成后,做了梁惠王的将军,但他自觉能力不如孙膑,于是就暗地里派人把孙膑召来,用刑砍掉他的双脚,并在他的脸上刻了字,想让他无法出门见人,那样他庞涓就是天下第一了。但有一次齐国的使者到魏国出使,孙膑想办法拜见了齐使者,齐国使者偷偷地把他带到了齐国,受到了齐将田忌的善待与重用。
孟子对孙膑的思想虽不赞同,但很敬佩孙膑的为人,于是他欠身拱手,郑重地说道:“久闻先生大名,幸会!幸会!”
孙膑还礼道:“彼此彼此。”
孟子看着孙膑,侃侃而谈:“孟轲认为,夏、商、周三代之所以兴,是因为行仁政;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衰,是因为不行仁政。任何一个王朝和国家的兴起与衰败、生存和灭亡,其原因都不外乎是行仁政与不行仁政。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现在人们都害怕死亡,国家都害怕灭亡却乐于不仁,这就好比害怕醉倒却偏要喝酒一样。”
齐威王听到这里,如芒在背,不自在地扭动了几下身躯,冷冰冰地问:“寡人一心想把齐国治理得强盛起来,使齐国外无敌国侵犯之苦,内无盗贼骚扰之困,让黎民百姓过上美满幸福的日子。请问先生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孟子打着手势说道:“规矩是方圆的标准,圣人是做人的标准。作为君王,就要尽君王之道;作为臣子就要尽臣子之道。要做到这些也不难,只要效法唐尧和虞舜就行了。不用虞舜服侍唐尧的态度和方法去服侍君王,便是对君王的不恭敬;不用唐尧治理百姓的态度和方法来治理百姓,便是对百姓的残害。”
齐威王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微笑,语气和缓地说道:“请夫子讲详细一点如何?”

孟子字斟句酌地说:“孔子说得很明白,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行仁政,一种是行暴政。行仁政国家就会繁荣昌盛,黎民就会生活美满,怎会不拥戴君王呢?相反,若行暴政,不仅保不住国家,连自身也保不住。这样的君王死了之后其谥号便叫作‘幽’、‘厉’。纵然他有孝子贤孙,即使过了一百代,也是改变不了的。《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诗经·大雅·荡》)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齐威王越发温和地说:“那么怎样区分君王的有道与无道呢?”
孟子神采飞扬地说:“有道的国君执政,顺乎民心,合乎民意,政通人和,道德高尚的人役使道德不高尚的人,贤能的人役使不贤能的人。因此,国家兴旺,万民欢悦。无道的国君执政,悖逆天意,违背民心,贤避佞出,力量大的役使力量小的,强的役使弱的。因此国家衰败,万民悲愤。在我孟轲看来,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伤。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当年齐景公就曾经说过:‘既然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肯接受别人的命令,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所以他就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去了。而今有些弱小的国家以强大的国家为师,却以接受其命令为耻。这就好像弟子以接受老师的教诲为耻一样。假若真的以此为耻,最好以周文王为师,假若真的以周文王为师,那么强大的国家只需五年,弱小的国家也只需七年,便可以得到天下了。《诗》云:‘商之子孙,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于周服,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灌将于京。’(《诗经·大雅·文王》)孔子也曾说过:‘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诗经·大雅·桑柔》)”